时冉冉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从前她捣药、看诊、写方子,样样从容,不急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你看着它,觉得它永远不会干涸,也永远不会泛滥。可这几日,那条溪水忽然加快了流速,仿佛有人在源头开了一道口子,把积蓄了许久的水一股脑地往下放。
天不亮就起来,灯亮到深夜。桌案上堆满了医书,一本摞着一本,书页间夹满了纸条,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纸页的边缘漫出来,像春天里疯长的草,拦都拦不住。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从早响到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可眼底多了几道红血丝,是熬夜熬的。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说过一句“累了”。她只是低头,写字,翻书,再低头,再写字,再翻书,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走着。
陈济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时冉冉伏在桌前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影子在烛火中微微摇晃,像一株被风吹动的竹子,看起来纤细脆弱,可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年轻,
也这样拼命,也这样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考上科举,就能改变命运。他没考上,命运也没改变。可他看着时冉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遗憾,是一种“你一定要考上”的笃定。
他走过去,在桌案上放下一个茶杯。茶是刚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烛火中像一缕一缕的轻烟。“时大夫,”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明日开始,你就在后院安心学习。前厅的事不用你管了。”
时冉冉抬起头看着他。“我批了你的假。”陈济的语气不容置疑,“放心,包吃包住。”
黛远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闻言立刻接了一句:“掌柜的,你薪水可要照发啊,姑娘这几天可是在办正事呢。”
陈济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介于“你在质疑我”和“我无语了”之间:“那肯定啊,我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吗?”
黛远歪着头想了想。陈济的脸黑了一下:“你不用回答。”黛远把话咽了回去,嘴角却弯了起来。
黛远又问:“那如果有病人来,谁医治啊?”陈济的目光转向诊桌旁那个人。李逢医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时冉冉的医案,低着头,看得正入神。他左手捏着纸页,右手的空袖管垂在身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长年思索留下的痕迹。
陈济走过去,站到李逢医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医案上:“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李逢医从医案中抬起头,看见陈济那张笑眯眯的脸,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医案差点从手里滑落,连忙用手肘按住。“你干嘛?”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你离我远点”的警觉,“我是小时的师父,我不是——”
陈济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椅背,半推半拽地把他从椅子上弄起来。李逢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了诊桌旁。陈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动作利落得像在搬运一袋药材。“坐馆大夫的师父就更好了。”他把脉枕往李逢医面前一推,又把笔搁在砚台上,把空白的方子纸铺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正好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救救人。”
李逢医举起手里的医案,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哪有闲着——”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一身靛蓝色锦袍,腰佩长刀,面容清朗,眉骨高而突出,嘴角天生微微往下撇,不笑的时候看着有几分凶相。他的步伐轻快而矫健,像一只刚学会捕猎的小豹子,浑身上下都是压不住的鲜活气。
后面那个——绯色的飞鱼服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目光从济仁堂的角角落落扫过去,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审视。
陈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认出了前面那个——南小楼。锦衣卫指挥使司的,上次来济仁堂打探消息,被他拎着后领从药房里拖出去的那个。后面那个,他更认得了,整个皇都没有人不认得。
陈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了切换。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收了起来,换成一副标准的、客气的、商人面对顾客时该有的笑容:“二位客官,看病还是买药?”
南小楼的目光从济仁堂里扫了一圈,落在空荡荡的诊桌上,又落在后院的门帘上,收了回来,看着陈济:“陈掌柜,你们时大夫呢?休沐了吗?”
陈济点了点头:“是啊,休沐了。”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干脆利落,不打算再多说一句。
南小楼身后传来一声轻叹。那声叹息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可陈济听见了。君无意走上前,看着陈济,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那太可惜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遗憾,“我想来配副药的。既然时大夫不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济脸上,“能不能把时大夫的药方给我?我拿去别的地方配。不劳烦掌柜的了。”
陈济摇头,摇得很坚定:“那可不行。我们医馆开的方子只能在本馆配。这是规矩。”君无意看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我理解”,又像是在说“行吧”。“这样啊,”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那就配十副吧。”
药房里安静了一瞬。陈济的眉心跳了一下。十副。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一副药一两银子,十副就是十两银子。他的目光落在君无意脸上,想从那双瑞凤眼里看出点什么。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嘞。”陈济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转过身开始抓药。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
李逢医坐在诊桌旁,皱着眉,目光在君无意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在那堆正在被称量的药材上。他忍不住开口了。“这位——客官,”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敢问你家的鹰是什么品种?”
君无意偏过头看着他:“海东青,怎么了?”
李逢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海东青?那可是极北之地的猛禽,耐寒不耐热。”他指着那堆药材,“你这些药,清热祛火的,药性偏寒。你家鹰燥热成这样,怕不是吃了什么上火的东西?”
君无意看了南小楼一眼。南小楼正站在药柜前,踮着脚尖偷看小茴香藏在抽屉里的糖果。君无意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挺燥热的。”
李逢医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陈济把十副药包好,摞在柜台上,黄纸,麻绳,系着工整的结:“十两银子。”
君无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锭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陈济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十两,足色的纹银,不多不少。他的眼里那点敌意减了不少,但还是存在的——像秋天的蚊子,不咬人,可嗡嗡地在你耳边飞,烦得很。
君无意没有急着拿药。他站在柜台前,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一下。“陈掌柜,”声音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那张药方,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指挥使,怎么对我们时大夫的药方这么感兴趣?”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君无意打量了一遍,“你要转行啊?”
君无意笑了。那笑容不深不浅,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感兴趣罢了。”
陈济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锭十两银子。十两银子。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十副药都卖了出去,再加上如果十两银的话……这生意不亏。他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那张药方,递了过去:“喏,给你。”
君无意接过药方,低头看着。纸面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不快不慢,像一只蝶在花丛间起落。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可它变了——刚才的笑是给陈济看的,这个笑是他自己的,藏在那双瑞凤眼的深处,像一尾鱼在水面下吐了一个泡泡。
他把药方折好,收进袖中:“多谢陈掌柜。”他朝南小楼偏了一下头,示意他拿药。南小楼抱着一摞药包,跟在君无意身后走了出去。陈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十两,足色,是真的。
南小楼跟在君无意身后,走出东街,拐进一条人少的巷子。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摞药包,目光落在麻绳系着的结上,忽然脚步一顿。“这——”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不是你昨天给我的那些药包吗?”
君无意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里。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挂得很稳,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画,钉子都生了锈,画还在那里。
南小楼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绕到君无意面前,瞪着他。他怀里还抱着那摞药包,黄纸,麻绳,系着工整的结。他低下头看了看药包,又抬起头看了看君无意,又低下头看了看药包,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恍然和“我上当了”的委屈。
“君无意!”
君无意的脚步没有停。他从南小楼身边走过去,走过长长的巷子,走进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街道。绯色的飞鱼服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越走越远,越走越淡。
南小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怀里还抱着那摞药包,嘴巴张着,想骂又不敢骂,想追又追不上。他把药包往怀里紧了紧,咬着牙,小跑着跟了上去。他的声音从巷子里飘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君无意!你等等我!你给我说清楚!你这药到底是给鹰抓的还是给我抓的——”
没有人回答他。前面的身影越走越远,绯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那面旗在午后的阳光中猎猎作响。南小楼追上去,怀里抱着一摞药包,跑得气喘吁吁。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君无意出门了——这个誓他上个月刚发过一次。
君无意推开值房的门,反手带上了。他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光里。他穿过外间,走进书房。
他在桌案后面坐下,伸手拉开桌案左侧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没有上锁,甚至没有任何标识。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桌上。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曲,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是他的手下在淮扬找到的。
时姓稀少,在淮扬那个地方,他们只打听到一位姓时的大夫在一户人家就诊的痕迹。那户人家在数年前曾受过一位女大夫的诊治,手下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那张药方。药方上的落款不是时冉冉,是时姝。
他把那张泛黄的纸铺平,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那张从陈济手里要来的、时冉冉亲手写的药方。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上,一左一右,一新一旧。字迹不同。新的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旧的要稚嫩许多,笔锋尚在,可力道不足,带着一种少年人写字时特有的青涩。可那一笔一划的走势、起笔落笔的习惯、字与字之间恰到好处的间距——是一个人。
他看了很久。时姝,时冉冉。同一个人,两个名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时姝是她在淮扬用的名字,时冉冉是她来皇都之后改的。她为什么要改名?一个在淮扬行医的女子,来到皇都之后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清清白白地出现在东街,没有任何破绽。她的过往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什么都没有。
程津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看见君无意面前那两张摊开的药方,走了进来,步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案前,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两张并排的纸上。他看得很仔细,从药方的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
程津渡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时姝就是时冉冉?”君无意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程津渡沉默了片刻:“那接下来,是不是直接把她抓来诏狱?没有诏狱撬不开的嘴。”
君无意摇了摇头:“不用抓,先不要轻举妄动。”他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药方上轻轻划过,“她敢把名字从时姝改成时冉冉,就说明‘时姝’这个名字已经查不出任何东西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程津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怎么确定她和太子有关?”
“我不确定。”君无意把两张药方叠在一起,折好,收进袖中,“但她的身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他顿了顿,“一个从淮扬来的、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却能在皇都立足,能在太医院报名,能让董思文替她写推荐信——”他抬起眼看着程津渡,“你不觉得,这背后有人在推她吗?”
程津渡沉默了。他当然觉得。从君无意第一次让他注意这个医女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太稳了——济仁堂、兰苕翠、孙家、董思文,像是在下一盘早就布好了局的棋。
“如果她背后真的是太子——”君无意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和泥土的潮湿气。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继续查。”他的声音从窗口飘过来,“查太子身边有没有一个叫时姝的人,查她来皇都之前的所有行踪,查她到底是谁。”程津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君无意站在窗前,暮色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光里。他从袖中取出那两张药方,又看了一遍。时姝。时冉冉。同一个人,两个名字。她在藏什么?又在躲谁?
济仁堂的药房里,陈济的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时冉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茶杯。她走到桌前,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陈掌柜,刚才是不是来客人了?”
陈济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着,头都没抬:“嗯,是来过了。”
“谁啊?”
“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呗。又开了十副药,还是那鹰的。那鹰也太燥热了,海东青不是耐寒不耐热吗?也不知道他怎么养的——”他没说完,因为时冉冉已经转身准备回去了。
他的嘴比脑子快:“对了,他还把你的药方讨去了。”
时冉冉的脚步停了。她站在里间的门口,手已经掀起了门帘。帘子在她手里微微晃着。
“什么?”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陈济的算盘珠子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他把你的药方要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说是感兴趣,我就给他了。反正就一张方子,也没什么——”
时冉冉猛地回过头。那一瞬间,她眼底的东西让陈济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你把药方给他了?”
陈济愣住了:“怎么了?那药方有什么问题?”
时冉冉没有回答。她放下门帘,快步走回来,低下头翻找,抽屉、柜子,她的手很快,快到陈济看不清她到底在翻什么。她终于停下了,直起身,垂下手:“他什么时候走的?”
陈济看着她:“快一个时辰了。”
时冉冉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掌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以后我的药方,不要给任何人。”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暮色里。陈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手里还握着那杆算盘。他低下头,看着算盘,珠子被他拨乱了。
他想起那两张药方,想起君无意要药方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想起时冉冉听到“药方”两个字时猛地回过头来那一瞬间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可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时冉冉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她站在那里,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里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该倒下去还是该直起来。
陈济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时大夫,你去哪儿?”她没有回答,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济仁堂的门帘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在济仁堂门口的石阶上停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在暮色中轻轻飘着。她看着巷口的方向,看着那条通往锦衣卫指挥使司的路。路上没有那个人,他在锦衣卫司里。
时冉冉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如果她现在找过去,如果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为什么拿我的药方”,如果她露出任何一丝慌张——君无意是什么人,他审过的人比她见过的病人还多,他的眼睛比刀还利,能在你开口之前就看穿你想说什么。
她现在去找他,等于告诉他那张药方有问题,等于告诉他她心里有鬼,等于把自己这几个月来小心翼翼布下的局亲手掀翻。他一旦起疑就会去查,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的暗探遍布整个皇都,他查得出来。
她不能让任何人把她和太子联系在一起,她不是太子的人。她不是任何人的刀。她藏在淮扬十二年,隐姓埋名来到皇都,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夜风吹过来,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湿和花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紧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指节上的白色褪去,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还红着,渗着细密的血珠,她把手收进袖中。
后天就要考试了。
她想进太医院。太医院不是锦衣卫的地盘。锦衣卫可以查百官,可以审犯人,可以随意进出任何衙门——可太医院不一样。太医院是给皇上和嫔妃看病的地方,医者重地,闲人免进。没有皇帝的旨意,锦衣卫也不能随意踏入。只要她进了太医院,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不用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太医院的院墙会比济仁堂的门帘厚,他不能再随随便便地走进来,不能再懒洋洋地靠在诊桌旁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不能再问“时大夫,你这药方能不能给我看看”。她转过身,没有朝巷口走,没有朝锦衣卫司的方向走。她朝菜市场的方向走了。
菜市场已经快收摊了,摊位空了大半,地上铺着烂菜叶和污水,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气、泥土气和腐烂的甜腻气。她穿过这些气味,走到最深处那个卖活禽的摊位。老板正在收摊,把空笼子叠起来往板车上搬,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姑娘,收摊了,明日请早。”
时冉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一排笼子上。笼子里有鸡,有鸭,有鹅,有鸽子。最下面那层笼子用黑布蒙着,布上还有几个透气的小孔,笼子里面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那笼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蛇。毒蛇。姑娘,这东西可不能随便碰,咬一口就没命了。您要是想买,得提前说,我好给您准备。”时冉冉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银子在暮色中白花花的:“这些,我全要了。”
老板低下头看着那锭银子,又抬起头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着那双平静得不正常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行吧,姑娘你等着。”他戴上厚厚的皮手套,走过去,掀开黑布,笼子里盘着十几条蛇,有青的,有黑的,有花的。它们的身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吐着信子,嘶嘶地响,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老板把蛇一条一条地抓出来,装进一只透气的麻袋里,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做了很多年。他扎紧袋口,把麻袋递给时冉冉,没敢递太近,伸长了胳膊,身体尽量往后仰,像是怕那袋子里的东西会隔空咬他一口。时冉冉接过麻袋,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板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卖了这么多年毒蛇,来买毒蛇的人不是拿去放生,就是拿去寺庙作法。那些人来了都带着香烛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写满了虔诚和畏惧。从来没有人这样——一个年轻的、漂亮的、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提着一袋子毒蛇,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得像在提一袋子刚买的菜。
“姑娘,您买这些蛇……是做什么用的?”
时冉冉没有回答。她提着麻袋转过身,走进了暮色里。老板站在摊位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尽头,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连忙收摊走人。
时冉冉提着那袋子毒蛇走在回东街的路上。麻袋里的蛇不安分地蠕动着,麻袋表面一会儿鼓起一个包,一会儿又凹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她走得不急不慢,麻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一袋普通的货物,不值得多看。
路过回春堂的时候,王回春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悠闲地喝着茶。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忽然顿住了——时冉冉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他面前走过,麻袋里的东西在动。
王回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的茶忘了咽,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崭新的石青色袍子上,他浑然不觉。蛇。那是蛇。他在心里喊出了声,可他喊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咕”,茶杯从手里滑落,碎在地上,茶汤溅了一地。
时冉冉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偏头,没有侧目,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她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像一朵云,飘过去了,就飘过去了,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它为什么要飘向那个方向。王回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街的巷口,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茶杯,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手在发抖。
毒蛇,她买毒蛇做什么?他想不出答案,只知道那个答案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济仁堂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然后她走了进来,一只手掀帘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有东西在动。黛远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看了时冉冉一眼,笑着打了声招呼:“姑娘,回来了?”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只麻袋上,麻袋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又鼓了一下。她手里的抹布掉了,嘴巴张着,看着那只麻袋,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泥塑。
小茴香正蹲在药柜下面偷吃枸杞,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那只正在蠕动的麻袋,嘴里的枸杞忘了嚼,从嘴角滚落一颗,他没有去捡。陈济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握着戥子,戥子里是一味称了一半的药材,他忘了继续称。
时冉冉把麻袋放在地上。麻袋落地的瞬间,里面的东西猛地躁动了一下,袋子翻滚了半圈,从袋口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嘶声,济仁堂里的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时大夫,”陈济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云上,“你干什么?你不要想不开啊——”
时冉冉没有回答,蹲下身,解开袋口的麻绳。陈济又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拉过旁边的小茴香挡在自己面前。小茴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也想往后躲,可陈济抓着他衣领的手太紧了,他挣不开,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时冉冉把手伸进了麻袋。黛远尖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看。小茴香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陈济屏住了呼吸。时冉冉的手从麻袋里抽出来,手指间捏着一条蛇。青色的,拇指粗,约莫两尺长,身体在她指间扭动着,三角形的头高高昂起,信子一吐一吐的,嘶嘶的声音在安静的药房里格外清晰。
陈济的腿软了。他撑着柜台,声音变了调:“时大夫!你——你——你不要过来——”时冉冉没有看他,转身走到后院墙角那口大缸前。那口缸是陈济用来泡药酒的,药酒出了事之后就空在那里,一直没用。她掀开盖子,把那条蛇丢了进去。蛇落在缸底,发出一声闷响,立刻盘成一团,嘶嘶地吐着信子。
她走回来,又把手伸进麻袋,又抽出一条,又丢进缸里。一条,两条,三条。她的手很稳,像是在从篮子里拿出药材放进药臼,不急不慢,从容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陈济靠在柜台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时大夫,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说出来,大家帮你想想办法——”
时冉冉把最后一条蛇丢进缸里,盖上盖子,在盖子上压了一块石头。她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济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毒蛇是一味很好的药。”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也是很珍贵的药引。”
陈济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朝他们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可它在烛火中像一朵在夜色里忽然绽开的花,好看,好看得不真实。
“今晚,我给你们做蛇羹吃。”
黛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姑娘,你——你会处理?”蛇。活的。有毒。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口大缸,缸盖上的石头压得稳稳的,可她还是觉得那条蛇会从缸里爬出来,爬到她床上,爬进她被窝里。她的脸白了,嘴唇白了,连手指都白了。
小茴香站在陈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很小:“时大夫,蛇羹好吃吗?”陈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小茴香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李逢医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医案。他在里间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走出来的时候很从容,目光落在墙角那口大缸上,又落在时冉冉身上。
“小时,你会处理毒蛇?”
时冉冉点了点头:“嗯。以前我师父教过我。”
李逢医没有再问,走到椅子前坐下来,翻开医案,继续看。
时冉冉走到墙角,掀开缸盖,从里面捞出一条蛇。她的手指捏住蛇头,蛇身在她手腕上缠了两圈,她也不急,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那把小刀,刀刃薄而锋利,在烛火中闪了一下。刀锋从蛇的颈部落下去,干脆利落,蛇身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工匠在完成一件熟悉的活计。剥皮,去内脏,取蛇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无可挑剔。血从她的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灯火跳了一下,她的侧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眉眼间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可那尊佛是美的,美到一定程度会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画里的,像梦里的,像夜深人静时从墙上的画里走出来的妖魅——好看,可让人害怕。
陈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那些志怪故事。故事里总有这样的女子,住在荒郊野外的古庙里,夜半时分提着灯笼在雨中行走,美貌惊人,温柔似水。可你要是跟上去,就会被吸干精气,变成一具干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时冉冉把处理好的蛇肉放进盆里,又从缸里捞出第二条。她的动作还是那样稳,那样快,那样从容。黛远站在旁边,从一开始的不敢看,到后来从指缝里偷看,到最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姑娘好厉害,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好。
“姑娘,”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以前也做过蛇羹吗?”时冉冉点了点头,刀锋从蛇腹划过去:“在淮扬的时候,师父教我的。”
她没有说的是——在淮扬的那十二年里,她喝过无数碗毒药,吃过无数条毒蛇。毒药的苦渗进骨头里,蛇肉的腥渗进血液里,她的身体在那十二年中慢慢地变成了一具容器,一具专门用来装毒的容器。唯娘娘说这是代价,你吃了多少毒,你的身体里就装了多少毒。装的毒越多,你就离人越远。
她从蛇腹中取出蛇胆,举到眼前看了看。蛇胆很小,青黑色的,在烛火中泛着湿润的光。唯娘娘说蛇胆是好东西,清热解毒,平肝明目,加了这味药引,事半功倍。她把它放进小瓷碗里,等晾干了磨成粉,配进方子里。
小茴香蹲在药柜旁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时大夫,蛇羹好吃吗?”
时冉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现煮现杀,很新鲜哦。”
小茴香咽了口口水,不害怕了。他开始期待了。
蛇羹的滋味,时冉冉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
上一回还是在淮扬。唯娘娘坐在灶台边,端着碗,慢慢地喝着,不说好喝,也不说难喝,喝完了把碗放下,说了一句“火候过了”。那时候枫林晚的冬天冷得刺骨,屋外大雪纷飞,屋里炭火将熄未熄,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蛇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后来她离开了枫林晚,再也没有人给她做蛇羹,她也没有时间给自己做。今夜这一碗,她等了太久。
陈济的厨艺出乎意料地好。蛇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白如玉,几片姜去尽了腥气,撒上一把葱花,香气在整间药房里弥漫开来。小茴香吃得头都不抬,碗里的还没吃完,眼睛已经盯上了锅里剩下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师父再来一碗”。
黛远端着碗,面露难色地看着碗里乳白的汤汁,鼓足勇气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陈济也好不到哪里去,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喝的不是蛇羹,是一碗味道古怪却不得不喝的药,不好喝,但能喝。
时冉冉喝了两碗。第二碗喝完之后,她放下碗,嘴角沾了一点汤汁,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太久没有吃过蛇羹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蛇肉在舌尖上那种细嫩的、弹牙的触感,忘记了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时那种温热妥帖的暖意。她低着头看着空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乳白的汤汁,映着头顶的灯火,像一小片缩小的天空。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渐渐深了。陈济带着小茴香走了,门闩落下来,哐当一声,把外面的世界关在了门外。黛远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房间,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时冉冉端着烛台穿过天井,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烛台放在桌上,开始解衣襟。
手指解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她停住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那股热意从胃里涌上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食道缓缓向上爬,爬过胸口,爬过喉咙,爬到眼眶。她的脸颊发烫,耳根发烫,连指尖都在发烫。蛇羹不会这样——蛇肉性温,可她是按唯娘娘教的法子处理的,加了几味凉性的药材,不该这么燥。
时冉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热意蒸腾上来凝成的雾气。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这是旧疾复发的前兆。她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唯娘娘说过,“百花杀”蛰伏在体内,平时不会有什么感觉,可一旦身体虚弱,或者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体内毒素失衡,它就会蠢蠢欲动。它不是要现在发作,它只是提醒你,它还在那里,沉睡,但没有死。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案前,蹲下身,拉开抽屉——空的。她愣了一下,手指在抽屉里摸了一遍,没有,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供台上。供台在房间的最深处,靠墙,不高,上面供着一尊瓷菩萨。菩萨低眉,面容慈悲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众生,又像是在嘲笑众生的痴妄。
她每天都会在菩萨面前放一杯清水。她不信菩萨,可她需要这尊菩萨。菩萨的身体是空心的,里面藏着她的药——那包碧色的粉末。那是她用十几味毒草提炼出来的,每一剂都要花上整整一个月。她不能断药,一天都不能。她走过去伸出手,手指触到菩萨冰凉的瓷面。
叩叩叩。敲门声在夜色中响起。
时冉冉的手顿住了。她的手指还搭在菩萨低垂的衣袂上,悬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也没有继续。黛远的脚步声从隔壁传来,拖沓的,带着被吵醒后特有的迷糊,穿过天井,穿过回廊,门闩被抽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开了。
“王回春?”黛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时冉冉把手从菩萨身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出了房间。
王回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袍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挂着一抹“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笑意。他躲在一个人的身后——那个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官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嘴角天生微微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不想来的”不耐烦。
黛远看着王回春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大半夜的来做什么?还带了官府的人?你又想闹什么?”王回春从程津渡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指直直地指向黛远:“就是她!就是她们!小人亲眼看见的,这个时大夫,提着一袋子毒蛇进了济仁堂!满满一袋子!全是活的!有毒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东街上回荡着:“她在里面搞什么?大半夜的买毒蛇,还一买就是十几条!大人您想想,一个正经大夫,买那么多毒蛇做什么?她肯定在施展巫术!她是不是想——是不是想匡扶前朝?”
黛远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你——”她上前一步,手指直指王回春的鼻尖,“你血口喷人!我家姑娘买毒蛇是为了做药引!是救人用的!你什么都不懂,张嘴就诬陷,你——”
程津渡偏过头,嫌弃地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王回春,往旁边挪了一步。王回春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没了遮挡,在夜风中微微颤着。
时冉冉走出来,站在门口,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着,鬓边的荼蘼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的目光从王回春身上扫过去,像看一只蝼蚁,然后落在程津渡脸上,微微福了福身:“大人明鉴,民女只是个大夫,不会巫术。”
王回春切了一声,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没听过治病还要蛇的。”
时冉冉偏过头看着他:“孤陋寡闻,井底之蛙。”
王回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时冉冉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王回春涨红着脸,手指直发抖,正要再说,一道声音从夜色中传来,不大,可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王回春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立刻收声。
君无意从夜色中走出来,绯色的飞鱼服在月光下像一团冰冷的火焰。他走过来,在程津渡身边站定,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伸手把它撕下来。他本来就看时冉冉不顺眼,怀疑她,又查不到她的把柄。王回春今晚跑去锦衣卫司告状,说得活灵活现,他正好顺水推舟。
他朝时冉冉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极了。“来都来了,不如检查一下。如果时大夫是清白的,必将还你公道。”他顿了顿,“眼下也不太平,多留个心眼是好的。时大夫担待一下?”
时冉冉看着他。那张脸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右眼尾那枚红痣像一滴凝固的血,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他的眼里有一种光,不是审视,是笃定,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来确认一下。
黛远从她身后冲出来,挡在她前面:“你们凭什么搜?这是医馆!是救人命的地方!你们——”
“黛远。”时冉冉抬手拦住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肩上。那力道不大,可黛远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她偏过头看着黛远,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如此,指挥使自便。”她的目光从君无意脸上移开,落在王回春脸上,“不过,王掌柜污蔑了民女,请指挥使大人把他送进诏狱审一审。”
王回春的脸又白了。“诏狱”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落下来就是粉身碎骨。他咬了咬牙,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谁进还不一定呢。”
君无意一挥手,锦衣卫鱼贯而入。靴子踩在济仁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十几个佩刀的人迅速散开,有的掀门帘,有的翻药柜,有的往后院去。
时冉冉站在原地,素白的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着。
一个锦衣卫走到墙角那口大缸前。缸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毛毯压得很严实,边角掖进缸沿,像包裹着什么怕被惊动的东西。他蹲下身,手已经搭上了毛毯的边缘。
时冉冉的目光扫过去。“医馆里到处都是毒物。”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果有谁被误伤,概不负责。”
那锦衣卫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君无意。君无意微微点了点头,那锦衣卫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毛毯。
缸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条蛇盘在缸底,青的,黑的,花的,身体缠绕在一起,在烛火中缓缓蠕动。锦衣卫的手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把毛毯盖了回去。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同袍,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庆幸。
另一个锦衣卫走到后院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帘。时冉冉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挡在他面前。她张开手臂,姿态决绝,像一只护雏的母鸟。
“官爷,后院是民女的闺房。官爷这样,于理不合吧。”
锦衣卫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不像在求人的眼睛。他冷冷开口:“锦衣卫执行公务,不分男女。”
时冉冉没有让开。她站在那里,手臂还张着,瘦削的身体挡在那扇门帘前,像一堵推不倒的墙。锦衣卫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没有动,回过头看向君无意:“大人,这——”
君无意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走到时冉冉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时大夫,我们也算熟人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她说悄悄话,在旁人看来倒是挺亲密无间的,“不如让我进去?”
时冉冉没有吭声。君无意伸出手,指尖已经触到了门帘的边缘,她的手指倏地攥住了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微微凸起。君无意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抿嘴一笑,握着绣春刀的手倏地揽住她的腰身。那动作太快,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手扣在她腰侧,力道不大,却稳拖住她,带着她一并没入了门帘之后。事后他才发现她的腰身柔若无骨。
门帘在身后落下,将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在外。月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落在回廊的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君无意的脸在月光中近在咫尺,明明没有丝毫笑意,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冷峻,可那冷峻在月光的晕染下俊美得无可挑剔,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又像地狱里走出来的阎罗,在世间劫掠凡夫俗子的心扉。
可惜的是,时冉冉不是凡夫俗子。她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脊背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回头。“君无意,”她的声音冷下去,冷得像冬天里的河水,“你口口声声的清誉呢?”
君无意无所谓地一耸肩:“早就被你败没了。”
时冉冉怒视着他:“无耻。”君无意没有理她,径直走向她的房间。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她冲过去挡在门口,像刚才挡在门帘前一样,手臂张着,整个人堵住了那扇门。
“你当真要进去?”
君无意没有回答,举起腰间的牙牌。牙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上面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几个字。
“不然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时大夫?”他俯下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时冉冉看不见他的神情——他的脸在暗处,月光照不到,只有那枚红痣隐隐约约地亮着,像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可他的声音从耳畔飘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或者说,我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
“时姝。”
时冉冉僵住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两颗钉子钉进了她的骨头里。她的手从门框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君无意绕开她,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灰蓝色的暗光里。他的目光从屋子里扫过去——桌案,椅子,床铺,衣柜,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墙角一只旧木箱。每一样东西都简简单单,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任何藏东西的痕迹。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贡台上。
供台靠墙,不高,上面供着一尊瓷菩萨。菩萨低眉,面容慈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菩萨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瓷杯,杯里有水,已经凉透了,映着头顶漏下来的月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菩萨的底座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君无意看着那尊菩萨。“你信这个?”他问,声音从暗处飘过来。
时冉冉站在门口,手在袖中悄悄地攥紧了。掌心有一只簪子,银质的,簪尾被她磨得极尖,涂着断肠草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冽的光。
“我不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医者怎么会信菩萨?”
君无意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瑞凤眼在月光中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我也不信。可是时大夫,既然不信,为何要供奉在此?”
“黛远信。”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破绽,“是她放在这里的。”
君无意看着她,看了片刻。他转过身伸出手,手指触到了菩萨低垂的衣袂。
“别动它!”时冉冉扑了过去。
君无意本能地侧身想护住那尊菩萨。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拿起来看看,看看底座那道裂缝,看看菩萨的身体是不是空心的,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可时冉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尊菩萨里藏着她救命的药,藏着她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藏着她这几个月来小心翼翼维系的一切。她的簪子从袖中滑出,银质的簪身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簪尖漆黑,她早就在簪尖粹满了毒,它直直地朝君无意刺来。
君无意侧身躲过。簪尖从他颈侧擦过去,带起一阵凉风,他甚至能闻到簪尖上那股淡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苦味。时冉冉没有停,她步步紧逼,每一簪都朝着要害。君无意一退再退,没有还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瓷菩萨从供台上滑落。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慢得能看清菩萨低垂的眉眼,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衣袂上细细的褶皱。它从高处坠落,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底座朝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中豁然张开。它砸在地上,碎了。瓷片四散飞溅,像一朵白色的花在瞬间绽放又凋零。
青色的粉末从碎瓷中弥散开来,在月光中飘散着,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烟尘,淡青色的,幽幽的,带着一股清苦的、甘洌的、像是在深山里闻过的药香。
时冉冉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瓷片上,她感觉不到疼。她的手指颤抖着伸进那堆青色的粉末里,抓了一把举到眼前。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细细的,像沙,像时光,像她好不容易攒下来、以为还能用很久很久的命。
她把那把粉末往嘴里送。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君无意的手,是修长,骨节分明的,在月光中泛着冷白的光。他的手指紧扣她的腕骨,不重,可她挣不开。
“时冉冉,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时冉冉甩开他的手,用的力气很大,大到自己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君无意的指节被甩开,她的手背在那一瞬间擦过他的掌心,凉的,像一块冰。粉末从她指间扬起,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淡淡的清苦的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君无意,这是我的药。”时冉冉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君无意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让他心慌的东西——是绝望。
“我救命的药!”
她站起来,膝盖上还扎着碎瓷片,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不觉得疼。剧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那不是瓷片划伤的疼,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疼——是“百花杀”在动。它在她的身体里蛰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些日子她用那些青色的粉末把它压着,压在身体的最深处,压得它动弹不得,不敢造次。但毒素会不定时蔓延,最近蔓延的频率越来越快,时冉冉最近已经痛苦了好几次。
她揪住他的衣领。君无意的领口在她的手指下皱成一团。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可她揪着他衣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下去。
君无意慌了一瞬。那张昳丽的脸上出现一丝恍惚,像是一个永远胸有成竹的人忽然发现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她快要倒下去了,身体向前倾,膝盖已经撑不住了。他伸手抱住她,让她靠着自己。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低的,涩涩的,“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锦衣卫冲进来,脸上带着慌张,声音又急又促:“大人!不好了!有人中了蛇毒!”
时冉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推开君无意。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腿还在发软,可她已经跑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锦衣卫倒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发黑,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口,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鸟。旁边是被乱刀砍死的蛇,蛇身断成了几截,散落在青砖地面上,血溅了一地。腥气混着药香,在夜风中弥漫。
时冉冉蹲下身,手指搭上那锦衣卫的手腕。脉象紊乱,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她站起身,转身走进药房。
君无意跟在她身后出来。时冉冉往他怀里丢了一个瓷瓶,白瓷的,小小的,瓶口封着红布。“给你的手下喝了,”她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然后,滚出济仁堂。”
君无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白瓷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时冉冉看着他,眸色阴冷,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对岸。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那朵荼蘼花在夜风中轻轻颤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色蝴蝶。
“君无意,”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别再踏进济仁堂一步。”
君无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白瓷瓶。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把钉在地上的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转身走进了药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晃了几下,平息了。
济仁堂的灯火还亮着。可他知道,今晚过后,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瓷瓶,转身走出了济仁堂。脚步很重。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东街上,石板路泛着灰白色的光。济仁堂的门帘还在晃,一摇一摆的,像一只手在跟他说再见。
那扇门,关上了。
时冉冉几乎是跌撞着回到房间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指在光滑的砖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抵住了床沿。
冰凉的木头贴着她的皮肤,她闭了闭眼,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呻吟咽了回去。她不能出声——黛远在隔壁,已经睡下了。陈济和小茴香早已走了,济仁堂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不能把黛远吵醒,那丫头要是看见她这副模样,会哭,会慌,会不知所措地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她不要别人看见,她从来不要别人看见。
时冉冉从地上撑起来,反手锁上了门。锁扣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她扶着墙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褥是白天晒过的,还残留着阳光干燥温暖的气息,可她裹紧被子的时候,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架,明明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花裹住了全身,却像是赤身**站在寒冬的旷野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整个人都在痉挛。
她蜷缩起来,把被子裹得更紧,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这是一个很小的姿势,像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子宫里,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被外面的世界伤害。
可她的身体不放过她——“百花杀”醒了。它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寸一寸地啃噬着她的骨血。她疼得弓起了腰,脊背弯成一个不堪重负的弧度。
唯娘娘说过:这毒叫百花杀。服下后不会立刻死去,毒会在体内生根发芽,蛰伏二十年。二十年后毒发身亡。还有两年。可它等不了两年了,它现在就要让她疼,让她记住它还在那里,让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她从来都知道。
时冉冉把脸埋进枕头的褶皱里,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能出声,不能让人听见。她不能在深夜的济仁堂里发出任何声音,不能把隔壁的黛远吵醒,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此刻蜷缩在被子里、疼得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更猛。时冉冉在潮水中沉浮,以为自己快要浮上来了,下一个浪又把她打下去,打到更深更暗的海底。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知道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她想起以前在淮扬的时候,每一次毒发,疼到极致便会昏过去。唯娘娘说昏过去是好事,昏过去了就不疼了。她信了。她每一次都盼着自己快点昏过去,快点结束这场漫长的、无人知晓的酷刑。可今夜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昏过去,不甘心那包药就这样碎在了她面前,碎在那个人面前。
时冉冉忽然想起了君无意。想起他站在她房间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瑞凤眼照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问她“你信这个”,他说“我也不信”,他说“时姝”。她想起他伸手去碰那尊菩萨时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想起瓷菩萨碎落一地时她的心也跟着碎了。
她想起自己扑倒在地,抓起的粉末从指间流走,想起自己揪住他的衣领想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他身上,想起自己快要倒下时他伸手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是暖的。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了他胸膛的温度,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麝香。那个味道很轻,轻到她以为自己只是闻错了,可它在那里,缠绕在鼻端,萦绕不散。
时冉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情况下闻到他的气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疼得快要死去的时候想起他的怀抱,更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味道让她心安。
心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从五岁那年爹死了、娘死了、全家都死了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心安过。她的心悬了十六年,悬在嗓子眼,悬在刀尖上,悬在每一次呼吸的边缘。它不该安的。
意识越来越模糊。疼痛还在,可它渐渐远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一片湿润的沙滩。时冉冉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包裹——不是被子,被子是冷的,棉花吸饱了夜里的寒气,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包裹她的是暖的,是柔软的,像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云,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把所有的疼痛和寒冷都挡在了外面。
那股淡淡的麝香又来了,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发,抚过她皱紧的眉心,抚过她咬出血痕的嘴唇。时冉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幻觉,只知道她不想醒过来。醒了就会疼,醒了就会冷,醒了就要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情——药碎了,考试近了,那个人知道了她的另一个名字。
时冉冉想就这样沉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捞起来。
她沉下去了。神色渐渐安定,眉头舒展开来,嘴唇上那道被咬出来的血痕还在,可她的呼吸平稳了,心跳也平稳了,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驶进了避风的港湾。
时冉冉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噩梦。没有爹的血,没有娘的白绫,没有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那杯无色无味的百花杀。只有一阵淡淡的麝香,和一个她看不清面目的、温暖的、永远不会放开她的怀抱。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窗沿上。窗户关着,可从里面插上的窗闩不知何时被人拨开了,留下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落在时冉冉安静的脸上,把她苍白的面容照得几乎透明。
君无意坐在床沿,背靠着床柱,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脚踏上。他的外袍已经解了,盖在她身上,绯色的飞鱼服裹着她蜷缩的身体,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焰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穿着里衣,领口微敞,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右眼和眼尾那枚红痣,在月光中隐隐约约地亮着。
他没有睡。从她昏过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今夜带人搜查济仁堂,瓷菩萨碎了,她的药碎了,她揪着他的衣领说那是她救命的药,说让他滚出济仁堂,再也不要踏进一步。他走了。他带着程津渡和王回春走了,把人丢回锦衣卫司,冷着脸让南小楼把王回春关进去。南小楼问他关多久,他说先关着。然后他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他不想走却已经在走的路。
他站在锦衣卫司门口,看着月光下那条通往东街的路。他想起她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想起她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片叶子,想起她揪着他衣领时手指在发抖,想起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不是泪却比泪更让人心慌的水光。他告诉自己不关他的事,她已经说了让他滚,他应该回去,明天还有早朝,还有一堆案卷等着他批阅,还有那只鹰等着他喂。他走了回去,又走了回来。不记得在锦衣卫司和济仁堂之间的路上来回了几次,最后站在济仁堂后院的墙根下。
墙比他预想的矮,翻过去比他预想的容易。窗闩从外面拨开比翻墙更容易,一把薄刀片伸进去,轻轻一拨,咔嗒一声,窗户就能推开了。月光涌进去,照见床上蜷缩成一团的人。时冉冉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把自己封进茧里的蚕。被子在发抖,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时冉冉。他见过的时冉冉是淡淡的,从容的,不卑不亢的,对这个世界永远保持着一臂距离。她会在孙夫人面前低头,会在孙麒面前微笑,会在程津渡面前弯下膝盖,可她的眼睛里没有顺从,只有一种“我在忍耐”的冷静。
可现在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闭着眼睛,眉头皱得那么紧,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连最后的保护都被碾成了粉末。
君无意翻窗进去,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把外袍解下来,轻轻盖在时冉冉身上。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触到她的皮肤时,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抖。君无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她太轻了,隔着被子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他以为她会醒,会推开他,会骂他无耻,会从袖中抽出那根银簪朝他刺来。她没有醒。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咬住的嘴唇也松开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巢穴的小兽。
时冉冉睡着了。
君无意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他的外袍裹着她的身体,绯色的飞鱼服和素白的里衣交叠在一起,在黑暗中纠缠不清。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唇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了片刻,收了回来。
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君无意怕风灌进来会冷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拢在她的肩头。时冉冉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今夜有人翻窗进来,不知道有人把自己的外袍给了她,不知道有人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抱了一整夜。不知道有人在月光中看着她苍白的脸,在心里想了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君无意只是不想让时冉冉一个人承受疼。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到君无意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君无意这辈子杀过人审过人在诏狱里见过这世间最残忍的酷刑,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成了一块石头。可今夜他看着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看着她的眉头皱得那么紧,看着她的嘴唇咬出了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种感觉比刀伤疼,比箭伤疼,比当初从火海里把秦琤背出来时后背被烧烂了还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想知道。
天快亮了。第一缕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灰蓝色的,带着夜的余温和昼的试探。君无意低下头看着她,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神色安宁,嘴唇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小小的,暗红色的,像一颗长错了地方的痣。
他应该走了。天亮之后她要准备考试,他要上朝,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他不知道自己今夜为什么要来,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来。
君无意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额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从她身下轻轻抽出自己的外袍。时冉冉被那个动作惊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他停住,等她重新安稳下来,才继续往外抽。她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又沉沉睡去。
他站起身,把外袍搭在臂弯。走到窗前时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晨光落在时冉冉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君无意翻窗出去。窗闩从外面拨上,咔嗒一声,和来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窗外,阳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座皇都染成金色。他把外袍穿好,系上腰带,整了整衣领,手指触到领口时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褶皱,是被她揪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褶皱,没有抚平。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绯色的飞鱼服在晨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越走越远。
时冉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间屋子。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她看了那道裂缝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疼痛已经消失了。准确地说,它退回了原来的地方——蛰伏在身体的最深处,在她看不见摸不着够不到的地方,等着下一次破土而出。她的身体还是酸的,每一寸骨头都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已经过去了,她又活过了一天。
时冉冉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里衣还在,整整齐齐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被子还是昨晚那床,棉花吸饱了夜里的寒气,沉甸甸的。她低头闻了闻,只有阳光和棉花的气味。
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里放着一只白瓷瓶,瓶口封着红布,很小很精巧。她拿起来,拔开红布,一股熟悉的清苦药香从瓶口飘出来——青色的粉末,和碎在瓷菩萨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把粉末倒了一点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那些细碎的粉末上,泛着幽幽的、青碧色的光,像一小撮被碾碎了的春天。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目光从粉末移到枕头上,枕头上有几道不明显的褶皱,不是她睡出来的,像是被人靠过。
她的目光又移到被子上,被子的边缘整整齐齐地掖在床沿下——她自己从来不掖被子,每天醒来被子都是乱成一团。她的目光移到窗台上,窗户关着,窗闩插着,和昨晚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
时冉冉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些粉末。她不知道是谁把她碎了的药补上了,不知道是谁在她疼得昏过去的时候替她掖好了被子,不知道是谁在她额上留下那个她以为是梦的触感。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要考试,她要去太医院,她要走进那座她做梦都想走进去的院子。她没有时间想这些,没有时间去想那只白瓷瓶是谁放在她枕边的,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为什么要帮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救她。
时冉冉把粉末倒回瓶里,塞好红布,把瓷瓶放在枕头底下。她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她开始梳洗。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济仁堂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时冉冉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青丝从她指间滑过,像流水,像时光,像那些她抓不住的东西。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伸出手,拿起那朵荼蘼花,别在鬓边。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枕头的方向。枕头底下压着那只白瓷瓶,瓶口封着红布。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时冉冉迈过门槛,走进那片灿烂的光里,没有再回头。
君无意走在长街上,绯色的飞鱼服在晨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和往常一样,从容得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道被她揪出来的褶皱还留在领口,他没有抚平。他走了很久,走到锦衣卫司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东街的方向。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把整条东街都镀成了金色。济仁堂在那个方向,她也在那个方向。他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不知道她的药有没有用,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疼。
他收回目光,迈进了锦衣卫司的大门,没有再回头。
她一夜安眠,他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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