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搜查的动静还在继续。
方晦侧耳辨了辨,隔壁萧七萧九的房门正被拍得震天响,粗嘎的呼喝混着木框震颤的闷声往耳朵里钻。
她没再耽搁,轻轻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连半点火光也无。
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线走廊的昏黄光影,在地上拖出细细而模糊的痕迹。
黑暗里忽然浮起一丝极轻的呼吸,快得像春末落在水面的杨花,刚沾了个边,便又悄没声儿地沉了下去。
方晦握紧手中的黑伞,一步步朝那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靠近。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可黑暗中,那呼吸声却随着她的走近,越来越压抑不住,越来越粗重,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倒是个藏不住事的。
方晦唇梢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脚步忽然一转,竟径直走到床沿边,撩起青布床帐坐了下来。
指尖轻弹,桌角的白蜡烛便“噗”地燃了。
暖黄的光像泼出去的温茶水,慢慢漾开,将屋里的简陋家什一点一点洗了出来:床帐、木桌、凳子、墙角的包袱,还有木桌下那一双瞪得浑圆的眼睛。
那眼睛嵌在一张脏得看不清面目的脸上,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瞳孔里倒映着烛光,亮晃晃的,像是两只受惊的兽,被困在黑暗里,无处可逃。
偏在这时,房门被拍得“咚咚”响。
“开门!快开门!”
砸门声急得像暴雨砸在瓦上,恨不能把整块门板都拆下来才好。
方晦垂眸,往桌下扫了一眼。那双眼还瞪着她,惊恐未定。
她没作声,起身时顺手将玄黑古伞往桌边一靠,伞面“哗啦”展开,恰好遮住了桌下那方昏暗,将那双惊惧的眼,连同蜷缩着的单薄身影,一并吞进了伞影里。
她这才慢条斯理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外乌泱泱站了一群人,火把的松烟味混着夜露的湿意扑过来,明晃晃的火光晃得人眼晕。
打头的是个穿锦缎长衫的公子,二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眉眼生得周正,只是眼下带着点青黑,显见是急得狠了。
他目光先落在方晦脸上,又越过她肩头,往屋里头扫了一圈,才拱了拱手,语气倒还算客气:“叨扰姑娘了,敢问房中只有姑娘一人?”
方晦倚着门框,既没让他进,也没拦着,只抬眼扫过他身后那群握着短棍的家丁,语气淡薄:“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锦衣公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外乡女子这般不给面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到底是世家出身,很快便调整过来,又拱了拱手,态度愈发恭谨:“是在下唐突。客栈里进了窃贼,偷了内子随身的珠钗,我们正四处搜查。深夜惊扰实在失礼,也是怕那窃贼藏在姑娘房里,反而伤了姑娘,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方晦点了点头,语气平平:“行个方便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你们这一大帮男人深更半夜进我房中搜一圈,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锦衣公子一滞,面色讪讪的,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好半晌才回头,从人堆里唤出个穿着石青色襦裙的妇人,看着三十来岁,面容和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
他又道:“姑娘虑得是,是在下思虑不周。这是我家的管事妈妈,由她进屋搜查,姑娘总可以放心了?”
方晦弯了弯唇:“公子考虑得这样周全,我再不答应,倒显得是我不识好歹了。”
她侧身让开道,放那管事妈妈进去。
自己却旋身走回桌前,拎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斟了一盏茶。
那茶水早就凉透了,浸着点春茶的苦意,她也不在意,低头慢慢啜着,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和她半点关系也无。
管事妈妈搜得仔细,床帐掀开来摸过,柜门拉开来瞧过,最后甚至蹲下身,仔仔细细把床底下都扫了一遍。
起身时裙角沾了点灰,她拍了拍,走到锦衣公子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锦衣公子便又朝方晦深深一揖:“今夜多有冒犯,姑娘这几日在客栈的所有开销,全算在在下账上,权当赔罪。还望姑娘海涵。”
方晦摆了摆手,语气懒懒散散的:“不妨事。抓贼本就是该当的,祝公子早日抓住那偷珠钗的贼便是。”
门“吱呀”一声合上。
火把的光被隔绝在外,屋里重归昏暗。只有桌上那盏蜡烛还燃着,烛火微微跳动,将方晦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皮影戏里的纸人。
方晦端着冷茶,静静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到桌边,蹲下身。指尖碰到凉冰冰的伞骨,轻轻一收。
黑伞的阴影退开的瞬间,原本空无一物的桌下,忽然显出一道瘦削的人影来。
那少年蜷缩在地上,正仰着脸,一双眼瞪得老大,满是不可置信,仿佛见了什么怪事。
方晦笑道:“出来吧,人都走了。”
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桌底下爬出来,动作僵得很,显见是缩得太久,四肢都麻了。
等他站直了身,竟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少年脸上抹着一道一道的黑灰,狼狈得像刚从泥地里滚过,可那双眼却亮得很,像山巅刚落的星子,直直地盯着方晦,眼里的火都快冒出来了。
“是你?!”
方晦愣了愣:“怎么,你认识我?”
少年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睛瞪得更圆了,咬牙切齿的,声音都带着抖:“淫贼!你竟然、竟然敢忘了!”
“哈?”方晦眉头微蹙,语气冷了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少年气得浑身都在抖,脸上的黑灰都遮不住脸颊透出来的红,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半盏冷茶都跳了跳:“你有本事偷看我沐浴,怎么没胆子承认!!”
“我什么时候……”方晦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昨夜的山涧,亮得像碎银的月光,温凉的湖水,破水而出时溅起的千万点水花,还有少年颈侧那颗淡红的小痣……
她瞬间恍然大悟,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恍然:“……湖里的人,原来是你啊。”
少年被她这么打量着,更恼了,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这丧心病狂、不知羞耻——”
“好了好了,莫要喊了,生怕旁人听不见是不是?”方晦连忙打断他,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少年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着:“你居然叫我别生气?换作是你被人看光了,你能不生气?”
方晦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该生气。”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也没什么特别的看头啊。再说了,你是个男人,怕什么?”
少年一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我简直不可理喻!”
他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被人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瞪了方晦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大概也知道同这人讲道理,纯粹是自取其辱。
他咬着牙,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方晦下意识抬手要拦,窗外却忽然飘来一道瓮瓮哑哑的歌声,像浸了水的旧棉絮,黏黏糊糊地钻进耳朵里来:
“月亮月亮……亮堂堂……雨打轿顶不见山……”
“我唤阿郎……你莫走……”
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一挑,又往下一坠,软绵得像苏州巷口卖的海棠糕,甜得发腻,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少年猛地僵在原地。
他浑身抖若筛糠,冷汗一滴一滴地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也不能动。
他眼里的惊恐,比方才被那群人追捕时,还要浓烈十倍。
方晦心里咯噔一下。她猛地转头,朝窗户看去。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窗纸在烛光下透出薄薄的光,可那光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没有具体的形状,却像无数只手在挥舞,无数条黏腻的触须在扭动,张牙舞爪的,正拼命往屋里挤。
那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一团,时而胀得老大,时而又瘪下去,像活的一样,正一下一下撞着窗纸。
窗纸被什么东西刮擦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指甲在木头上挠,听得人牙根发紧。
那瓮瓮哑哑的歌声还在飘,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混着夜露的湿意往屋里钻:
“红灯笼,黄灯笼……天黑以后莫出门。”
“……雨打轿顶不见山……”
“你一盏,我一盏,哈哈哈……你一盏,我一盏……”
“……嘻嘻……照得山路血淋淋。”
“我唤阿郎……你莫走……莫走啊……”
最后一个“走”字拖得极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又像是将死之人最后一声绝望的叹息。
少年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紧紧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方晦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不要……不要过来……”
窗外那东西像是感应到了屋里的活气。
那团黑影猛地一缩,又“砰”地一下胀得老大,像跳动的心脏。随即,那沙沙的刮擦声变得更急更密了,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挠着窗纸,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
瓮瓮哑哑的歌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层层叠叠缠在一起,汇成一股能把人逼疯的声浪:
“我唤阿郎——你莫走——!!!”
窗纸猛地往里鼓起一块,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外面狠狠撞了上来。
少年喉咙里忽然冒出“嗬嗬”两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拼命想吸气却吸不进去。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方晦垂眸扫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动作,房门忽然被推开。
萧昀一马当先冲了进来,手里的长枪亮着冷光,身后跟着方蔼,小姑娘手里还紧紧牵着蒋玉珠,三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显见是都听见了那诡异的歌声。
萧昀目光扫过地上蜷着的少年,挑了挑眉:“这就是你说的抓贼?”
还没等方晦答话,屋里的蜡烛忽然“噗”地灭了,连廊下的油灯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吹熄了。
浓黑的夜色猛地压下来,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股阴风顺着窗缝挤进来,细溜溜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像是河底沉了几十年的烂鱼被翻了出来,臭得人作呕。
蒋玉珠胆子再大,到底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她惊呼一声,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一头扎进了方晦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箍着方晦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方晦抬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着。
整个客栈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像一座埋在地下千年的死墓。
没有一点人声,没有咳嗽,没有梦呓,连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都没有。方才那些搜贼的家丁的喧闹声,也像是被什么巨兽一口吞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只有窗外那黏糊糊的歌声,还在风里飘着,一声一声,往人耳朵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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