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见状,嘴角诡异地向上咧开,扭曲出一个非人的弧度。他似乎看出了方晦的心软,那张被黑气侵蚀的脸上,竟浮起一抹近乎嘲弄的狞笑。
趁着方晦攻势微顿,他彻底疯狂!
少年攻势如疾风骤雨,更加凶戾暴虐。整个人化作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凶兽,全然不顾自身,只一味地扑杀撕咬!
利爪带起道道腥风,膝撞裹挟着千钧之力,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嚎。
方晦眸色一沉,这少年躯壳,已被邪祟彻底蛀空。污秽的黑气早已渗入骨血经络,此刻正贪婪地、一寸寸地蚕食着他残存的魂魄灵光。再耽搁片刻,他不是沦为行尸走肉的傀儡,便是魂飞魄散,只余一具被掏空的皮囊。
她左手并指掐诀,指尖倏然凝聚一点纯净的莹白灵光,如寒夜孤星。手中那柄玄黑古伞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锐似刀锋的伞片,竟纷纷自行剥离,无声无息地悬浮于半空之中,在昏暗廊道里闪烁着幽冷刺骨的寒芒。
方晦并指如剑,遥遥点向那癫狂的少年。
嗖嗖嗖——!
玄色伞片如一群归巢的寒鸦,掠过死寂的廊道,瞬间钉入少年四周的地板,“笃笃笃”闷响连成一片,精准地围成一个浑圆的牢笼。
紧接着,那些伞片骤然拉长,向上延伸,向中心收拢。瞬息之间,便化作一座由锐利玄刃构成的森然囚笼,将那狂躁的邪物死死困锁其中。
少年嘶吼着扑向笼壁,甫一触碰,伞片之上隐现的金色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光华。
嗤——!
青烟腾起,焦臭弥漫。他触碰笼壁的手掌瞬间皮开肉绽,焦黑碳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起,少年如遭重击,跌坐在地。
方晦足尖一点,身形如电疾射上前。右手并拢的剑指,带着那点净化一切的莹白灵光,直刺少年眉心。
指尖触及他额头的刹那——
“啊——!!!”
少年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周身翻涌的黑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蛇,疯狂扭动挣扎。
他身体剧烈抽搐,原本被墨色彻底吞噬的眼瞳深处,竟短暂地闪过一丝属于“人”的惊惶与清明,但转瞬便被更加粘稠深沉的黑暗无情吞没。
“吼——!!!”
少年彻底狂暴,周身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爆响,体型竟硬生生膨胀了一圈。
皮肤之下,无数狰狞如枯朽老树根须般的暗色脉络虬结凸起,死死缠绕着他的骨骼,仿佛要将这具躯壳彻底撑爆、异化!
与此同时,窗外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再次探出那只焦黑的鬼爪!
不,不止一只!两只、三只……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漆黑手爪,如同地狱中伸出的藤蔓,从窗纸的破洞、门板的缝隙、屋檐的阴影里疯狂钻入。
漆黑的指甲刮擦着木梁、墙壁的声音汇成一片,如同千百只老鼠同时在头顶的夹层里奔逃。
腥臭污秽的黑气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汹涌灌入狭窄的走廊,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神魂欲裂。
整座客栈,此刻已彻底沦为邪祟盘踞的魔窟。
方晦眼神冰寒,指诀再变。手中仅剩的伞骨、伞架、伞杆瞬间解体,又在沛然灵力牵引下,于电光石火间重组、塑形。
一柄通体玄黑、造型古朴修长的巨弓,赫然出现在她掌中!
弓身之上,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如活物般流转不息。原本伞杆上那银色的流纹,此刻化作紧绷的弓弦,横亘两端,在污浊的黑暗中,泛着清冷孤高的银辉。
她抬手,引弓。
丹田内精纯灵力奔涌如江海,沿着经脉汇聚于指尖。无需实体箭矢,她凭空一拉弓弦——
那浩瀚灵力便自发凝聚、压缩,化作一支通体流转着月华般莹白光晕的长箭。
箭身剔透,寒意凛然,仿佛凝固了一缕九天之上的太阴清辉。
弓如满月,箭指八方!
“嗖——!”
光箭离弦,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纯净流光。
箭矢所过之处,一只只探入的黑爪如同被投入烈阳的雪人,瞬间炸裂、溃散,化作一蓬蓬污秽的黑烟。
箭势不减,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洞穿第二只、第三只……直至穿透第五只鬼爪,那莹白箭光才在浓郁的黑气中缓缓消散。
然而,鬼爪散而复聚,前仆后继,仿佛永无止境。
方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已带上了一点急促。维持囚笼与凝箭的消耗巨大。那困锁少年的玄刃囚笼,因她灵力流转的刹那迟滞,光芒微微一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就是这一瞬!
囚笼中的少年眼中凶光大盛。他纵身扑出,双臂大张,竟是要以这具躯壳为枷锁,死死抱住方晦。
方晦眼中冷意更甚,右脚猛地踏向染血的地板。
“嗡——!”
一股狂暴的灵力如同蛰伏地底的怒龙骤然苏醒,顺着地面咆哮奔涌,精准无比地撞入少年脚底涌泉穴,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少年前扑的身形骤然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化作一尊姿态扭曲的木雕,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方晦抬手指向他,声音带着煌煌天威与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志,在这邪气滔天的魔窟中轰然炸响:
“孽障!窃据人身,噬魂夺魄,荼毒生灵,真当这朗朗乾坤,无人能治你不成?!”
识海深处,那幅蕴藏一方天地的玄妙画卷轰然展开。
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自画中激射而出,于半空中化作一条铭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的金色锁链。
锁链如灵蛇出洞,瞬间缠绕上少年四肢躯干,深深勒入皮肉,链上符文金光大放,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体内翻腾的污秽黑气。
“呃啊啊啊——!!!”
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在地上翻滚挣扎。浓烟般的黑气从他七窍、毛孔中疯狂逸散、消融。
那膨胀扭曲的躯体如同泄了气的皮囊,渐渐恢复原状,空洞死寂的眼神也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只是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方晦意念一动,金色锁链化作流光收回画卷。她正要挥手将这少年也收入画中庇护——
咚…咚…咚…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迟缓的脚步声。
方晦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客栈大堂的废墟之上,那些被砸碎的桌椅、崩飞的木片、散落的木屑……此刻竟在残余黑气的缠绕下,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缓缓蠕动、吸附、拼接!
转瞬之间,化作一个个高矮不一、肢体扭曲的木人!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粗糙简陋的木身轮廓,手持断裂的桌腿、尖锐的木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朽木军团,迈着僵硬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朝着楼梯口涌来,密密麻麻,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而窗外,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一双巨大无比、猩红如血的瞳孔,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悬于半空,如同两轮滴血的残月,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这座风雨飘摇的客栈。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冻结,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恐怖杀意,如同万仞冰山轰然压下!
方晦指诀再引,那柄玄黑长弓与囚笼瞬间解体、重组,复又化作那柄古朴的黑伞。
她抬起伞尖,遥指前方那片猩红与木人组成的死亡之潮,嘴角勾了一下,声音穿透死寂:“藏头露尾这许久,也该……现身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骤然冲天而起。手中黑伞在沛然灵力灌注下,形态再变,化作一柄通体玄黑、刃口流转着月华般清冷光晕的狭长长刀。
刀身轻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嗡鸣!
她双手握刀,高举过顶,刀气冲霄而起,悍然劈开漫天翻涌的污浊黑气,如同开天辟地之初,那道撕裂混沌的第一缕光。
刀锋所向,正是楼梯下那汹涌而来的朽木军团。
刀光亮起的刹那,整座昏暗的客栈大堂,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白”所充斥!
那光,不似骄阳般刺目灼热,反而温润如月华倾泻,却又厚重如山岳凝实。它像是将万古冰川的冷冽、九天银河的浩瀚、以及黎明破晓时最纯净的那一缕天光,尽数熔炼于一刃之中!柔和,却蕴含着让天地万物为之低眉的沛然伟力!
刀光过处,翻涌的黑气,如沸汤泼雪,嗤嗤消散;探入的鬼爪,如沙塔遇浪,寸寸崩解;狰狞的木人,如枯木朽株,无声无息地化为漫天细腻的木色齑粉。
方晦凌空而立,衣袂在残余的气流中猎猎作响。手中那柄仿佛承载了月魄山魂的长刀,仍在发出低沉而满足的轻颤嗡鸣。她目光如电,穿透破碎的窗棂,牢牢锁定了客栈外那两轮高悬的猩红血月。
她勾唇一笑,朝着那盘踞天穹、俯瞰众生的血色巨瞳,平静地挥出了手中之刀。
这一刀,名为——
万里九州同悲欢!
一道淡得近乎透明、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所有色彩与情感的刀痕,无声无息地横亘于天地之间。
那刀痕看似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画家信手在宣纸上留下的一抹淡痕。
然而,当那道刀痕落下的瞬间,那两轮亘古不变的血色巨瞳,猛地收缩了。
原本笼罩四野、翻腾如怒海的凶煞戾气,被这道看似柔和的刀痕,硬生生从中一分为二,如同遮蔽天日的厚重劫云瞬间崩散。
凡刀气所及之处,怨魂的哀嚎戛然而止,邪祟的狰狞扭曲凝固,连那片被污血浸透的暗红色土地,都仿佛被无形的甘霖洗过 ,露出了泥土本来的颜色。
血瞳深处,那亿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残忍,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所撕裂——
是惊!是怒!更是被触及了本源根基的深深忌惮!
“吼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自九天之上轰然砸落。声波所及,残存的屋瓦如齑粉般簌簌崩裂,远处的山岩隆隆崩塌!
然而方晦只是稳稳地执刀而立,指尖轻轻拂过犹带余温的刀身。刀鸣渐缓,悠长沉浑,竟与她的心跳、与脚下这片饱经沧桑的万里山河的呼吸,渐渐融为一体。
那些由邪祟木人所化的细腻齑粉,此刻仍在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落在断裂的楼梯木茬上,落在翻倒的桌椅残骸上,落在窗棂上那几道狰狞焦黑的鬼爪抓痕上……
细碎的粉末在窗外渗入愈发明亮的月光下,泛着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微光。如同有人将九天银河揉碎,将万点星辰捻成细沙,温柔地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满目疮痍的人间角落。
空气里,那股浓烈刺鼻的焦臭与血腥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灰烬气息。
窗外,那双曾令天地失色的巨大血色眼瞳,在这蕴藏九州悲欢的一刀之下,终于……缓缓闭合。
它闭得很慢,眼睑垂落,如同两扇正在关闭的幽冥之门。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怨毒,更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颓然。
两行粘稠如浆、暗红近黑的血泪,自闭合的眼角蜿蜒淌下,在清冷的月华下,折射出诡异而凄艳的光泽。
它就这样静默地悬于虚空,任由血泪流淌,庞大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向那无边的黑暗深处退去。
窗纸上的阴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那片夜色里。
方晦凝视着它消失的方向,绷紧如弓弦的肩线并未立刻放松。她仍紧握着那柄仿佛与天地同息的长刀,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铺向四方——她在等。
等那邪物是否还有余力反扑,等这漫漫长夜是否还藏着下一场更深的杀劫。
万籁俱寂。
它没有再出现。
整座客栈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空旷。只有尘埃在从破洞漏进来的光线里无声地飞舞。
东方的天际线上,像是被那一刀劈开了一道裂缝。
一线清亮的天光,像神祇悄然睁开的眼睛,从那裂缝里迫不及待地倾泻下来。起初只是一缕,细得像金线,却势不可挡。接着那裂缝被无形的手撕开、拓宽,天光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向西边残存的黑暗浩荡奔涌。
黑暗如潮水般退却,仓惶狼狈,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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