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12第十七章
库房黑/暗而空旷,就好像夜晚的广/场一样,因此阿尔伯特落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开灯。光/明迅速降临,如堂皇白昼,洞彻眼前的世界,让一切阴影与阴影中罪恶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作为一个高级研发中心的库房,此地并不像本宇宙传统库房那样繁忙和充实——高而宽阔,没有灯亦没有人,只有堆叠到天花板的、一座座峰峦也似的巨大电子集装箱,以及那些在峰峦间穿梭忙碌的机器。这里没有流水线的喧嚣、机械臂的轰鸣,和大型智能运卸车的咆哮,只有一个又一个设计成圆柱体的空间魔法装置,其名为“乾坤笼”,支撑起一个又一个环境迥异、设计复杂的测试场地。望名知义,这是罗生天的发明,脱胎自袖里乾坤之术的外道化,如今已过数千年,早已优化迭代不知多少次,广泛应用于诸多实用场景之中了。
大半区域是空的,那里的乾坤笼已经被搬走了,只留下寂寞而突兀的底座,空荡荡地突出地面,就好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树桩,期待自投罗网的兔子。只有区区十七座乾坤笼留存于此,屏幕显示黄灯,意味着其内部环境正处于静滞状态,即一切生命与非生命活动都处于“暂停”之中。
说来也是有趣,假如一个人进入这样的乾坤笼里,那他就能永生不死——只要乾坤笼的能源输入没有被切断。但这样的永生不死,与死了又有多少区别呢?至少在这个宇宙里是没有的,因为亡者亦可复活,而且同出笼一样,复活与否亦并不取决于亡者的意愿,而是生者与笼外之人。生命可以死去,死亡亦可撤销,不得不说,这大大改变了“生命”一词的分量。如果死亡是那么的无足轻重,活着,与活着的人,好像也并不是那么值得重视和珍惜了……
值得重视和珍惜的是资本——仅是资本,唯有资本,而非掌握资本之人。资本是流动的,是永生的,是不死亦不老的。资本永远不会在乾坤笼和坟墓里,它只会在笼前和墓碑前短暂停驻,褪/下老朽的旧裳,换上一身更加年轻力壮的衣服。
不少家族祠堂和私立医院里,都长期存有许多乾坤笼,每一个乾坤笼里都沉睡着一个曾经功名显赫的大人物。他们垂垂老矣,他们行将就木,他们永远都不会吐出最后一口气,是一个又一个活着的、坚/不/可/摧的财产变更或继承行为之法/律依据。这其中有非自愿者,亦有迫不及待的自愿者,不得不说,后者其实是有点可笑的,为了那点儿镜花水月的痴心妄想,一个曾经精明无比、权/势滔天的人竟然会绝望到做出这样的决定:把自己的性命从真正公平的岁月手中抢走,转而交到另一个或一群有私心和欲/望的人的手上。至于最后所能起到的效果嘛……其实不难看出,乾坤笼与墓碑,在这件事上其实是同义词,不论是对笼里人而言,还是对笼外人而言,几乎完全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大约就是,乾坤笼更贵。
而且是贵得多。
这世上最昂贵也最庞大的乾坤笼,是罗生天布下的。那个乾坤笼以彼时本方宇宙的最高级权/柄者为材料,由真武堂本地同/乡/会的中阶神魔亲自铸造,内里是本宇宙的整个主世界。在那之后,所有人濒临毁灭的故乡,永远定格在万年/前的某一个刹那,苟/延/残/喘着、永远也不会吐出最后一口气。在那之后,人与异族背井离乡,向万界开枝散叶,创造了无数璀璨辉煌的文明……但那片噩梦般的故土,就好似一个矗立在所有民/族记忆里的墓碑一样,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画乾坤为笼,这个言简意赅的形容,即“乾坤笼”一词的由来。从起到的效果来看,乾坤笼跟李/明夜“原力·囚牢”颇为相似,但相似的仅仅是规则法/理与最终效果罢了。这就好比用剑杀/人与开/枪/杀/人,结果当然是人被杀就会死,可其中内容迥异。
出于纯粹的兴趣,和对殊途同归之他者功/法原理,以及对高技术宇宙中各种外道化手段的好奇,李/明夜仔细研究过如今经历过多重外道化的乾坤笼——这玩意儿虽然昂贵,但在外研院里一点都不稀罕,大部分需要特定外部环境的实验都会用到——她的研究结果也非常简单:她的“原力·囚牢”成功完成了法则化,并因触类旁通,额外在法则化后的A-级基础上升了两级,多了不少的可选择施法效果。总而言之,她对如今市面上的乾坤笼,尤其是客户画像为高端实验室的中小型高端乾坤笼,那是相当熟悉的……
阿尔伯特和罗莎莉亚当然也一样。
乾坤笼闪黄灯,意味着其不仅装设了烂柯模块(内部环境的时间调整模块),而且该模块正在全力运行为“静滞”状态,在这种情况下,简单粗/暴地将乾坤笼能源输入切断,或打开乾坤笼投毒都是不行的,前者意味着恐怖的引力波,简单来讲就是超绝无敌霹雳大爆/炸,而后者意味着这个鬼东西此刻根本打不开,就算用法术强行投毒进去也不管用,因为毒药一旦进入内部,则必然成为“静止”的一员,根本不会有任何活动反应,更别提二人此时都不可能施展足以破开“静止”,强行投送物质的法术了。好在这玩意儿是个外道产品,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法术模型来,这玩意儿加倍的精密,也加倍的脆弱——因为它是实物,它可以被触/碰。任何人都可以。
二人必须关停烂柯模块,或改变烂柯模块的设置,而后者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操作涉及多重验证,必须将本尊手上的战术终端薅来,或将负责该项目的人员绑来才行。但如果仅仅是关停该模块,却并不困难。他们可以拆开乾坤笼,精准地切断且仅切断烂柯模块和部分警报模块的能量输入线路,然后再大肆往里头撒药。这玩意儿说是“乾坤”笼,听着口气不小,但看型号里头最大也就一足球场,一试剂瓶丢进去足以团灭了。
——说白了,就这种规格的次级亚空间,换李/明夜本尊在这里,那是分分钟就能手搓或覆/灭一个,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也就是内外时间流速不同所造成的引力差需要她费点心罢了。话又说回来,对“时间”的理解正是她空间法术领域的薄弱项之一,亦是她本次历练的重点研究科目,而正是因为她对“时间”的理解在这一个来月里更进了一步,才能成功完成“原力·囚牢”的法则化。
二人正在忙碌,忽然之间动作一顿,内心同时生出警兆。恰在此时,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在二人身后响起——
“冒昧打扰。二位,介意放下手头的工作,跟我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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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混血样貌的男性。黑发黑眼,面容平凡,轮廓较之下国蛮夷而言更加柔和,却不似正统罗生天人那样细致。他穿一身昂贵体面的休闲装束,看起来再寻常不过,俨然一名家境优越的下国游客,但若是仔细打量,就能从其中觉察到些许异常——即使是对白人品种的下国蛮夷而言,这人的肤色都苍白得太过了。就好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冻牛奶一样。
——血族,弗兰克的同族与猎物,莉莉丝的眷属之一,兄弟会异族成员占比第一,以及涉及愚者系信/仰的事/件时最经常刷出的经典NPC。现在的阿尔伯特不过是凡人,并不具备洞察对方位格的能力,遂转过头,瞥了一眼乾坤笼屏幕的光洁镜面,发现对方的形影并非尸体,嘴唇部位却明显外龇,有明显的獠牙痕迹,指甲钩长弯曲如同僵尸。大师位格,甚至不是宗师,就算是霍拉蒂亚在这里,都能把他当小怪刷。
当然了,阿尔伯特肯定打不过身为远古龙后裔的亲闺女,也不太可能打得过对面的大师吸血鬼,考虑到这一点,以及对方既然受了“恩赐”,应该是救世主降临会的直属成员。他对此人另有安排。
“看起来,救世主降临会真的要放弃这里了?”阿尔伯特上下打量这名血族,叹了一口气,“真是财大气粗啊!年营收千亿的公/司,说不要就不要了?”
“何出此言?”
“他们派你来主持——或者说,直接领/导撤离工作。当事情推进不顺时,你来处理烂摊子。”阿尔伯特说道,“无意冒犯,血族确实适合处理经营方面的事务,公/司当然得归属于经营,公/司要赚/钱嘛!在这方面我用的也是血族。漫长的寿命和与人相似的外貌可以让你们积累足够丰富的财富、经验、阅历和人脉,最重要的是,它让你们不至于太过短视,你们能够以十年甚至百年为周期地有效推进一个长期计划,而它将带来巨大的收益。不过,你们是一个后天种/族。你们的繁殖方式是深度体/液交换,只有极稀少个体才具备有性繁殖的能力。你们曾经是短寿而又短视的人类,至少你们中绝大部分是,所以这种天赋仅属于大宗师,甚至长生者。”他顿了顿,笑了,“而你,小/鬼,你今年几岁?”
对方的修养还算好。“听一个凡人叫我小/鬼,还真是有趣。”
把我看作凡人吗?没有心灵魔法,或者水平极低。这就有点糟糕了,我本来就打不过他,现在利/用他的方式又少了一个。“不是你想跟我聊天的吗?那我们就聊聊吧。”他平静地继续说道,“你看起来是个混血儿。”混血儿一词,在本宇宙特指“混有罗生天血统的人”,若是下国蛮夷间相互杂交,则会额外说明是“xx混血”。
“这显而易见。”
“罗生天人不爱和异族婚配,据我所知,这世上稳定出产混血儿的地方只有两个:下国的累世贵/族家庭,以及开在罗生天人聚居区附近的妓院。这挺有/意思,不是吗?混血儿只有两种,最高贵的,和最卑贱的。”阿尔伯特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的面孔,“你不太像前一种。得益于无数致力‘洗血’的家主的努力,随便哪个下国世袭贵/族的长相,都比你要罗生天得多。并且……考虑到你是救世主降临会的人,想必你只会是后一种了。说起这个,我对救世主降临会的生意略知一二,请教你一下,当一个妓/女生出先天容貌不够出色的混血儿时,这些混血儿会如何处理呢?”
阿尔伯特端详着对方,翻译其面上的表情。他知道他在激怒他,他也确实被激怒了,但他决定不让他如意。“你对我们很了解,远超我的预料。”血族大师说道,语气有不易察觉的压抑,那是他在压抑怒火,尽可能维持理智。“我几乎就要相信你真的是国/安局的探员了。你——”
“所以,你们教/派真的跟清净天国/安局高层有直接勾结啊。”阿尔伯特打断他,又叹了一口气。难怪派来一个小角色。他适时提醒:“对你们教/派的联/系人就那么有信心吗?这件事层级很高,你们的联/系人不一定知情哦。”这确实是实话。
“层级很高,然后派一个凡人来?一头狮子派一只蛆虫去谋杀一只豹子,这真是我四十年来听过最有/意思的笑话。”血族大师冷笑道。用阿尔伯特先前的话语来攻击阿尔伯特,这似乎让他产生了某种快/感,使他的情绪短暂失控了一瞬,而后又强行克制,恢复了冷静。“那不过是你拿来唬骗那些牲口为你卖命的把戏罢了。你的雇主到底是谁,斯威蓝格还是伯纳制药?他有记得给你买保险吗?”他顿了顿,又冷笑一声,“有没有都无所谓,想必你也领不到了。”他说着就要往前迈步,打算动手了。
阿尔伯特不由失笑:“你们觉得我是商业间谍?”他想了想,“嗯,虽然愚蠢,却也有一定道理。不过这样我就有点好奇了。既然觉得我不过是个商业间谍,那你跟我聊什么天呢?”
血族大师的脚步停顿了。
“还是被吓到了呀。”阿尔伯特笑道,“万一是真的呢?反邪/教局可是正在查救世主降临会啊,只是看起来还没查到安柏罢了。万一查到这里了呢?万一他们已经有所怀疑了呢?万一他们决定派人打个前站、搜寻证据、验证推测了呢?万一这个家伙就是他们精心挑选出的那个人呢?这事儿可不能找正经的罗生天人来干呀,那些邪/教分/子胆子太小,最近又被吓怕了,哪里敢对罗生天人下手啊?只能找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还得是下国蛮夷,一点儿都不能起眼,对吧?”他顿了顿,又笑,“话说回来,如果我是商业间谍,你觉得我值多少钱,又有几家公/司雇得起我这样的人呢?”
血族大师沉默不语。他额上青筋直跳——能让一个血族青筋直跳,这委实不太容易,阿尔伯特就从没见弗兰克哪根青筋动过——但他也确实没有再往前,亦没有动手了。场面持续沉寂了数秒,又一声叹息响起,“孩子,我刚才就告诉你,不如直接由我来。”另一道男声淡淡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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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道旗帜突然垂落,明晃晃、亮堂堂的空地处,一个黑影忽然降临。那是一名身披黑色长袍的血族宗师。同样的第一代混血面貌,同样不算出色的长相,同样苍白如冷冻牛奶的肤色,同样眉宇间似有永夜那般沉静至冷的寒气,只是气质更为出众。此人神情中有不容忽视的岁月感,好像满载青春岁月之旧照片上泛黄的沉淀。他应该活了很久了。
血族与凡人不同,即使是最低级的“夜魔”都有长生不老之能。一名宗师可能只活了十几岁,也可能活了几千岁,在凡人眼中足以被称一句“长生者”。然而实际上,在血族的等级划定之中,“长生者”是一个位格,排在大宗师之上。
弗兰克正在朝着这个位格努力,可惜因为正好赶上组/织机/构大升级的缘故,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只攒了一个大宗师(扎尔),目前正在攒第二个。他由衷祈祷自己未来攒到都是血统树重合度低的大宗师,即猎物必须修行侧重各不相同,如此方能为他补充,否则即使攒一百个,也不过是充饥而已。可问题是大宗师们的技能可不会跟着他的需求点,血族又向来难找得很,而现实世界亦不是抽卡游戏,不存在保底这回事。他只能多多悬赏,勤奋狩猎,赶/尽/杀/绝,一个都不放过了。这听起来似乎有点残/忍,但他也没办法,这样最快。
从理论上来说,血族血统树是可以修行的——实际上它也确实是可以修行的——可修到大宗师之后,光靠花钱修行竟然不行了。花钱(而且还是奥雷)只能抹去血统树上的迷雾,其中A/级以下技能和知识还能直接花钱或吃卷轴,高级技能和知识竟然只能买来线索,而后修行者得亲自扎扎实实去学,学完了还得练,期待哪天熟练度够了之后灵光一闪,彻底融会贯通,将该技能或知识法则化,如此才算点亮,而将血统树全部点亮之后,才能晋升为长生者。这乍一听还没什么,乃是高级树状能力的寻常事,弗兰克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但等他花钱拂开迷雾,解锁大宗师血统树全貌之后,才骇然发现这鬼东西竟有山那么高,里面知识技能不下几千个,其中不能花钱的近两百。这尼玛学个集贸!
人没钱时总会认为钱是万能的,但真正有钱时,又会痛彻心扉地发现,钱能办到的事其实相当有限。这世界对土豪真是太不友好了,但也不得不说,这大概才是血族将大宗师之后的位格命名为“长生者”的原因。能成就长生者的血族,要么活了非常非常久(否则绝不可能将血统树学满晋升),要么拥有位面之/子般的强运与战斗力,血统树各不相同之大宗师源源不绝,滚滚而来。当然或许还有极端强运者,直接攒了一个长生者,因此原地飞升,这也说不准。总之弗兰克只能感慨一句“法相果然不好成”,转头老老实实去场情局发悬赏了……
其实弗兰克这句话是错的,严格来说,长生者并非法相。长生者乃是血族,既无灵魂本真先天自我之说,也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法相,只是在各方面都具备与法相级修行者相近的威能罢了。考虑到长生者略等于法相,其存在即大幅度扇动命理,绝无可能躲过真武堂的注视,因此这个教/派的首领阶层估计就只有大宗师的位格,宗师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了。
“父亲。”大师屈辱而愤懑地垂下头。很显然,他不希望自己的血之父亲/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
“由你来?”阿尔伯特则是饶有兴致地微笑起来,“这么有把握,看来你精通心灵魔法了?”
“正是如此。”宗师说道,“所以你的所有言辞——”
阿尔伯特打断了这名宗师:“你们教/派应该有大宗师吧,他的心灵魔法水平如何?”
这名宗师的目光瞬间变得极阴狠——由晋升方式可知,打探血统树可是血族的大忌讳——但他一想到对面不过是两个凡人,且绝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又很快放松/下来。“你们两个,有什么遗言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态度甚至有几分温和,“我得先提醒你们一下:被我搜/查过灵魂的人,将会永远失去它,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现在就是你们说出遗言的最后机会了。”
“这样吗?如果这不是你有/意而为之的话,你的水平那是真不怎么样。”阿尔伯特多少有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失望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毫无意义的嘴硬啊……这就是你的遗言了吗?”血族宗师将目光移向罗莎莉亚,“女士,到你了。”
“唔,我吗?”罗莎莉亚想了想,笑了一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丈夫曾经在一个大国担当要职,有一天,他接到上峰命令,去逮/捕战败的分离主/义集/团的首/脑团体。那些人都是些大资本家啊,有企业同盟的,有贸易联/盟的,有银/行集/团的……总之,他们都是有权有势之辈,至少曾经是。他们可不想被逮/捕。他们将整个星球武/装成一个军事要塞,又雇/佣了整整四十多个佣兵团来保护他们,同时紧锣密鼓地跟政/府展开谈判,从讨价还价到摇尾乞怜。当我丈夫突破一切阻碍,站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哭了。我从我丈夫佩戴的执/法记录仪里看到了一切。他们说谈判已经有进展了,他们说他们正在跟政/府谈合作,他们说自己可以让独/立的星系和平地回归政/府的统/治,他们应该得到有尊严的对待,而不是被狼狈地逮/捕……他们许诺给我丈夫钱,很多很多钱,只求他宽限一点时间,好让他们继续谈判。”
“‘呦,买命钱啊?还真不少。’我丈夫听后就笑了。他就对他们说:‘你们这群狗杂/种还真有/意思。这钱哪来的?你们几代人几十代人持之以恒地玩/弄法/律、破/坏规则和游说政/客,从老百/姓手里刮来的,从国库里骗来的,国库里的钱归根结底还是老百/姓的。这活儿其实不难干,唯一的秘诀就是要够丧良心。搞钱的时候,你们看着老百/姓被你们弄得家/破/人/亡,看着国/家被你们搞得乱象横生,你们说弱肉强食,老百/姓是活该。那好,老/子听你们的,现在老/子跟你们玩弱肉强食了,你们哭什么呢?’那些人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哭求。他又说:‘所以发现了吗?只有在老百/姓都遵纪守法守规矩的时候,你们这些靠玩/弄和破/坏规矩来赚/钱的杂/种才能刮到钱,才能作威作福。现在打仗了,你们挑/起的战争,败仗你们也吃了,好么又不要弱肉强食了?想得美。走吧几位,再磨叽老/子打人了。’于是他们乖乖跟着他走了。”
“所以,”罗莎莉亚望着那名血族宗师,微微一笑,“你们这些邪/教分/子也要记着——弱肉强食要一以贯之。等到你们遇上弱肉强食时,可千万不要哭哦。”
血族宗师叹了口气,抬起双手,虚按向二人。他的精神力已进去了。
只一瞬间,血族宗师的精神力已然穿越血肉物质的壁障,刺入了浅表层的、丰富的、即时的思想活动和情绪波动之中。这二人的即时思想活动有些太过丰富了,他心想,在凡人中从未遇见。他们能够同时思考多少事情?但这不过是小事,无关紧要。
就好像一条游鱼在布满礁石的水流里穿行,他尖锐的思想触手迅速绕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物,一头扎向深处,扑向他们隐藏在血肉之下的灵魂。按他的经验,凡人的灵魂几乎是敞开的,那薄弱自我意识构成的防线通常一触即溃,只能任由他探索,这二人也是一样。他只刚一接/触,那道浅薄的壁障便自行敞开了,快得好像……
——好像,他们正在等他。
陡然之间,天旋地转。血族宗师蓦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之上。那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旷野,没有任何事物,没有建筑,没有景物,亦没有人烟。这令他有些惊讶。
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不太一样。大部分凡人的精神世界是杂乱无章的紊乱洋流,其中充斥着由记忆和思想组成的碎片和泡沫,不分轻重地混杂一处。探索这些碎片就好像打鱼一样,施术者必须耐心地一一捞起阅读。好在凡人的灵魂深度和丰富度都有限,即使每个碎片都看过去,通常也不会耗费太多时间。只是经他这么一搅/弄,这洋流便也彻底散乱,那些泡沫亦统统破碎,再也合不到一处了。
阅读精神力出色的凡人会更省事一些,他们的灵魂碎片有轻重主次之分,其中重要的、足以构成其人格与性/情底色的记忆会更沉重一些,沉淀在他们灵魂中的某处,作为地基支撑起这片灵识之海,而像是“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之类无关紧要的记忆则作为海水,并非不存在,只是大部分情况下没有阅读的必要。而最最出色的那些凡人,其精神世界又有所不同,那些世界的组成极其有条理,以至于在“术”的编译下,会形成具象化的景致——比如一座大都市,或一个图书馆。能够将精神世界具象为图书馆的凡人,他两百多年来只见到过一个,而那个凡人带给他极大的欣慰:这家伙的精神世界竟然有目录!
当然,血族宗师也进入过修行者精神世界,而那些精神世界,其实通常跟最出色的凡人差不太多,只是除了条理分明、规划得体的具象景致之外,修行者们通常会有一些捍卫手段——比如警/察军/队之类的守卫,比如不同秘密隐藏在不同建筑之中,比如弄个假市政厅假图书馆之类,需要施术者去仔细探索。而这种探索,通常伴随着危险和不确定性,比如施术者被守卫干掉,那自然会令自身受损,极端情况下还会翘辫子;又或是找了半天找到假记忆,然后便如获至宝地出去了,并没有获得真正有用的情报。
不论如何,进去后看到两片没有任何景观和标志物的旷野,这还真是第一次,关键这二人的精神世界竟然都是旷野,这可不是什么“琴瑟和鸣的灵魂伴侣”可以解释的。血族宗师瞬间警惕了起来。出于经验考虑,他判断这二人是某个组/织专门训练出的职业特工,那个组/织对心灵魔法有所防备,专门培训出了这样的精神世界。没有太多犹豫,他纵身飞起,在这两片空旷的、一望无际的旷野上飞掠,试图确定旷野的边界,并搜寻一些景致。
以血族宗师在精神世界里的强度,他灵魂触手的驰骋,一分钟何止千万里,然而足足十分钟后,旷野仍然无尽地延伸,景象一成不变。凡人的精神世界,分量和深度都有限,怎么可能如此广阔?血族宗师相当不解。
除非,一个球体?
他猛然间醒/悟。他抬头望向上方,试图寻找更多标志物,以确定自身的方位。上方长夜漫漫,漆黑深沉如夜空,夜空中有一轮明月。
不对,不是一轮,而是三轮!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极度的昏眩攫住了他。昏眩消散后,他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棵巨大无比、枝繁叶茂的巨树。至高至大,顶天立地,无数枝条参差交错,其上延伸出无数叶片,而每一片树叶都是高山那样的宏伟。他自身所在的那两片一望无际的旷野,正是同属于一张叶片之中,此刻再低头看过去,竟不过一丁点大。
扶木,一个词语骤然出现在血族宗师的心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个词,也不知道这个词为何会自己如水落石出般涌现。这就好像一个法/理真名,而非凡人定义的形容,它确切地矗立在混沌海之中,历经波涛而本质不变。
扶木。它代/表了这棵树,它就是这棵树。
血族宗师感到极端的恐惧,他知道自己遇上了至为危险的境况,他的每一缕思绪都叫嚣着撤离……但他无法行动。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望向扶木顶端。他身处的这张叶片处于低位,且与整棵树相比渺小到难以形容,按常理推测,他不可能看到那遥远不可及、至高至远至浩渺的树顶,但他就是看见了。
那里有三轮明月。
本该看不见的,为何又看见了?血族宗师恍惚地想着,然后他就明白了。他方才已经看见过一回,而当他看见明月时,明月也看见他了。
“找我有事吗?”一个轻柔悦耳的女声含笑问道。
月光如洪水那样轰然直下,奔流而来。瞬间吞没他。
他无声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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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血族大师担忧地唤道。距血族宗师开始施法,已过去十多分钟了。他从未见过自己强大的血之父亲在凡人身上耗费这样久。
就好像石子击破水面,子嗣的呼唤打破了血族宗师的专注和沉默。他平静地睁开眼,“我没事,柯尔。”他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他抬手一点,对面两个凡人便闭上双眼昏迷过去,好像布偶那样松松/软/软地倒在地上。“记忆有点多,也有点乱,所以我花费了一点时间……不过这无所谓。我已全知道了。”
柯尔长舒一口气。“那,这两个人……”他说着就上前一步,手已抬起来了。他要结束这二人的性命,尤其是那个男人——他已经忍受他有够久了。
血族宗师瞪了柯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只有平静的制止之意,却轻而易举地阻止了他。“不能杀他们。假如你杀了他们,罗生天反邪/教局会即刻知道。”宗师说道,“情况比我们想得还要糟。圣所必须马上撤离,里面的一切都要搬走,包括所有圣遗物和壁画,不能留下半点痕迹。里面很多东西,我并无触/碰的资格……我要请神使立即过来一趟。”
这样糟糕吗?柯尔暗自心惊,忧虑不已。
在救世主降临会之中,中高层之间的互相联络通常有两种方法:其一是通/过灵镜,借助土著的通讯网络,传递一些合法或加密后合法的信息;其二是借助特定的、组/织创造的通讯法阵,通/过灵之海传递紧急与高密级信息,而血族宗师正在使用后一种。他抬手划开自己的手腕,让浓/稠到近乎于紫黑、却又饱含灵能的血液流/到地上,那血液如有/意识,自发流淌汇聚,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阵法。他正在忙碌。面容与目光皆是往下垂落,神情专注而宁静。
柯尔注视着这一幕。不知为何,他心中极其的不安,这不安程度紧张沉重得超乎常理,且似乎并不局限于“罗生天反邪/教局”这个词汇所带给他的巨大阴霾。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紧张地想,搜肠刮肚地想。“父亲……”他唤出声。
“怎么了,我的孩子?”父亲望向他,神情温和,一如既往。
“没什么。”柯尔深呼吸了一下——即使他本不用呼吸,“可能我只是太紧张了。神使……我只见过她一次。”
“那这就是第二次了。”父亲微笑道,“不用紧张,孩子,站到旁边去。既然我在,这里的一切就由我负责,她不会为难你。”
“是。”柯尔应道,遵命站到一旁。但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仍萦绕在怀,久久不散。他注视父亲专注的背影,猛然间意识到一点:他那沉重得超乎常理的不安,并非来自父亲所说出的话语,也并非来自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而是……父亲本身。
为什么?
阵法已然发动,血光冲天而起,鲜艳赤红。柯尔再无暇细思,只是随同自己的父亲一起跪拜在地。阵法的光芒中,隐隐约约照出一道绰约曼妙的女性形影。她垂下头颅,注视跪在阵法前的父亲,用密语低声同他交谈,他亦以密语回/复,毕恭毕敬,顺畅流利。短暂的对话之后,柯尔听到神使发出一声优美的叹息,下一刻,绰约形影由虚转实。她来了。
救世主降临会的丰饶神使,茱莉亚·菲洛。
当她以实体降临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美好气息,瞬间充盈于整个仓库之中。那是盛开的鲜花,是阳光下的麦穗,是雨后湿/润的黑土地,是男女情/动时面红耳赤的呢喃,是腥甜温暖的母乳与夜半哄睡时的哼唱。她是神的使徒,是神圣圣母的化身。她是新生,是女子,是情人亦是母亲。
柯尔是那么的期待,期待能第二次见到她的面容,他知道自己可以大胆注视她而不会被怪/罪……但出于尊敬和愧疚,他仍是深深低下头,将额头埋在地上。他将此视为自己办事不利的自我惩罚。他没有在接到安柏公/司留守室长报告的第一时间就平息这场意外,这是他的无/能,他应有此报。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了。如此悦耳,就像山泉流淌,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太对劲。
“你是谁?”茱莉亚发问。
“呵呵……”这是父亲的声音,“你还不赖。”
柯尔蓦然抬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安的来源了,那源于父亲瞪自己的那一眼——准确来说,是那一眼的某一个刹那。
父亲是混血儿,就跟自己一样,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唯独瞳孔深黑,就跟绝大部分罗生天人一样。但他瞪自己的那一眼,眼眸漆黑深沉,混沌幽暗,纯粹如无星无月的宇宙虚空。即使下一刻,那双纯黑眼眸就恢复如常,但他依然铭记那一刹那的不对劲。
那一刹那就好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头,而现在,那根针在他的灵觉最深处爆/炸了。
只一瞬间,便成惊变。柯尔看到自己的“父亲”抬手抹乱/法阵,另一只手虚按向茱莉亚身后。他看到那两具昏迷在地的凡人躯体顷刻间融化,看到那两具躯体化作两道七彩虹光,看到那两道七彩虹光就好像两个通透的通道。在光芒里,柯尔看见了研发中心层、监狱层,以及监狱层以上所有建筑的内部景象……他看见那两道七彩虹光瞬间直冲云天,倏然刺入遥远高空中那牢不可破的空间壁障。
——阿尔伯特与罗莎莉亚不过是李/明夜的术,而术,也不过是李/明夜的思考。因此,他们可以是滴血重生,也可以成为彩虹桥。
——而彩虹桥,则是通道。
美艳绝伦的女子悚然而惊。她再也顾不上理会面前的那具血族宗师躯壳与躯壳下不具名的存在,而是毫不犹豫踏入七彩虹光之中。通道永远是双向的,如果外人可以进来,她也可以出去。只一个瞬间,她凭借自己迅捷如思想或闪电的速度,就穿越数层空间魔法架构出的楼层,扑向高空中百密一疏的壁障。眼看着就要逃离,她蓦然发出一声惨叫,往下坠落到坚/实的地面上。
七彩虹光铸就的通道已然消散,高空中的壁障稳固严密,一如既往。而这里是安柏公/司汤谷园区B栋厂房的楼顶天台,空旷且安静。地上有不少烟头,看来这天台曾是不少工/人的摸鱼圣地。
茱莉亚面前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名青年男性。他身姿修/长挺拔,面容锋利英俊,像披大氅一样随意地披着一件罗生天军袍长外套,从正面无法看见军袍上的花纹与标识,颜色却一目了然,乃是权/势滔天的紫色。那身位高权重却又漫不经心的军袍之下,则是一身款式简单且便于行动的黑色作战服,脚踏一双军靴,手里则拎着一个……呃,某天级奢华酒店之清净天裕达省旗舰分店出品的、很漂亮大气上档次的外卖打包袋。
男子将打包袋随手往旁一放。随着他的动作,坚/硬致密的水泥地面迸出皲裂,数道枝条蓬勃而出,向上生长,颜色亦从鲜艳脆弱的嫩绿迅速生长为坚/硬可靠的深棕,恰恰好迎住打包袋。男子收回手,蔓藤继续生长,将那打包袋牢牢包裹,严丝合缝地保护了起来。很显然,在接下来的行动之中,他不希望这个打包袋受到任何的伤害。
茱莉亚咬牙注视眼前的男人,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只听“当啷”一声,一枚子弹砸落在水泥地上,子弹上刻有符文。下一刻,子弹消失了,就好像不曾存在过一样。
这并非普通的障眼法,只是一切回归本来面目。因为那一枪——那把激发子弹的枪,和那颗被枪激发的子弹都是术。
而那道术,已经中了。
丰饶的神使低下头注视自己的胸前。洁白如雪、细腻如脂的肌肤上,赫然留有一个深深的弹孔,没有血流/出,却也无法/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迅速愈合。伤口周边肌肉组/织呈现出冰冷的、蠕/动的、残/忍的、枯朽的、惨淡的漆黑色。那是吞没所有生机的颜色。
那是律令·死亡的颜色。
“美/女,别装柔/弱了,咱俩都知道一枪干不掉你,你起码能吃两枪。”男子笑道,然而目光冰冷,杀机森然,“第二枪我也不会打,像你们这种东西,老/子从来都是要活的。所以你想投降还是想还手都无所谓,反正赶快,这都几点钟了,我老婆和我哥们儿都饿着肚子等开饭呢。”
准时下班并在第一时间拎起侍书准备的、包含了李明夜上网刷到的钦点美食以及其它当地特产美食的打包袋,准备立刻打道回府,却突然接到李明夜电话的靳一梦:哦,好,行,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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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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