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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家

天明时,韩宇轩的消息传来,说苏谌上午就会被释放。

宁瑄夜里没有休息好,醒过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的,看到那条消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网络上的相关舆情已经像潮水一样褪去,只一夜便风平浪静。

这场昨天还不知怎样破局的危机,就这样没头没尾、轻描淡写地结束,不用想也知道,是苏谌背后的家族下场了。

可是……真相呢?

宁瑄的追问,换来了韩宇轩无奈的一句:“你别管了。”

他放下终端,盯着天花板,沉默了许久。

然后噌地坐起来。

他得去看看爸爸。那些该死的麻烦事现在应该算是解决了,那他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不用害怕由自己再给昏迷的父亲带去麻烦了。

他现在就得去医院看看!

·

苏谌还不知道警方的调查到哪一步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在脑中完成了对现状的梳理,很明显,这计划是一石二鸟,杀死一个知情人,顺便让他这个瞎搅和的说出的话也不再可信。

但对方又卖了他一个并不难发现的小破绽——监控画面里消失的那枚戒指……这太奇怪了,简直像是故意留给他抓住的小尾巴。

他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是对方,已经做到这个局面了,这种程度的破绽他肯定不会留下,这个罪名必须扣死。

苏谌想不明白,索性暂时丢开了,等警方下一步的调查。

不知过去多久,审讯室的门终于又被打开了,陈从森把苏谌的终端还给他,打开了他的手铐。

“你可以走了。”陈从森的脸色并不好,看苏谌的目光隐隐带着咬牙切齿的感觉。

苏谌活动着自己已经酸了的胳膊手腕:“这么快查清楚了?”

陈从森压着火气:“首都那边打招呼了,不好意思,冒犯了。”

这客套话他说得并不诚心,任谁忙活一宿后被叫去训了一通都没办法保持平和。

罕见的,苏谌那张冷静的脸上,出现了片刻怔愣。

“老大,凭什么就这么给他放了?”一旁的小警察更是义愤填膺,“事情明明都还没有结果!”

“是没结果,”陈从森板着脸,“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就是凶手,现在‘栽赃陷害’的证据已经有了,不放还接着拘?你背的条文都背狗肚子去了?”

苏谌的终端在这时响了起来,他垂眸看了片刻,接通了通讯请求。

很奇怪的,双方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莫名其妙地一阵僵持之后,对面先开口:“看你惹出来的麻烦。”

那是一个有些上了年纪但依旧苍劲有力的男声,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即便只听声音也能知道,这个人绝不属于平易近人的那一挂。

苏谌还是没说话。

对面是苏擎本人,而不是他的秘书,这倒是有些出乎苏谌的意料。

他有很久没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了,好几年过去,感觉还是那么令人讨厌。

“我还以为这么些年你长了多少能耐。”苏擎在那头,语气颇为不满,“嵩明市不适合你,早点回来。”

“我不会回去的。”苏谌声音平静,而这平静下又隐藏着一股不易被人察觉的针锋相对的意味。他并不等对面的人再说话,径自挂断了通讯。

而后他看到终端上另有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未备注的眼熟号码:“姐姐最近在为进入议会做准备,安分点,少惹麻烦。”

看这措辞,苏谌不难猜到,发送这条信息的人是他哥苏序。

苏擎膝下有三个儿女。

老大苏曼,是他第一任妻子生的,信息素测评为S ,可惜是个Omega,出生时苏擎评价她难堪大用。

老二苏序,是他第三任妻子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Beta,苏擎对他一样失望。

苏谌是这位苏氏掌权人的第三个孩子,非婚生的孩子,却是S 评级的Alpha,曾被寄予厚望。

苏擎有失偏颇的态度,导致他们姐弟三人之间从小就不和睦。

身为Beta的二哥苏序对苏谌的厌恶更是无法压住。

不需要表演兄友弟恭的时候,他对苏谌的要求就是:死远点,别死我门口。

苏谌看着那条信息,罕见地,他顿了顿,在脑海里把首都的“家人”形象又重新勾勒了一遍。

在苏擎给他制定的人生规划里,一毕业他就会被父亲送进议会,然后汲汲营营往上爬,爬到首都的金字塔尖上,轻轻动动手指头就能影响整个联盟。

但他不惜一切代价地与家族决裂,逃到了嵩明市。

没想到他离开后,却是苏曼顶上了这个位置。

权利高层的勾心斗角无形而又无声,稍不留神可能就会粉身碎骨,苏曼她……应付得过来吗?

苏谌摇了摇头。

不重要。他想,那个家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把信息删除,在几道愤愤然的目光里,走出了大门。

门外正是飞雪漫天,行人稀少。

苏谌走进雪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很冷,还很漫长。

他记得前几年,嵩明市的冬日几乎就像是流水一样,虽然也会有紧急的病患,但那些工作也是他的日常状态。

日复一日,久而久之,连上手术台做最精细的手术都成为一种与本能挂钩的行动,日子像一杯平平无奇的白开水。

可是今年……

不一样的人和不一样的事闯进他沉闷的生活中来,接踵而至的麻烦稀释了他高压麻木的工作。

这些捉摸不透的变化就显得时间很漫长,漫长到他竟都有心思回想远在首都的那一家子。

苏谌大约是没有休息好,脑袋有些混沌,思绪像漫天的雪,漫无目的地纷扬着。

忽然定格在一颗小小的黑点上——那是一粒眼下痣。

他停了下来,看着白日里城市惨淡的光影,思绪终于彻底从首都被拉回了嵩明市。

多可笑,他本就被栽赃得不明不白,现在连自由来得也不明不白。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并没有多久,他感觉雪好像停下了。

不,不是停了。

是有一把深色的伞,撑在了他的上方,挡住了大雪。

伞下的另一个人静静立着,为他隔绝了些许冷得出奇的空气。

苏谌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宁瑄就站在他的身后。

鼻尖和脸颊被雪风吹的发红,呼出的气息被寒冷凝结成一团白雾。

他出门的时候应该是很急,衣服穿得随意,第二枚纽扣没扣上,一路过来,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苏谌看着他,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警官说了你的情况,我去医院看我爸,后面雪下大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你。”宁瑄的声音说着,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不太成功。

苏谌“嗯”了一声。

他看见宁瑄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那种担忧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安医生和我说,你让她帮忙照看我爸。谢谢……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想到这么多。”

宁瑄把伞又往前递了递,将苏谌整个笼进了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风雪中。

苏谌伸手接过伞,冰冷的手指与宁瑄的温热的手心交换了些许温度。

“走吧。”苏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宁瑄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沉默地走在覆了一层薄雪的人行道上。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静谧,只有脚步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隐隐约约的,苏谌闻到了一点似有若无的柚子气息,极淡、极清浅,混在风雪里,奇异的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那些黏稠情绪。

公寓在智能家居系统的调控下常年保持着宜人的温度,关上门,冷空气就被隔绝在外。

苏谌脱下外套,目光落在餐桌上,微微一顿。

餐桌上,并非迈尔一贯会做的、摆盘精致的标准餐食,而是几道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和一碟白粥。

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迈尔将最后一道菜从保温橱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向苏谌汇报道:“先生,这是宁先生亲自下厨做的。”

宁瑄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耳根有点微红。

他似乎应该说,正好自己请了假,在家也没什么事做;又或者说,算是报答你当时为我考虑的那些……

然而怎么说都有点奇怪,于是他只是说:“可能没迈尔做得好,你将就吃吧……”

“谢谢。”苏谌看着他,这个谢谢郑重而清晰。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入口中。

熬煮得软糯浓稠的粥,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融融的,驱散了最后一丝从风雪里带回来的寒意。

苏谌其实没什么胃口的,但还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遥远的童年记忆浮现心头。

曾经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在他疲倦的时候,为他做一桌子简单的饭菜,等他回来。

她总是笑着看他吃东西,眼下的小痣也显得温柔无比。

现在,在她逝世的很多年后,苏谌在自己随意捡回来的合约伴侣这里,重温了这样的记忆。

宁瑄坐在苏谌对面,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悬了两天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地下,屋内却一室温馨。

倘若“爱神”此刻回访这对离经叛道的“爱人”,大约终于不会再抱有尖锐的审视目光。

终端提示音打破了这样的宁静,下意识的,宁瑄和苏谌同时低头去看。

接到信息的是苏谌,阅读完信息,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来。

那条消息是医院发的,却并不是寻常的工作消息,而是一条让他暂时停职的通知。

“怎么了?”宁瑄关心地问。

苏谌轻描淡写地关掉了终端:“这次事件造成了比较大的舆情,院方研究决定让我暂时停职。”

“可你已经摆脱嫌疑了啊……”宁瑄为苏谌打抱不平。

苏谌微微摇了摇头:“凶手还没有定论,我是因为我……家里,打了招呼,程序才这么快走完。舆论可以压下去,造成的影响一时半会却消散不了,院方的决策是对的。”

况且,苏谌猜测,他的“家人”在这条停职通知的背后,应该也出了一份力。

“……”宁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

苏谌能放弃苏家的支持、放弃首都优渥的条件,投身医疗事业,肯定对这个行业有着不一样的情感。现在,他热爱的事业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注意到宁瑄的情绪有些低落,苏谌看向他。

片刻后,苏谌想起来什么,面色更加沉重:“最近这段时间,我会去接你下班。”

“啊?”宁瑄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突然跳到这。

苏谌说:“他们不会罢休的。”

苏谌再怎么说,也是苏擎的儿子,即便那些人要动他,最多也只是像现在这样,摧毁他的事业。

而宁瑄只是一个几乎无名无姓的普通Omega,对方如果要动真格,说不定哪天就步了许慎川的后尘。

迈尔这时拎着一捧已经蔫掉的花过来:“宁先生,您的花。很可惜,这束美丽的花已经失去了生机与活力。”

宁瑄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想起来昨天他在外面奔波的时候,接到过这样的通讯。

这束不知道谁送的、被宁瑄很轻易抛之脑后的花,是一捧向日葵。

尽管迈尔已经很小心地将它收好,花束却仍然逃不过时间的摧残。

迈尔不懂眼色地喋喋不休:“原本我昨天就应该问您要怎么处理,但是您并不理我,很抱歉我没能为您保管好……”

宁瑄却突然想到许慎川在医院病房里和他说——“如果我死了,来看我的时候,请给我带一束向日葵吧。”

他无视了人工智能的“控诉”,在那些已经凋拜的花里,翻找出了一张卡片。

卡片的背面,工整隽秀的字迹写着:“祝你平安幸福,很遗憾没有与你成为朋友——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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