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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电梯缓慢上行,关知澜从没觉得密闭空间如此难熬。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旁边那人不容忽略的呼吸声。

这时,阎煜忽然把咖啡递过来,清淡嗓音落下。

“你的咖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句经典的“不,是你的咖啡”,没来得及反应,鬼使神差脱口而出。

“这是给你的谢礼……”

说完才她就后悔了。

这杯不加糖拿铁杯盖歪了,咖啡洒了小半杯,杯壁上还挂着褐色的水渍。

——这哪是谢礼,简直是灾难。

“不是,这个不能给了……”

“嗯?”

她正想拿回来,却见男人挑了挑眉,垂眸看着这杯狼狈的咖啡,唇角微微扬起。

“关小姐这送礼方式还真独特。”

他目光落在自己袖口,“想请我的西装也尝尝?”

关知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件深色的暗纹手工西装袖口上,星星点点的褐色洇渍,刺眼得像罪证。

她的脸瞬间烧起来。

“那、那你还给我……”她伸手去抢,声音又羞又窘。

“我重新买一杯给你。”

阎煜侧身避开,把咖啡举高了一点。

动作幅度很小,算不上躲,可关知澜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她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堪堪擦过杯底,又被他云淡风轻地移开。

男人语气平淡,眼底却分明映出笑意:

“送出来的礼,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你还给我。”

“不。”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越看越觉得可恶,关知澜咬着唇瞪他,又伸手去够。

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忽然觉得背后不太对劲,她猝然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达到顶层,电梯门已经开了,门口正站着一位护士。

关知澜认得她,是全科的张伶俐。

此刻正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

关知澜低头看了看。

自己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几乎贴进阎煜怀里,一只手摁在他的胸膛上,而阎煜一手举着咖啡,垂眸看着她,姿态懒散又从容。

……怎么像在打情骂俏,好像还是她主动的。

她的脸轰地一下热起来,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子。

她赶紧走出电梯,张伶俐打破安静。

“阎、阎总,您好,我是来自荐应聘的!”

身后的阎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关知澜这才反应过来,她怎么先领导一步出门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连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忘了。

阎煜走在后面,将她的懊恼尽收眼底。

小姑娘眉头微蹙,咬着下唇,恨不得退回去重新走,他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一旁的徐生纠结半晌,还是试探着伸出手,想接过老板手里那杯洒了咖啡的杯子。

再怎么着也得擦擦手不是?

阎煜侧目淡淡睨了他一眼,徐生立刻了然收回手,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得,他就是事多闲的。

昨天院里听说阎总新成立了特需医疗部,很多人都蠢蠢欲动想要争取机会,张伶俐是最果断的。

几人进入办公室,张伶俐的简历被徐生接下,阎煜笑着勉励两句,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就被晕晕乎乎送出了门。

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办公室内一旁的关知澜自然目睹了这一切。

她看见阎煜随手把张伶俐的简历搁在一旁,看都没看一眼,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过她没说什么。

他是上司,她无权置喙。

“坐。”

阎煜轻声开口,一旁的徐生已经拉开了办公桌前的椅子。

关知澜愣了一下。

刚才张伶俐面试都没让坐,自己就来说两句话,哪用得着坐。

她正想说不用了,抬眼对上男人那双黑眸。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乖乖坐上了那把椅子。

她坐直身子。

“阎总,昨天的事……谢谢您。”

“我母亲的医疗费用,是您帮我垫付的,我替她谢谢您。这笔钱我会尽快还给您……”

抿抿唇,“可能不会太快,但我一定会还。”

她抬起眼看向他,并不躲避。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帮我这些,但是我很感激您对我母亲的帮助,但以后……请您不要再这样做了。”

见阎煜正盯着自己,关知澜背脊更挺直了一些。

“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和我母亲……都受不起这么大的恩惠,我会努力工作,用业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岗位。”

“至于其他的……我会自己想办法。”

小姑娘不卑不亢,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受了恩惠,却偏不落下风。

可爱又执着。

欣赏片刻,阎煜淡淡开口。

“关心员工,解决员工的后顾之忧,是我的分内之事,你不用想太多。”

关知澜微怔。

分内之事。

昨晚微妙的不安又涌上来,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咬了咬唇,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阎总,我只是个实习生,济康那么多员工,每个人都有家庭,每个人都有困难……您都帮得过来吗?”

许是他对她带笑的眼,或是那晚的火星还没彻底熄灭,她胸口忽然生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您为什么……要对我特殊?”

胸口的浊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然而阎煜闻言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斜倚上桌沿,低低轻笑一声,震得关知澜心尖莫名一颤。

“关小姐想得到什么答案?”

关知澜倏然抬头。

房间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男人忽然俯身,双手摁在她椅子两侧把手,高大身躯压下来,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他额前落下一缕碎发,掩住几分眉眼的锋利。

四目相对间。

她呼吸一窒。

天光掩映下,他难得凌乱的碎发透出暗影儿。

携出一股惊心动魄的黯然寂寥。

他冷白如玉的脸庞不似平时那般游刃有余,竟生出几分少有的滞涩。

关知澜微愣。

只见他浓眉微拧,喉结轻滚却没出声。

指腹不自觉捏紧一瞬皮质扶手。

声音些许喑哑:

“如果我说,我爱上关小姐了——”

……什么?

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双眸中,映出他的釉黑的瞳仁。

不似往常那般疏离,反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沉郁,有复杂的微芒一闪而逝。

关知澜心脏莫名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他。

只有剧烈的心跳声不绝于耳。

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秒,男人径直起身,退开半步。

眼中的情绪一瞬间被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一瞬泄露出的莫名情绪只是她的错觉。

他垂下眸,难得没瞧她。

嘴角勾了勾,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不知道关小姐觉得,这个理由够不够?”

-

关知澜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强迫自己专心交接工作,不再乱想。

干起活来她就顾不得那些了,也没在意同事若有似无的打量,一直忙到下班。

她一天没上楼,好在阎煜也没再出现。

她交完班,扫了辆共享单车往华庭骑。

这一整天,男人那双眼睛,还有那句似真似假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放。

昨晚她也想过这种可能,当时只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可他说的那话……什么爱她?……

心跳又不争气地快起来。

甚至有一瞬间,她想,万一是真的呢?

可这个念头刚冒头,脑子里就浮现出他最后那漫不经心的笑容。

和之前很多次戏弄她时一模一样,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懒散。

她知道,这种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哪怕现在身居高位,骨子里还是带着猎艳的劣根性。

和女人之间逢场作戏,打情骂俏,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对自己不过是逗弄两下,哪里当得了真?

随即胸中又涌上一股被耍弄的气恼。

……不过她就算气,也不敢真的杀上楼去质问他。

好像自己上赶着要结果似的……

来到华庭后门,她甩甩头,拍了拍自己微烫的脸颊。

关知澜,别想了。

你真是疯了。

华庭是京市集餐饮住宿,会议康体于一体的高端涉外会所。

薪资和小费都高,但对员工要求也严。

她当初靠良好的家教通过面试,又培训了半年才正式上岗。

目前每周三个晚上的兼职,收入比实习工资多得多。

母亲高昂的医药费,还有时不时上门的讨债人,全靠这份工勉强撑着。

她从不让母亲知道这些。

蔺央至今还以为,治病还债靠的是关家留下的信托。

上次就是在华庭被讨债的堵住,她才误入了阎煜的房间。

那群人是关家出事后关知澜走投无路借的民间机构。

起初还算仁义,利率不高,让她们慢慢还。

这几年关知澜断断续续还了不少,但是缺口却还在。

听说最近换了新头儿,手段激进起来,才有了上次的追债和短信威胁。

这两天他们没再来,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出现。

关知澜心下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华庭的员工通道门。

换衣间里有几个同事正在聊什么,见她进来忽然顿住。

关知澜心里乱没注意,径自走去自己的更衣柜。

“哟,这不是关知澜吗?”身后飘来一道声音。

“都攀上高枝了,怎么还来这种地方跟我们挤啊?”

关知澜回头,是一个平时和自己不太对付的同事。

她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没理。

褚秋指尖夹着烟,见她这副看不起自己的模样,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

华庭服务生的工服简约正经不露肤。

关知澜身材好,轻薄布料包裹着玲珑曲线,反而更引人遐思。

她眼中闪过不屑和嫉妒。

“你怎么还来上班?阎总没把你养起来?”

关知澜一顿,扭头皱眉看她。

“你别胡说。”

“我胡说?”褚秋抬高声音,让更衣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

“那天早上你披着阎总的西装下楼,以为大家都没看到?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让大家都看见,好显摆自己攀上多高的枝?”

关知澜闻言反应过来,脸瞬间白了。

褚秋看着她变了脸色,嘴角翘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哎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平时不是挺清高的吗?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我们还以为你是正经人呢,结果呢?”

她顿了顿,“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更衣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正在换衣服的服务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许是因为鼻尖满是呛人的烟味,关知澜喘不过气。

“你……!”

她想反驳,却被人直接打断。

“你都被开了还来干什么?阎总那样的人物,哪怕就是一夜风流,也不许你出来抛头露面了吧?”

“万一你又故技重施,攀上别的客人,让人家阎总脸往哪儿搁?”

“……什么‘被开了’?”

关知澜愣住,顾不上她说话难听。

“你还不知道?你……”

“行了!说了多少遍不让在更衣室抽烟……”

领班陈灵出现在门口。

把吃瓜的众人打发走,她来到关知澜身边。

女孩脸色难看,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雾。

漂亮的眼睛里蒙着愁绪,像雨打过的梨花,显出几分不自知的动人。

关知澜抹了把脸。

“陈姐,我这就去换班——”

被陈灵打断:“小关,你以后不用来了。”

又补一句,“按劳动合同给你赔了一笔违约金,你回头查一下。”

关知澜倏地瞪大双眼。

“是因为上次来那伙人吗?陈姐,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来了。”

陈灵摇头,关上更衣室的门。

“小关,当初是我带你进来的,手把手教了两年,想让你接我的班。”她声音沉下来,“可你干的这叫什么事,让我的脸往哪放?!”

“陈姐,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陈灵失望无比,“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华庭这地方诱惑多,但咱们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往上爬!”

关知澜的眼眶红了,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说说你,”看着她这副模样,陈灵又不忍心。

“那种男人,新鲜劲儿一过,哪还记得你是谁?你年纪还小,就这么把自己毁了?……”

离开前,看着呆立在门口的关知澜,她还是提了一句:

“今天这个结果,不是我要赶你走,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是谁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

关知澜晚上回到家,先是清点了一下手上的现钱,越点越心慌。

——若是没了华庭的兼职,就不够负担后续母亲的医疗费用了。

她紧紧咬住下唇,绝对不能没有华庭的工作。

那个人凭什么干涉她的工作?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天的事情,她浑浑噩噩睡下。

没怎么睡着,早上起来心脏砰砰砰直跳。

本想一大早去找阎煜问个清楚。

可是一到科里就开始忙,脚不沾地直到下午两点才空下来。

间隙还有投向她的异样目光,甚至还有同事来找她问新工作情况。

她只说还没正式开始,敷衍过去。

刚忙完,饭都没顾上吃,她直奔顶层。

站在“济康董事长”的门牌前,她稳了稳心神。

昨晚想了一夜,越想越气。

可笑她还有一瞬的悸动,男人说爱她时候的表情莫名在脑子里打转。

昨晚她一面唾弃自己自作多情,一面又忍不住心跳。

她明明清楚,昨天他对她说的那番话,已经看清了他的本性。

这男人恶劣又轻浮,只拿她当消遣。

除了被三番五次戏弄的羞恼,更多的是恐惧。

他可以随意地干涉她的工作和生活,而她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就因为那一夜的荒唐?

他到底想干什么?

哪会真像他说的什么“爱自己”?

别傻了。

关知澜定定地握了握拳。

哪怕身份地位不如他,她也不允许他如此随意轻贱,她要要回华庭的兼职。

她在脑子里又过了遍自己的诉求,伸手轻敲了三下门。

隔了两秒,里面响起一道低沉男声:“进。”

关知澜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迈步走入。

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

似乎刚在休息,这会儿没戴眼镜。

他撩了下眼皮,见到是她又闭上眼,神色不变。

“坐吧。”

关知澜心中有气,偏不遂他愿。

她走到他办公桌前,翠竹似的直挑挑站着。

男人也不在意,指骨抵着太阳穴微微打圈,眉峰轻蹙。

没等他问,关知澜开门见山。

“阎总,华庭那边辞退我,是您的意思吗?”

虽然基本肯定,她到底要找人确认一下。

不过语气不太好,像是质问。

面前男人终于抬起眼,看向关知澜,“嗯”。

即使早有预料,此刻还是心下一沉。

不再回避,她直直地看向他。

随即微微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有光线的地方,看到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此时没了镜片遮挡,却愈加显出那双黑眸中难以掩饰的攻击性和侵略感。

原本是镜片折射疏离冷光,却没想到他的眼瞳才是最令人生畏的存在。

被这样一双眼睛毫无顾忌地打量,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她心底却升起寒意。

她强迫自己直视男人的黑眸,咬了咬牙,不甘示弱。

“阎总,我谢谢您替我母亲垫付医药费,也谢谢您给我升职的机会。但这些不是您插手我私生活的理由。”

“华庭的工作是我自己的事情,您没有开掉我的资格,请您把华庭的兼职还给我。”

阎煜闻言靠回椅背,唇角一弯,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

“关护士,”他语气平淡,“济康有规定,员工不得同时兼任其他工作。”

关知澜一愣:

“之前院里没有这个规定。”

“之前是之前,”阎煜随手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头都没抬,从容又淡定。

“我是老板,新加的,现在你知道了。”

关知澜睁大双眼站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他的无赖。

她可以在范围内跟他争辩华庭的事,可他直接增加规则,把她的兼职定性为违规。

看似合情合理,却还是上位者一如既往的肆意妄为。

恍惚中,她想起了昨天早上的张伶俐,那时候她还对他的轻慢感到不适。

如今才猛然惊觉,这几天的她和那张伶俐又有何区别,不过都是被他恣意摆弄的对象。

她大可以理直气壮控诉他的无赖行径,可然后呢。

华庭的兼职已经没了,如果因为顶撞他,再丢了这里的工作,她又怎么还钱,拿什么给母亲治病?

更可恨的是,她不得不屈服在这里的高薪工作,不过是他轻飘飘一句话塞来的。

她讨厌他,更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来之前要讨一个公道的豪气干云,和昨天那点不能明说的悸动散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关知澜咬着唇,眼眶慢慢泛红。

她脾气很好,平时生气都很少,更遑论和人如此争执。

此时虽然他强词夺理,此刻她却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无措地站在原地。

最终她招呼也没打,直接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在这种人面前流泪。

太丢人了。

视线追随着她消失在门口的清瘦背影。

屋内,阎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房间里似乎还回荡着她急促逃开的脚步声,以及一缕犹自绕着他的浅淡馨香。

良久,他静静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双眼里再没了刚才的疏离冷落,只剩下无尽的不明晦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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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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