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予怔了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下意识拧起眉头,有些无奈道:“医院应该不会招收未成年人做工吧?”
怎料林在依摇了摇头,眸中的清冷覆上了几分严肃,“这你就错了。”
她抬眼撞见池予无辜的眼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劳动法》第十五条规定,禁止用人单位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此外,根据《劳动法》第五十八条,对于年满16周岁未满18周岁劳动者,国家实行特殊劳动保护。”
她字正腔圆地讲完脑海里熟成语气词的法律条文,轻轻叹了口气,绵长的气息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所以,你有可能是未成年。”
池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摆烂般地开口:“我今年十九。”
林在依点点头,又问:“你是学心理学的?”
“不是。”池予摇头。
“学前教育?”
池予没有抬眼去迎她直白的目光,弯腰拾起茶几上散落的几支画笔,细长又透着红润的指尖划过光滑的笔杆,“美术。”
林在依挑了下眉尖,语气认真道:“你们专业不学法学吗?”
池予一时语塞,她总不好回答说,法学的公共课她都在画设计稿吧?
“沪城艺术学院?”林在依也不在意她没回答自己,一连串的问题就像是在查户口。
池予抿起唇,面对林在依不大礼貌的盘问,她依然平静如水,似是怎样招惹都不会生气,她边将笔插进笔筒,边温声回答:“淮大。”
林在依眉眼柔和了一瞬,微微颔首。
池予倏地皱起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知道我是大学生?”
“知道。”林在依毫不掩饰地承认。
“那你还问我成没成年……”池予平静的面孔上终于晕出了些许浅淡的愠色,指节无意识叩在桌面上,随着清脆的碰击声,纸杯中波澜不惊的水面漾起一圈波纹。
林在依慢条斯理地将那杯水端起来,微轻抵在唇边,声音变得闷闷的:“大学生也有没成年的。”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抿下一口清冽的白水,喉间滚动了几下,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淡青色的青筋若隐若现。池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抹青白的线条上,似是被烫了一下,她下意识攥了攥衣角,飞快地撇开视线。
不知名的火星子突然在她心中燎起一阵烈火,她没来由地想起这些天林在依给自己造成的“麻烦”,这着实给她的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她池予并不是个没脾气的。
“你……”她张了张口,纠结地吐出一个音节,重新看向林在依的双眸,声音淡淡地问:“你不用工作吗?公司离得很近?”
林在依认真地点了点头:“挺近的,就隔壁。”
医院隔壁?是水果店、便利超市、鲜花店那些小铺子吗?
眼前的女人气质矜贵清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也只有那间咖啡厅稍微贴合她的格调了。
池予仔细想了半天,不大确定地问:“咖啡厅?”
“不,我在苏城。”林在依把水杯放回去,略显拘谨地扯了扯衬衫领口。
哇,敢情她说的是沪城隔壁。
显然,林在依对距离的定义还蛮宽泛的。
池予在心中无声失笑,默默献给她一阵掌声。
“那你的工作待遇真的挺好。”她抬眸,澄澈的眼底漫上浅浅的戏谑:“连续几个工作日都可以坐在医院喝水闲聊,不用打卡上班,也不用处理工作。”
话音落下,林在依抬眼望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还挺记仇一姑娘。
林在依平静地眨了眨眼,给眼前人无形地标上一个形容词:腹黑。
她定定看向眼前人,沉默分秒后,清冷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冰山骤然消融的一瞬,凛冽寒雪遇上春风,化开一层薄薄的温柔。
素来清冷的眉峰轻轻舒展,眼尾微微下压,缀着深深的卧蚕,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此刻落了窗边漫进来的细碎黄昏,像寒潭盛着星火,凉薄又潋滟。
池予骤然失神,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她想象过林在依的笑容,这一次看得真切,那抹笑意要胜过世间千万种刻意雕琢的风月。
突兀的闹铃声骤然划破了室内的寂静。
五点半,该下班了。
池予猛地回过神,瞬间敛去眼底纷乱的情绪。动作干脆利落地收拾好剩下的东西,而后背上帆布包便要离开。
临走前,她抬眼看向依旧端坐原处的林在依,客套地问一句:“你还不走吗?”
林在依眸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回道:“再坐会儿。”
本就是客气话,池予没有多问,微微颔首,径直走了出去。
可她前脚刚踏出房门,身后那道端坐的身影便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池予懒得过问,任由对方跟着。
傍晚下班高峰期,医院电梯人满为患。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医护人员与病患家属,空气闷浊。
林在依踩着红底细高跟,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满满的“人”,眉头瞬间蹙紧,眼底浮出几分明显的抵触。
见她驻足原地,迟迟没有抬脚迈入。站在电梯门一侧的大叔手里提着空饭盒,忍不住出声催促:“姑娘,你到底上不上?别挡在门口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池予突然伸出手,精准握住了林在依纤细的手腕,微凉的指尖触到细腻冷白的肌肤,她微微用力,将林在依带进了拥挤的电梯。
惯性使然,林在依猝不及防地往前踉跄半步,整个人紧紧贴靠在池予身侧。少年人温热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林在依脚下踩着高跟,二人身高近乎齐平,两人肩头紧紧相抵着,没有半分罅隙。池予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似是忘了松开。只见她刻意侧身,用她清瘦的身躯将林在依同人群隔开。
密闭嘈杂的电梯里,时间被无限放慢。
这是二人相遇以来,距离最近的一瞬。
林在依垂眸,视线落在池予干净的侧脸上。
池予本就生得好看,眉眼清隽柔和,透着几分青涩,白里透粉的面颊上不见一丝瑕疵,红润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沾着水汽,此刻正神情认真专注地看着电子屏上变化的数字。
林在依被握住的手腕微微发烫,纤细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细密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
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单薄的唇瓣,灵敏的鼻尖萦绕着池予身上的淡淡的花香。
这一次,她无比确定自己,不排斥池予的触碰。
幽暗的电梯光影里,林在依眸色沉沉,心底生出疑惑,随即又慢悠悠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答案。
大抵是池予太过干净。
在这利欲熏心、人人为己的浑浊世间,她干净得过分,纯粹得让人不忍设防。
电梯缓缓下行,随着“叮”地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敞开。
通透的晚风与橘红色的黄昏瞬间漫了进来。
池予骤然回过神,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耳根染上几分夏日黄昏的橘粉,她避开林在依的视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局促:“抱歉。”
林在依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神色淡然,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感觉池予有些小题大做了。她没有回应这句歉意,转而问道:“你多高?”
池予愣了一瞬,乖乖应声:“172。”
“你用香水了吗?”林在依继续追问,目光落在她干净的脖颈处。
“没有。”池予轻轻摇头。
她不是不喜欢香水,只是昂贵的香氛目前还不属于拮据的自己。她日子过得节俭,尚且没有多余的钱财花费在这些无关紧要、仅供消遣的奢侈品上。
林在依闻言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暮色渐沉,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温柔的光晕笼罩着门诊大厅。晚风卷着夏日的余热,拂过路边摇晃的梧桐树叶。
池予望向医院人流涌动的大门,像是生怕耽误什么,见林在依没什么话要说了,便简单道别:“再见。”
话音刚落,她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外跑去,背影单薄又鲜活。
林在依慢着步子跟上去,目光紧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医院门口的柏油路边,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车旁立着一位模样恬静的女生,看见奔跑而来的池予后,她眉眼弯了弯,嘴角漾开轻柔的笑意。
池予跑得有些急,微微喘着粗气,女生见状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动作自然地为她擦去额头浸出的薄汗。
夕阳的碎光尽数落在被人温柔相待的池予身上,再平静的面孔此刻也染上了一层薄粉,嘴角牵出一抹腼腆的笑,在这温柔无限的黄昏里,仿佛灿烂得要将整个世界都透明化。
目送着池予坐进白色轿车的副驾驶位,林在依停下脚步,清冷的眸子微微敛下,清凉的晚风吹走片刻的温柔,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原来,她有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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