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奔,胜罢鸣金,大军收兵向南撤。
战马之背上,卫青远远望来,瞧见一小人已然四肢扣紧,蜷在身下尸躯之上,埋首啃噬,血沫随肩头起伏续落,不闻外物。
“——畜……”畜牲二字还未从他嘴里骂出口,有人已抢一步抽过他腰侧御赐金刀,朝荒亭柱下方向扬手便掷去,金刀自远出鞘,凌空飞来,直直穿入兽童咬身下颈的犬牙之间。
“——锵”发出一道刺耳锐鸣,刀身从唇下一划而过,打落出一片金鳞,一横直入,干脆无滞地钉入后柱,柱上碎冰如叶般片片落下。
它抬开裸露在外的一颗残牙,瞪眼愣住,腹中空壑饿意都被这突来而至刚猛如火的劲力撞痛得四分五裂。
柱上金刀犹在嗡鸣,刃口兽血顺竖蜿蜒直下。
转眼看去,它撞进了一对黑炽耀目,霸道无匹,令人置身于燎若焚原。
卫青亦讶然,竟是主上出的手?
他还未彻底反应过来,那马上之人早已收势,稳坐雕鞍前,修长沉劲的手一划手势,身后便有士卒们应声听指令上前,团团围住了亭。
兽童被迫步步后撤,退至亭中央,僵在原地,没敢再轻举妄动,喉间有风携铁锈灌入,还残留入鼻难消的莲苦余香。
卫青忙派出一位士卒到亭边查探柱下短发覆面、瘫躺在地的一人是否还有气息,不免皆以为是此怪咬死了那人。
两指探向那人颈侧脉搏,士卒触动一片冰凉凝脂,未及所料,微有发怔,触感倒不像男子的温热粗糙。
他随即拨开覆在那人面上的凌乱短发,额角一片血污,众人始才看清地上那张眉目泛冷芒的容颜。
人皆惊艳。
连在长安见惯姝色的卫青都不觉一怔,暂滞了半刻。
齐耳短发也难掩其姿,风华不消,引人难以转睛。
士卒忘了收手,不禁觉得,纵然她化为一具尸身,其躯亦堪护而藏之。
直到队伍中的人轻咳了一声,那士卒才猛地回神再次探向鼻息,气息微弱,他忙回禀给卫青和一名副将,说人已昏死过去,但余气尚存。
卫青点首,目光看去一边,此刻一众士兵战马拥在其上之人,正眸锐如刀,沉黑地盯着亭边那头昏迷不醒之人,连身侧副将的问询都未即刻回应。
主上与往日判似两人。
另还有一人,据卫青所察,也较为反常,他竟察觉苏建在见到那名女子形貌之时,脸有僵劲,不似全然无知诧异之色,且眉峰极速皱下一道深壑。
观模样,竟似识得那人。
一侧,副将侧望着马背上这位军中无人知其来历,本事却英采卓绝的主帅,以一副冷厉贵仪之姿,带领他们首轮回击便重创了匈奴骑兵。
他压声又递去一句轻语,才得到一句首肯。
秋风傲杀,声音呼得发沉,主帅只抛来了半句吩咐,便已策马继续向前,留下一队士卒将人抬至军中庵庐医棚,其余人继续拔营向南,不得耽搁行程,那兽童亦被拿下,几名士卒捆绑了它一并带走,只是此刻无人顾得上再理会他原先饿意。
一路朝南,地面霜雪渐次浅薄消融。
西汉北边雁门郡,前郡守府内——
祝柳依静倚楼台危栏已良久,眺望楼底水池,池旁那株枯桐歪斜,一半断藤横斜落入水下,水面茫茫,数节烂木中集聚一群蛇蚣蝎蟹,了无生机,万籁死寂。
——倒衬得那池水愈发清浅,生灭极致,死得荡然不能再死。
楼上,她眸底映入水上梧桐木影,不觉悲从中来,心伤哀莫,幼无母庇,现父亲大人又卒,府中家仆星散,从今只余她一个活人。
待苏校尉他们一行人等离去,或许只有满树虫蚁,爬食枝木,与她相守。
楼下,见东西长廊内立满甲兵,围一座室,笔直列立,俨若成排林,任有蝇飞亦难入,她见此浩大阵仗,已暗生疑绪。
有人脚步极轻,她未即回头,听到老仆役一声依娘唤出,才身形一转,默然看他伛偻着腰,背脊拱起一座山脊立在帘后,脸上关切而乱,张了张口极欲宽慰,却不知所言。
“姚伯,劳您一把年纪还要为依娘这般耗神费心,家父一倒,府中诸事,现如今全凭您上下奔波周转,我自知那些家仆有多趋炎附势,说的话字字扎人……”她声息轻浅,多有深愧之意,又将话接了下去:
“……其实,我没您所想般脆弱,必不会如旁人口中流言传的那样轻弃身而自有怨,您何苦为了我忧心。”
布帘之后,老仆姚伯听她这番发言,神色更显焦灼上火,如哑巴着急却难言,背脊复向下弓,袖中紧拢一只苍老嶙峋之手,不敢伸出,只低声道:
“依娘,老仆受大人恩惠,这条命早已为大人所赐,本是赴汤蹈火在所也不辞,可恨力有不逮,无法为依娘排难、消去所有烦扰。”
“眼下已将人走茶凉,仆只怕……”
神色沉沉,他话音未落,楼下廊内忽然又起一阵甲叶之声,不疾不徐,传至楼上,落到人心坎之处。
姚伯肩头一僵滞,无多思虑,下意识便从帘后走出,探身到危栏之外,查那些甲兵动向,面露皱眉事,向外一指:
“依娘,你看,他们又换班了,从今日晌午回来开始,已是第三回,较前两日还密。”
“换得这般之勤,丝毫不敢偷一刻闲,像是上头来的人,身份非比寻常。”
祝柳依顺他手势望去,池上长廊列冷甲,行动自有章法,甲士分三列,一列背靠廊柱肃立不动,一列缓步移出府门,一列沿廊边一字排开,新旧轮次交替,甲士换过一茬又一茬,面上不见半分胆敢懈惰之样。
一干人等脚步齐整,声响几若未闻。
上边姚伯瞧视其间,已心生寒意,嘴唇一动道:“依娘,怕只怕这回……上面的人路数难测,凶多吉少,我们……”
正言其辞,楼下忽有人傲然扬首,视线直压楼上,目色沉烈,锐利得连两人身后的帘影都被他穿透。
“我心中有数,他们皆是朝廷所派,自然秉公断事,姚伯您多虑……”她忽然止口,被那人眼里逼人的厉色猛吓一惊,下头甲士身影于眼中已看不真切,模糊一片。
主人厉眸未多停留,便随即一扫收回,进入了廊内,甲兵齐齐应了一声,他眉棱尊傲,微微一挑,抬手掀帘入室。
危栏后的她才后知后觉,掌心沁满细汗,忙回头压下心中急跳,面色惨白,姚伯问出了甚事,她面上强撑若无其事,只道:“别多心,回屋吧,姚伯您年岁已迈,回去歇着,里边的事,莫要在外头提起。”
姚伯见她神色紧绷,袖中手动,终究未将余下的话道出,只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替她抹去额角涔涔密汗,静默不语。
她垂下眼,心中惊慌难定,如何竟是此人?长安派来非是旁人,正是他?
日头影子一寸寸斜短,她心口惴惴不安,倏然回首,但见楼底池中央,不知何处云中飞来一只白鹤,停在一截朽烂梧桐木之上,鹤颈伸垂,朱顶如血,一池静水被它一爪踏碎,涟漪荡散,它细喙一探,从木缝间衔出一条蛇,吞入腹中。
鹤食蛇,天经地义。
鹤,乃五毒虺之天敌也。
枯叶纷纷而落,赤阳在水,死水承日,粼粼动荡。
她心头竟恍过一瞬,看到白鹤一饮一仰啄食间,那死去皮裂的树影有始微动,在此方水池之间,方上演一死一活的开场大戏。
再凝目细视而去,才觉不过是场假象。
原竟是幻妄,都言树死难有回春,何况人死岂能复生?
她嗤笑自己怎生起了那等荒诞之念。
居池水之北,一间内寝之中,血气慢溢,遍满里间。
“她死了没?”布帘一分,四个字被启帘进入的男人咬得又冷又沉,一字一字落下来,十足迫人。
医案旁的军医正俯诊席验看其上之人的脉息,闻听帘边主帅的声音突降此地,受了那四个字的惊诧,手底动作一滑,打翻了陶罐伤膏,一半洒落席沿,一半落在那女子被震出一截苍白垂落的细腕上,军医慌忙弯下腰,以衣襟去擦拭。
郎君冷眼看来,见状蹙起眉头,隐有愠意。
奈何,越擦便越将那伤药洇开,白腕上狼藉一大片,肌肤污浊不堪,军医始才发觉并非是药膏难拭除,而是女子腕上自有青淤静伏,张扬而刺目,非新添之伤。
他再不敢妄动,此女当真令人暗自叹一声惨,腕上旧痕未消,又添腿上新挫,触目皆是苦楚的一女。
帘边那双眼沉沉倾压下来,一寸寸碾过席上,将她臂上莹白皮肉与青淤蜿蜒也一并看了去,声如坠石:“问你话,连个死活都诊不明白?”
“观脉,已气若游丝,若有若无,人却是未凉透,不知为何,她似还留有半口气,不肯咽下。”他不敢有所隐瞒,回应道。
“——本君要她活,救活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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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金绣足,扶木生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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