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五。
秃头方丈说，这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婚配，就没有什么不宜的。
我从嫁妆单子上挪了点出来，置办下几间铺子。其中一家书铺，管事年老告退，我索性让贺双卿顶了这份差职——她爱看书，铺子里几百卷藏书供她时时翻阅。
夜里铺子关了门，在返家以前，贺双卿总会挑亮灯花，紧着时间看上一卷书，或者琢磨下本传奇的续作。
有时我故意躲在里间，她刚提起笔，我便从后揽住她，唇舌一块儿作乱……
最后墨汁晕在纸上，留下星星点点一串痕迹。
烛火迷乱在贺双卿眼底，簌簌的喘息像穿过竹林的风。
明明是我先挑起的祸事，最后我被压在榻上，下巴被勾起，任由她缠绵落下亲吻。
贺双卿偏偏喜欢在这时跟我聊她新作的词，聊话本里的女郎如何让人一见倾心……渴慕非常。
——“甚春魔，做一场春梦，春误双卿！”
这就够了，我闭上眼，有几分痴狂地想，无论贺双卿心目中那个“凤凰”是谁。
此刻她唇畔贴着我的脖颈，细细柔柔地唱着词话。
即便到我嫁人生子的那天，也不会变。
周大旺母子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那日我被张夫人请去书院，她们趁我不在，竟然直接找到铺子来。
待我回来，二丫立刻跑来向我禀报，“周家婆母烦得很呢！她们张口就问贺家阿姊要银子，贺家阿姊摇头说没有。她们便大肆撒泼，揪着过路的客人不撒手！还说贺家阿姊是她们家买来的媳妇，在这抛头露面，勾三搭四不归家……小姐你仗着张学政的势，抢人家媳妇，实在是天理不容！”
“双卿姊呢？她没事吧？”我脚步顿了一下，解开披风道：“我不是特意留你和大黑在这儿，见到她们母子就赶走吗。”
“本来是要赶走的……”二丫委屈道：“我们把周家婆母赶出铺子，她就走到集市口，人来人往的地方，逮着熟人就说小姐你的坏话。贺家阿姊说这般不行，倒不如让周家婆母进铺子里，朝她发泄完便是了。”
我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强忍下来，走进里间。
“小姐，今个儿也在书铺用膳吗？”二丫在后头问我。
“嗯。”我心不在焉应了一声，“铺子还有事，你返家一趟，拿食盒来给我们。”
“得令！”二丫吐了吐舌头，临走前没忘记替我合上门。
贺双卿独坐在书桌前，一手支颐，挥毫不停，脸上带着浅浅的倦色。
我无声无息走上前，还没说话，便听到她温婉的笑语，“回来了？”
“嗯。”我身子低下来，埋首在她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兰香充斥鼻尖，浑身的燥意都被抚平，“今天周大旺和母夜叉来找你了？”
“不是甚大事。”我呼吸拂过时，贺双卿握笔的指尖轻抖两下，很快又铺展开，神色如常道：“已经打发走了。”
“阿姊……”我用鼻尖蹭了蹭她耳垂，撒娇道：“她们这般欺辱你，我实在忍不了了。若是周大旺再受点小小轻伤，你不会心疼吧？”
贺双卿眼皮撩起，瞥我一眼，眸里闪过了然笑意，“我若说心疼……你难道就不动手了？”
那当然……不会。
只会下手更狠，让他断子绝孙。
我眯起眼笑道：“我都听双卿姊的，只要阿姊说往西，我绝对不往东走。”
“说得好听。”贺双卿手指在我脸侧划了一下，被我趁势张嘴，含在口里，她眸子顿时像漾了一层水色，“你几时这般听我的话了？”
我含糊笑道：“还不是因为阿姊心善，又供着菩萨。我知你向来不愿做这些事。”
贺双卿睫毛微颤，濡湿的手指退出来，抹在我的唇上，嗓音低柔道：“无妨，菩萨在上，眼看双卿做诸般错事……双卿本就在地狱了。”
“太好了。”我忍不住微笑，凑近她的面容，像小兽舔舐溪水一般，一点一点将她唇畔包裹吮吻，“阿姊在哪里，西西就在哪里。”
原来话本里没有骗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从不知简单的唇齿相贴，便有如此**滋味……只是简单触碰，无常便把人魂魄都勾了去。
天堂如何，地狱又如何？
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我恍惚间尝到嘴角微咸水滴，以为窗边落雨。
还来不及睁眼，便被贺双卿夺走了全部心神。
我故意让兄长找人，赶在成亲前料理掉周家母子。
周大旺的胃口早被我养大了，以为有贺双卿这么个媳妇就像有了源源不断的摇财树，手上拿着几两银子便敢去赌局叫场。
韩书礼买通了开赌局的老板，串通把周大旺的碎银骗了个精光。
二丫目睹全程，回来笑着学舌给我听：“大少爷找了几个赌鬼，在旁边笑他。周大旺眼睛都红了，身上的荷包、衣服统统拿来下注……最后牌翻过来，他全部家当都送给人家也不够，老板说要拿刀砍他的大拇指——”
我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后来呢？”
二丫道：“刀还没下去，周大旺就像杀猪一样嚎起来。求爷爷告奶奶，说他还有个好媳妇，细皮嫩肉下田又卖力，愿意卖给老板……”
二丫笑嘻嘻地掏出一张和离书，摆在我面前，“小姐瞧，这是什么？”
上头按了周大旺的手印，做不得假。我看了又看，比自个儿的嫁妆单子瞧得还认真。
“从此以后，双卿阿姊就跟周家没有关系了！”我心中痛快极了，“拿去给双卿阿姊，叫她好好放着。”
解决完心头大事，我简直容光焕发。
成亲那日锣鼓喧天，花轿从韩家出发，浩浩荡荡一长排嫁妆引得全村人都跑出来看。
喜娘夸说，我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
我怀里揣着贺双卿的绣帕，笑嘻嘻地握着她的手，满不在乎还以为是小时候过家家的游戏，“阿姊别忙，过两日我就回门了，你在家等我。”
贺双卿的手轻抖一下，炮竹声震耳欲聋，我有点听不清她的回应。
于是把耳朵凑过去，“什么？”
“没什么。”贺双卿又重新挽起一个微笑，替我整理好盖头。
张家迎轿的人来了，喜娘一个劲地催促我上轿，贺双卿便也跟着说了几句“百年好合”、“喜结连理”之类的吉祥话。
我听着心里不满意，但一时也无法发作，只好再三叮嘱，“等我回来啊，阿姊！千万记得等我——”
红帘放下，将轿子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我后来才听娘亲提起，原来那时贺双卿一直在哭，她哭也不哭出声，默默地跟在花轿后边。
一路跌倒一路走，直到送我进了张府。
喜烛烧了一夜，张逸飞身子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没人敢灌新郎官酒。
他到我屋里时，还是清醒的。
我早自顾自掀了盖头，使唤二丫给我弄来一碗酒糟汤圆，见张逸飞进来便问他要不要吃。
张逸飞沉默半晌，对我道：“不吃。”
“随你。”我于是自个儿吃起来，新娘子提前一日开始禁食，可把我饿坏了。
烛火摇映在张逸飞面上，给他青白的脸添了几分血色。
他上榻来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张家就张逸飞一个独苗苗，张老夫人耳提面命，心心念念要抱孙子……有了孩子，我就是张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以后无忧无虑吃穿不愁了。
“啊——你放开！”
意外的疼痛到来，我的泪水才后知后觉地涌出眼眶。
怎么会这么痛？
双卿姊教我的，明明不是这样。
只是唇贴着唇厮磨，只是软语温存便觉快乐……
我心头大震，惊痛中脱口而出，“你骗我！”
“谁骗你？”张逸飞额头上也蒙了层细汗，像是很不好受，喘着说：“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说成亲也挺好的……”
“……”我死死地咬住唇，不肯再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是她骗我，她骗了我！
我要找贺双卿算账，她说好要教我的，怎么能这般骗我？
我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回门那日，提着裙子带上二丫浩浩荡荡冲到书铺——
“哎哟，少奶奶，您可跑慢着点！”书铺的伙计看我这副模样，差点没把墨汁撒了。
我环视一圈，拧眉问：“双卿阿姊呢？”
“这……”伙计呆了一呆，嗫嚅道：“贺管事前两日便请辞了，她说您新婚大喜不必惊扰，我还当您早就知道呢！这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腿一软，差点被后院的门槛绊倒。
我不相信，她怎么会走？
伙计也骗我，和她联起手来骗我！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
可里间静悄悄的，果真没有一点声息。
妆台底下压着芍药叶，二丫取来，抖着手递给我。
我一眼看出贺双卿的字，细长舒展，凝墨处犹如枝蔓……我的花神离开我，走掉了。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字字凄楚，惹人落泪。
我的手贴着芍药叶，按在心上，嗓音嘶哑问那伙计，“双卿姊去哪了？”
伙计惨白着脸，被我吼得退了几步，“说啊！”
“回少奶奶，小的不知道。”伙计绞尽脑汁，“是有马车接她走的。马车上下来个郎君，气宇轩昂，听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呢！”
是吗，江南才子……
他就是双卿姊心心念念的“凤凰”吗？
那我算什么？
怪不得她骗我，怪不得她吻我疼我，却不曾跟我真正亲热哪怕一次。
“走了好啊，走了多好！”我癫狂笑出声，颠三倒四念着最后那句词，“……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孤雁落浅滩。原来贺双卿早就找到了她的出路，一有机会，她就跟凤凰飞走了。
我呢？
我只是一只攀上枝头的麻雀罢了。
新婚夜后，我不肯再跟张逸飞洞房。
我觉得恶心。
一闭上眼，贺双卿的身影仿佛就浮现在我眼前……
张逸飞咳嗽完，我抢过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入了冬，张逸飞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我也躺在他身边，浑身乏力。
我想我快要死了，话本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失去情人，郁郁寡欢而死——可大夫来诊脉，说我已经有孕两月。
张老爷和夫人快欢喜疯了，安排了四五个丫头贴身伺候，小心翼翼地叫我将养。
就连张逸飞的面上似乎也有了喜色。
……
孩子降生在第二年的孟夏，出生没多久，她就失去了父亲。
“双双！”
我用手拨开杨柳，站在廊下唤她的名字。
“哎，你们跟上去照顾着点，别让她跌池里。”我指挥丫环道。
“是，夫人！”
丫环们一齐围上去，可还是被那泼猴找着机会钻出包围圈。
双双转过头，得意洋洋地冲我笑，“娘亲放心，我身手可好了，哪就那么容易摔着了！”
我气得在亭子里喝了一大口茶，“你说这丫头到底肖谁？她父亲是个病秧子，我年轻时候也没……”
后半句话正巧碰上二丫谴责的目光。
我悻悻地住了口，拍板道：“总之，不能让她再这么嚣张下去了。新聘的女师傅可到了？”
“到了到了！”二丫说：“这女师傅是老夫人重金请来的，专门来给小姐开蒙。”
“女师傅在外头可有名气，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她还写戏本，一经刊出就红火得不得了，书铺里一卷难求！”二丫看顾一番左右，附耳对我道：“这女师傅年纪大了，却还未有婚配，许多人家请她坐馆，她都不肯。”
“也不知这回怎么突然就肯了……”
杨柳依依，枝条拨动池面。
你远远望见廊下那人，脚底就像忽然扎根，不动了。
耳畔只听得悠悠一声叹息，嗓音潺潺如溪。
似在你梦中徘徊过无数次。
那人眸中含水，笑着望你。
“西西，别来无恙。”
——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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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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