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梦地处群山之中,地势低洼,故而日光成了一种稀有的存在,一年只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可有三个时辰的阳光,还有三分之一则只有两个时辰的日光,其余时间都在暮色和夜色里。
长时间的阴暗孕育着一种叫做暗魔的存在,它携带的暗毒会给人族带来伤害。月光可以阻碍一部分暗毒,可并非每一天晚上都有月亮。为了避免长夜没有光亮造成灾难,这里的人种植一种焰草,叶片形状如火焰,待其长成之时将枝叶制成灯芯,点燃后以此光亮驱散暗毒。
洄梦城信仰着日神,城里的人们会在春末的浴日节祭祀神灵。在那个时节焰草会结成圆形的果子,闪着亮色的光,大家会采摘果实做成点心,供奉于日神的神像前,祈愿来年能沐浴更多的日光。
夜幕之时,慕如在家中将焰草果的外皮去掉,碾压成果泥,准备做用来供奉的点心。慕昭便坐在小板凳上帮忙,指尖被果汁染成了淡金色。
“明日你去将这些东西送给范大叔,余奶奶,小晔哥哥好不好?娘还有旁的事情,怕是天亮前赶不回来。”慕如道。
慕昭飞快地答应了,他们生活在洄梦城的边缘,附近不少老人家,逢年过节的时候,慕如都会给他们送些东西过去。那些老人家因着年长,需要做的活计不算多,日常起卧时间也早,若是送东西须得白日去,晚了便关门了。至于时晔,他最近已然想过,他和时晔做不成朋友也没什么,左不过是一户邻居罢了。
到了第二天,慕昭继续自己的生活,吃饭干活喂兔子后,他便早早地将东西送给了几位老邻居,只剩下时晔的还没有送。等到这日临近傍晚,想着时晔大约回返了,就抱着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打算送去隔壁。
他慢腾腾地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便知道还没有回来。左右无事,他索性坐在时晔家门口等待着。
时晔家的门口如院落中一样干净,一颗杂草也无,就连门口铺就的石子路都十分平整。慕昭没得玩,便低头数着石子数目。
大约数了一遍,慕昭觉得看近处久了头有点晕,于是抬起头,眼看着天色愈发暗淡,记挂起时晔,怎么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
暮色俞深,慕昭等得有点着急,他想起上次的光景,也是等了很长时间,最终在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时晔。他心里动了动,便起身想要走远一点,看看有没有时晔遥遥返回的身影。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看见有几位和时晔年龄相似的少年,从通天塔的方向返回,于是问道:“哥哥,你见过时晔哥哥么,他从通天塔出来了么?”
“你找他?”其中一少年问道。
“嗯。”慕昭道。
“他今日没有去通天塔,去了城外,你可以去城外找找他。”少年人道。
“谢谢哥哥。”慕昭目送着这几人离开,心想平日母亲从不允他离家太远,更不许他独自出城。可是左右等不到人,他又对城外有些好奇,于是他打算再往前走走。
慕昭是个小孩子,每一步迈得不远,步伐不算快,摇摇晃晃地走了很长时间,将将到了洄梦的城墙边界,也没有看到时晔。
他不免有点失落,但也不敢自己出城。略想了下,慕昭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待着时晔回来。
这两天没有繁重的劳作,也不需要辛苦的训练,每个人都可以在城内庆祝节日。
时晔会去哪里呢?他没有亲人,也没有见他有朋友去家中寻他玩,可竟是一个人出去了许久。
慕昭背着身上的小包袱,认真思索了很久,眼瞧着太阳将要消失不见,再晚一些,便是到了吃饭的时候。
慕昭心里记挂着阿娘找不着他便站起身,转身往城中走去,没走几步路,忽听到城外的林中传来一声呼啸。
他转过头来,发现是一只通体红色头上长角的猛兽,正朝自己所站的方向走来。
城外的树林名叫永夜森林,因着树木繁多,枝叶疯长,日光无法完全照射其中,故名曰永夜。林里有不少猛兽,慕昭听阿娘说过此事,但没想到今日他站在城边就会遭遇猛兽。
那是一只狰,它自发现猎物之后,便弓起背下压前腿,似是要向前发力。慕昭头一次直面危险,下意识地往回跑,可恐惧之下他先是腿软,没有办法及时转身,只能眼睁睁看着猛兽扑向自己,恰在此时,他看见有个身影从密林中一跃而出。
时晔持剑从林中飞出,与狰搏斗开来。那只狰察觉到来自身后的危险,敏锐地朝旁边一避躲过了剑刃,它并不恋战,依旧追击慕昭,显然有着灵智,知道谁才是最好捕获的猎物。
“往北边跑!”时晔喊道。
慕昭脑内一片空白,听到时晔的话,下意识地往回跑。可他鲜少跑跳,慌乱下跑了几步便摔倒在地,待要再跑,狰的气息已经扑了过来,慕昭想要爬起来,却没能成功,他趴在地上心知不妙,可是狰却没有攻击他。他缓过神来,支撑着回过身,发现时晔不知何时截住了猛兽,正与其缠斗。
慕昭听说过时晔是因为天赋极好才被接入内城选进通天塔,此刻他剑锋凌厉,一招一式快得让人看不清晰。那只狰生性身形矫健,动作灵活,五条长长的尾巴随着身形的跳跃甩在四周的树木,满地都是破碎的枝叶,看上去丝毫不落下风。
时晔是会法术的,按理说杀死一只狰并不费力,可战斗许久却没有取胜。慕昭心里不解,隐约感觉有点奇怪,他突然注意到那只狰的眼睛。他发现他看不清狰的眼睛,因为它的脸上泛着一层黑灰色的雾气,洄梦城的人看到这一幕就会明白,那是感染了暗毒的征兆。
人感染暗毒会变得虚弱无比直到死亡,故而对其谈之色变。可猛兽感染暗毒会化为暗奴,变得凶性大发,可以丝毫不惧修为一般的修士。那只狰亦是如此,它许久捉不到猎物狂暴起来,一声咆哮宛如震天,震得慕昭耳边嗡鸣。时晔虽然不受吼声影响,可狰攻击得又快又猛,他看上去有些招架不住。
慕昭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场打斗,他不确定时晔能否击杀这只狰。可他看到场中险象环生的战斗,手不由自主攥得紧紧的,在手几乎快要痉挛之时,他发现自己手上的包袱绽放出了莹润的光彩,散发着阳光般的温暖。他急忙打开包袱,看到了发光的物事,正是做成供品的焰草实。
焰草作为被日神眷顾的灵草,从前必须靠燃烧才能发挥奇妙之处,驱散暗毒。今天是浴日节,它竟是在这一天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神力。
慕昭灵机一动,掷出了手里的果子,拼命朝狰砸了过去。狰正在与时晔打斗,感受到后面的灼热凭借本能便要闪躲,时晔见机极快,一剑将狰挑飞了出去,狰不由自主地与半空中的焰草果相撞。狰被砸中后,便因被焰草灼伤发出一声惨叫,几乎要狂性大发。时晔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契机,一剑刺中了其咽喉部位,血液飞溅出来,狰的身体因为颈部断裂而失力,从半空砸到了地上。
血溅了一地,慕昭头一次目睹这样血腥的场景,不禁眼神发愣,好久才缓过神来。他回头看着时晔,时晔正面色平静地擦拭剑刃。
慕昭留意到时晔身上亦有血迹,讷讷地开口问道:“哥哥,你怎么样?”
“我没有事。”时晔答道。
慕昭便又看了看他身上,并没有寻找到伤口,心落下来,紧张的情绪渐渐松缓。他努力地蹲坐起来,低头看着地上是些被血溅染的果子,因为染上暗毒逐渐发黑。他又拉起落在地上的包袱,发现里面的食物也因为刚才的奔跑摔得散落。
慕昭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心里感到失落,他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而且无论是战斗还是逃离,没有自己,时晔都可以较为轻易地达成目的,不至于要像方才那样既要防着狰来袭击他,又要去缠住狰寻机刺中它的要害。
时晔查看完狰的尸首,走到慕昭身旁,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就想出来看看,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多谢你。”道谢之后,慕昭抬头看着时晔的眉头轻轻蹙起。慕昭没有等到时晔再次说话,脸上觉得发烧,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心中微讶,随即停住步子,还没有回头,余光瞥见时晔走了过来。
他低头想了下,又抬头看了下时晔亦是往回走,想是同路,他没再说话。从前他期待和时晔一起玩,可现在两人终于有机会闲聊,他只希望自己走得更快一些。可是他的步伐还是太小了,他走不了很快,甚至动作变得滞涩。
“你的腿……”时晔的目光落在慕昭行动不便的右腿上。“你受伤了?”
“我没有受伤。”慕昭握了握右手,方才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的腿生来便如此,平时没有办法走得太快,刚才走急了便这般了。”
时晔默然收回目光,他之前见过慕昭数次,可小孩总是慢悠悠地走着,看不出任何问题。这次大约是跑急了,腿脚不适应,故而问题明显起来。
慕昭见时晔没有反应,试探着问道:“我先回去了,你也一起走?”说完这话,他暗暗有点后悔,到这个时辰了,时晔肯定是要回去的,以他现在的速度,他这样的提议,无疑是要让他一路等着他。他赶忙补充道:“我不怕黑,你可以先……”
时晔抬手结印,银色的光辉闪过,聚成了一个光球,漂浮于半空中,映亮了前面的路,随后道:“你走前面。”
慕昭看清楚了这个术法,眼睛在一瞬被吸引住了,直到听到时晔的话,连忙依言行事,却因为刚刚回神的缘故险些踩空。他晃了晃站定,努力往前走着。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关于时晔少年天才的一些传闻,又想起这如同召来月华的法术,心里陡生羡慕之情。
想了一会儿,慕昭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走多少路,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再晚阿娘怕是急了,可他又快不起来,所幸时晔并不催促他,这让他的心定了很多。
可他紧接着便是想起另一件事情,那便是他现在的狼狈样子。自有记忆以来,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只有慕如一个人抚养他长大,慕如平日里还需要劳作,虽不能时刻照料他,但也从来没让他吃过苦。
他现在灰头土脸,路都走不好了,回去该怎么说呢?说他不听话,跑到了很远的地方,所以遇到了危险?
他试着维持一个正常姿势,想试试能不能假装自己和平时一样,缓慢但又平稳的走路。
时晔跟在后面,以比平常慢很多的速度行走,但他没有催促的想法,哪怕他与慕昭不熟,也不会将一个小孩子落在城门附近,更何况这里下午居然出现了一只狰。他耐心地在后面走着,直到临近岔路的时候,他看见慕昭的步伐变得正常起来,不再一高一低。他以为慕昭的腿脚已经好了,可没走几步,慕昭似乎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扑去。时晔快步走了两步,堪堪扶起慕昭。
慕昭摔得有点懵,拍了拍身上的灰,道:“谢谢哥哥。”
“刚刚怎么了?”时晔心里疑惑。
“我想试试我的腿脚好没好。”慕昭说完后,又犹豫着说,“我怕阿娘担心我。”
这话说得极是失落,话音刚落,前面便传来喊声。
“昭昭!”慕如跑了过来,她回到家中没有见到慕昭,左右邻居处尽皆寻不到。慕昭向来乖得很,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找不到,慕如不免担忧,便出来寻找。
月光下,慕如看清楚慕昭身上的狼藉,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慕昭嗫嚅着道,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时晔看着面前这一幕道:“他是出来找我,不小心摔了。”
慕如早已发现时晔,可方才来不及打招呼,见他说话,便道:“我让他给你送东西来着,怎生跑了这么远。”
“今日长老让我去做件事情,回来得晚些。”时晔道。
“我听说你最近修行进益了许多。”慕如听明白来由赞了一句,邀请道,“小晔今日在我家中吃饭吧,我很快便做好了。”
这次时晔没有拒绝,答应了。
慕昭仍旧有些愣怔,没想到时晔会帮自己掩饰,他心里感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慕如喊他:“你去洗把脸,给小晔倒水喝。”
“哦。”慕昭答应着去端了水盆,擦洗了弄脏的手和脸,又进里屋换了一件衣服,给时晔倒了杯水。两人一起坐着喝水,却都没有话。
慕昭想开口,不知从哪里说起。时晔显然并不喜欢闲聊,坐在那里也不在意附近有人,沉默着喝着水。好在没有太久,慕如端着饭过来,方才缓解了有点尴尬的气氛。
通天塔中的事务很重,时晔为了节省时间,平日吃饭速度极快。他吃完的时候,饭量比他更小的慕昭刚刚吃完一半,他还没有告辞,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簌簌”的声音。
一只兔子慢吞吞爬了过来,蹲在慕昭身边,它通体雪白,只有头顶长了一撮黄毛,在灯光下并不明显。
“我忘记给小黄喂草了。”慕昭拍了一下自己,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时记不得要给兔子准备晚饭。此刻顾不上吃饭,忙出去给兔子找早就准备好的食料。
“还没吃完饭。”慕如提醒他,可声音没有追上已经抱着兔子出去的小孩,她朝时晔笑了笑,“毛手毛脚的。”
时晔却是注意到那只兔子的后腿亦有不便之处,故而行动间速度很慢,他朝慕如点点头,跟着慕昭走了出去。
洄梦的居民敬奉日神和月神,传闻月神喜欢养兔子,所以洄梦的人也不会轻易伤害兔子。
故而哪怕大家的口粮没有多少余裕,也不会觉得养兔子是件奇事。
这和种植焰草一样,是一种对神灵的供奉。在朝不保夕人力有限的地方,他们只有祈愿神灵庇佑才能安心,因此时晔并不惊讶这只兔子的存在。
他看着慕昭熟练地喂着兔子,看着这两个腿脚都不灵便的一人一兔,心里蓦然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问道:“你为什么想要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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