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赶啥这么着急啊?处理急事发个通讯不久好了么,现在开会都可以投影了呢,没见哪家公司一定要求真人赶到。你家老板就算有天大的事,总不能让你一路闯红灯,万一撞到人或着出了什么事,他难道还会担责吗?你说是吧!”
司机说联邦话还带着一点口音,有点平卷舌不分,脑袋上盯着一头浓密的卷发,白皮肤,蓝眼睛,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十分经典的旧世界神父扮相——如果不看那身略显朋克的穿着的话。
但他开车的时候一点也不像神父,反而像个摇滚乐手,只见他脚尖挂着油门,一手虚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烟伸出窗外,烟头明明灭灭,随着他手指叩击方向盘的节奏起伏。驾驶系统每十秒定时响起,提醒驾驶者超速,然而他充耳不闻,也根本不看路,只是侧过头和后座的乘客说话。
老板不担责,你也不用担责,要是出车祸了,我看你就是第一个嘎的!
叶禾舟满心悲愤,觉得自己要么没能按时赶到,被母亲和治安局那群人联手弄死,要么就是在车开进城市之后,跟着一起撞上柱子,车毁人亡。
她在下车自己跑和继续坐车之间徘徊不定,最后翻了个白眼,嘴巴一闭,窝在后座上装睡。
反正现在出不了事,马路之外就是大草地,路也只有笔直的一条,等进了城自己再留点心,或者干脆换一辆车。
乘客不理人,司机也不自讨没趣地对空气说话了,终于回过头看了下路况。他喉咙里哼着小曲,正要放音乐,后视镜上忽然爆出一线明亮的火光。
声音延迟了几秒才传来,闷闷的像是雷声,后座的乘客顺势睁开眼,侧耳倾听着什么,但从她的角度看镜面,什么也看不见。
司机吹了一个轻浮的口哨,“要是知道今天有这么精彩的烟花,怎么也要带女朋友来看一眼啊!妹子,要不要掉头回去,之前你都来了,错过这场面以后指定要后悔!”
这个司机真的靠谱吗?
叶禾舟刚想回头看看,就感觉到车速变慢,司机一脸兴奋地忘记了赚钱大业,简直让人为之绝倒,同时,她对金喜母亲的眼光产生了一丝丝质疑,然而现在无车可换,开回去确实是最快的选择,只好搬出万能的金钱,希望能把司机砸到回心转意:“要是晚到了,我就不给你钱。”
“不要钱不要钱,其实我也想去看这个热闹!再说我也没载你多久,就当交个朋友了。”司机大手一挥,脚已经踩下了刹车。
谁要和你做朋友!
叶禾舟简直要吐血了,真是万万没想到想回个城居然如此艰难,等会儿到的时候,要么迟到面临三堂会审,要么迟到被母亲杀人埋尸……
她终于沉下脸色,厉声道:“继续开,不然你现在就下去换我来。”
司机似乎被吓到了,举起手求饶道:“好好好,继续开继续开,客人您有急事,我自然会把您好好送到,您千万不要冲动,我小本生意,全家人都靠着我吃饭,可不能被抛尸荒野。”
但你刚才可不像是想养家的样子。
叶禾舟盯着他把转了一半的方向盘打回去,催促他发车,耳边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啸。她警觉地侧过脸,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擦着车头开了过去,那速度,简直就视交通规则于无物,眨眼间就只能远远地望见车屁股。
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在空中转了几转,“啪”地一下落在路面上裂了,司机张着嘴,半晌才意识到它是自己这辆车上的侧边镜,一脸恍惚地问后座乘客:“你刚才看到车牌号了吗?”
“ⅢVVTTTT,三区的车牌。”
“我去,你眼神真好,这都能看清楚?不过三区,算了吧,我可不敢向那些大老爷理赔!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司机还在唠叨着什么,叶禾舟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赶时间上面了,她扭转脑袋,第一次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远处的城墙已经退缩成一面黑色的壳,薄薄地盖在地平线上,唯有基站像是一笔粗浓的墨点,但此时有一团浓稠的烟云,从地平线上的一处不断扩散,已经涂黑了小半边天幕。蜿蜒的马路彼端,出现了几颗飞速移动的黑点——那些原本静默的贵宾车也如鼠窜,在它们后方,几辆大一点的方壳子歪歪扭扭地冲进草丛,随后爆出火光。
她看见从火光中冲出来的活物——它们四肢着地,身体修长,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嘶吼声穿透了空旷的原野。
狮虎兽跑出来了。
现在不用叶禾舟提醒,司机也把油门踩到了底,两只手死死扒在方向盘上,生怕车子一不小心开进草丛落后了速度。
但即使用上全部马力,这辆零件便宜、车壳薄脆、组装方式原始的老破旧也比不过那些昂贵的同类,司机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又一辆后车越去前面,忍不住抓了抓脖子上的十字架,祈祷自己不会落到最后。
可惜上帝偏要给信徒考验,比如肉食者总能找到最孱弱的猎物,狮虎兽很快盯上了这辆开得最慢的铁壳子,不多时,已经从左右两边包抄而来。
司机的脸被吓得更白了,千恨万恨只能恨自己不够敬业,“妹子,你说我要是早听你的话,开快点多好啊!”
叶禾舟这个时候倒是没奚落他,毕竟这人是来接自己的,无故被卷进这桩灾难,也并非什么喜闻乐见的事,只是安慰他道:“没关系,你开,其余的事我来处理。”
司机半晌没说话,像是被她的口气惊呆了,然而这个乘客还是那副冷沉的模样,扭过头,面对张牙舞爪的野兽也没有露出害怕的模样。她的这副态度似乎有着某种感染力,司机的心似乎也定了一些,当即道:“好!那我就不看旁边,专心开车了!”
浓烟蔽日,天幕灰霾,草丛中的车骸余焰未消,从远处看去仿佛幽幽鬼火,从天际零星地蔓延到近处。
远方传来惨烈的吠叫,叶禾舟忽然想起来,荒地上的流浪狗聚集成群,纵然作恶多端,但也能为了生存地与外敌搏斗,倒是比许多人类要勇敢。
几只狮虎兽在后方紧随不舍,差一点就能贴近车后窗,几乎能让人感受到它嘴里喷出的热气,叶禾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手心却沁出细汗。
如今她赤手空拳,但要真被追上,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左右侧的野兽逐渐加快速度,从两翼包抄而来。
叶禾舟明显感觉到车辆在小幅摇摆,司机的手在打颤,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后镜,知道这辆车的情况了。
忽然,右侧野兽猛然发力,双爪扒上车门,指甲将油漆刮擦出长长的“吱——”声。这种程度的推力本来无法撼动什么,然而突如其来的噪音和被追上的恐惧让司机瞬间崩断了理智,他猛地一打方向盘,眨眼间车已经冲出了水泥路。
颠簸的泥地像是在摇骰子,摇得车内两人左摆右晃,叶禾舟心下只有两个字:
——糟了。
果不其然,开上减速地带的车瞬间被捕食者赶超,只听“砰砰”几声巨响,左右车门就被撞出凹坑,想必要不了多久,铁壳就会破口,里面的软肉就会沦为爪下亡魂。
司机将上帝耶稣玛利亚的名字念了个遍,好歹没有脚踩刹车一拖一送死,他终于学会努力地无视周围情况,只做自己能做的事——比如把车开回公路。
叶禾舟正奇怪为什么这些野兽不攻击车窗,旁边的窗户就被变形的车门挤碎了,碎渣迸溅,她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挡住脸。
恰好此时车辆重回马路,然而新鲜的血腥味仿佛一剂兴奋剂,将猛兽刺激得越发暴躁,几只爪子勾住窗框,阻力瞬间变大,轮胎霎时走不动了,只能在地上打滑空转。
眼看就要爆胎,叶禾舟当机立断,一脚踹开车门,让勾爪上来的狮虎兽失了平衡。司机恰在此时猛踩油门,后门就这样在拉力下与车体分离,独自落入敌营。
车往前冲出一截,然而追兵几息间又赶超上来,如今的车仿佛剥了壳的蚌,只需要朝破口处猛攻,迟早能掏出鲜美的肉。
眼看逃脱无望,司机含泪回过头,用此生最诚恳的语气建议道:“妹子,如果有什么遗言,赶快录下来发出去吧,我怕等会儿就没机会了,你录完了顺便帮我录一下。”
叶禾舟沉默一瞬,开口道:“不用了,你现在用不到。”
“用不到?怎么会用不到?”
不等司机说完,头顶就传来惊雷般的闷响,原来是一只狮虎兽跳上顶盖,霎时将整个车都压得沉重起来。看见不时探下来的头和扫下来的尾巴,司机终于放声尖叫,而此时,追在后面的一只狮虎兽猛地扑向车内。
叶禾舟一直守在缺口处,见状用一手握住座椅,用力撑起半身,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鞋底重重蹬上野兽的鼻子。它痛得“嗷”一声叫,转眼落到后方。
然而伸出去的腿还来不及收,就被另一只觑到空隙,张嘴咬来。为了踢出力道,惯性已经让她半个身体露在外面。
重心来不及收回,后撤定然会被咬中。
叶禾舟深深看了一眼前方,城市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她本是为了能参加一直以来准备的选拔,为了躲避麻烦才来到这里,但现在扪心自问:真的如此吗?
无论回答是什么,她现在总归是回不去了。
叶禾舟顺着重心将轨迹摆出一道弧线,随后松了手,身体霎时被疾速行进的车抛向后方,恰好躲过张开的血盆大口。在腾空的刹那,她伸手一捞,拽住头顶的尾巴。
只听一声惨叫,车顶的野兽就这样被硬生生拖了下来。
人与兽皆在地上滚了几滚,叶禾舟迅速支撑起身子,就看见三只凶兽将自己团团包围。在拖尾串联踹脸的仇恨下,它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追车,只等着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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