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裴向母亲的第一个祭日，在2009年的夏天，他撞了一只会说话的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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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捧着一束红粉相间的康乃馨，站在殡仪馆存放骨灰的福位架前。
巨大的通顶木架被隔出了千百个小格子，整齐的放着数不清的骨灰盒。
裴向仰着头看被放在最上方角落里的劣质骨灰盒，盒里装着他的妈妈。
他在世上唯一的留恋，现在只剩下几捧白灰和几块长骨，装在木盒里被束之高阁。
他连一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
“妈，等我买一块像样的风水宝地给您安葬了，我就去陪您。”裴向遥遥的对着木盒说道。
骨灰盒不会说话，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母仪垂则辉彤管，婺宿沉芒寂夜台。”守夜人在一旁打扫卫生，口中喃喃自语。
他将花束放在地上，红粉这样热闹的颜色与这肃穆十分违和，可母亲生前讨厌压抑的颜色，她喜欢鲜艳。
母亲在去世前已经被疾病折磨的生不如死，为了省钱还总是偷偷停药，疼的时候就咬着毛巾硬扛。
如果没有裴向，她也许早就不想活了，就像现在的裴向。
母子俩互为依靠，因为放不下他才拖着痛苦不堪的病体苟活。
她挺了整整三年，死前还在求他好好的活下去。
可是如今一无所有的裴向如同行尸走肉，这样没有希望的人生要靠什么支撑下去。
裴向觉得很累。
为了照顾母亲，在相爱多年的女朋友支持下，他辞掉了沪都有前途的工作。
母亲的病需要钱，为了找一份时间能够自由支配的工作，他咬牙去开出租挣钱。
没日没夜的开车却还是挣不够妈妈的医药费，女朋友不再接他电话，裴向也不敢再耽误她。
怕母亲多心，裴向只敢在洗澡的时候用无声的嘶吼来发泄生活的压力、失恋的打击，和对病情进展的恐惧。
可只要妈妈还在，第二天他仍然能精神抖擞的去奋斗，他就还有挣扎活下去的动力。
母亲去世后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没有了，闲置三年的学历也变得不值一文。
只剩下一堆抵押贷款、债务和一辆破出租车。
裴向有责任感，他不想让借钱给他的人失望。
还清债务、给妈妈买块墓地，裴向把这看做是最后的任务。
浑浑噩噩的混了一年，自己却仍然只能把母亲寄存在殡仪馆。
“我走了，您保重。”
裴向朝着妈妈的骨灰盒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守夜人抬头看了看那个便宜的骨灰盒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数不清的骨灰盒整整齐齐的卧在架子上，空气瘀滞的连风都搅不起涟漪。
裴向打开自己那辆破出租车坐进去，车内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温度把他一身的低压化开。
心里烦躁，裴向拿出一支烟点上，最便宜的大前门，只要两块钱一盒。
他将车窗摇下一条缝散烟，这烟劲儿大，第一次抽呛得他鼻涕眼泪一起流，到今天竟然已经习惯了。
这车算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裴向的父亲很有能力，是第一批抓住出租车商机的人，他脑子灵，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出租车公司。
后来被姥爷看中，娶了养尊处优的妈妈，他未成年前的印象里，他们三口之家一直很幸福。
人生越是顺遂人越轻狂，谁也想不到父亲会酒后飙车。
办父亲丧事、向死者家属道歉、筹巨额赔偿，柔弱的妈妈出乎意料的冷静坚强，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
父亲死后出租车公司就解散了，家底也赔光了，幸好还剩下几辆出租车可以租出去，收来的租金能够维持母子俩的生活。
辞掉保姆，母亲第一次洗手作羹汤，即使烫了满手的水泡也会抱着裴向安慰他一切都会好的。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车陆续报废，如今也只剩下这一辆还在运营。
母亲生病需要常去医院，裴向也需要一个工作，就收回来自己开了。
一支烟燃尽，裴向吐出一个烟圈看它消散，关上车窗挂挡。
现在走，赶回市里差不多五点，还能赶上晚高峰，能挣个今天的饭钱。
车刚起步，就有轻微的碰撞感。
“喵。”一声撕心裂肺猫叫吓了他一跳。
裴向赶忙解开安全带下车去看，车前一只小黑猫躺在地上，嘴角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这种地方撞到黑猫这种生物，裴向也觉得晦气，拎着毛领把它捡起来，晃了晃看它是不是还活着。
小猫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
裴向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
小猫没有回应，裴向直接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要说对生命敬畏，以前是有的，现在他已经麻木了。
进市区的路口出了连环车祸，堵的一塌糊涂，裴向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要跑大夜了，不然今天的饭钱没指望了。
反正堵的一动不动，裴向干脆把椅背调平一些，打算眯一会儿。
“你小子肇事逃逸还睡得着？”
耳边突然有个沉稳的男声响起，裴向受惊坐起，他的车里应该没人才对。
正对上一双警觉的大眼睛，里面的眼仁亮的仿佛两颗琉璃珠，棕色的瞳仁纹理清晰可见，竖长的瞳孔慢慢合并成了一条线……
竖长的瞳孔？
裴向猛的后退，一只黑猫静静的蹲在他的方向盘上，正略带怒火的看着他。
“哪来的猫，快出去。”裴向试着摁车窗，想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车窗一动不动，这破车毛病很多，三天一小坏，五天一大坏，锻炼的他修车技能都直线上升。
裴向又试着打开车门，也是毫无反应。
“C，破车。”裴向忍不住骂了一句，一拳捶在喇叭上，喇叭倒是震天响。
这猫丝毫不怕，甩着尾巴看他做无用的挣扎，然后不屑的笑了一下，再次张嘴吐槽道：“愚蠢的人类。”
这次裴向听的清清楚楚，自己竟然能够听懂这只黑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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