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逐渐向下,脚下的石英台阶越来越纯净,朦朦胧胧的半透明乳白色矿石变成了透明带斑片的水晶台阶,越来越接近宝石的质地,周围的洞壁里水晶的杂质也越来越少,人们像是走进了一块巨大水晶掏凿出来的隧道中,不断有人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不只是因为一些闪光突然折射进了眼中,也是因为这稀有奇异的景象……很快人们走进了一方矿洞一样的空间,前方出现了几条岔路,路口被工匠顺着岩石的形状修成了或方形、或圆形的门洞,宝勒日举着火把在每一个洞口停留了一会儿,都有微不可查的气流缓缓涌动,“……”,她绕着几条岔路缓缓走动了几圈,火成岩中的彩色矿石随着书办手中光源的移动熠熠闪烁,她在一个卵型的门洞处停下,众人不明所以,在各个岔路口探头探脑,“……”
“……黑水尽……”宝勒日逐个念出岩石上古朴的文字。
“……尽东流……”桑达伦珠抹了抹另一个门洞上的刻痕。
“……东入海……”
“……日月垂……”这是什么意思,喇嘛问:“又是字谜吗?还是用来指路的记号?”
“……那咱们也不知道其中的关窍啊……”队伍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哎呀,就不能直接写明这条路去哪儿,那条路去哪儿吗?这样文绉绉的,还以为是进盛庆楼找包厢吃席呢……”
“难道每条路都要走走试试吗?”尼曼吉问道,把头探进去挨个看了看,都大差不差,一有火光出现整条通道就耀灭起来,“咱们的照明够不够……?”
“这样乱走,说不定就走到大鲨鱼家里了……”陈斯洛说,“不过也没关系,我一个滑铲……”
“怎么可能……”颂克在一旁接了一句。
“你一个滑铲喂大鲨鱼嘴里。”额尔登额翻了个白眼儿。
“你们可真闲……”丰申额把几人的雨披收过来都堆给陈斯洛和额尔登额抱着。
“我们不会出不去了吧……?外面那个白石头不会把下来的路堵上吧?”
“哎呦……”不知道是谁绊了一跤,扑在地上,幸好靴子够硬,没有崴脚。
宝勒日回头照了照,是陈斯洛被雨披遮住了视野,她已经自己捡起了手中的东西然后爬起来,看到石英地板上渗透的黑色火成岩上有一个深坑,“斯宾,那颗橄榄石你还带着吗?” 宝勒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陈斯洛,陈斯洛转了转已经回到自己身上的腰带,把蹀躞带上的挎包转到身前,翻找了一下,找出了那块被软皮包着的绿色石头,宝勒日接了过去,拿出来镶嵌在那个坑里,转了转,严丝合缝。陈斯洛弯腰看了看,“呃……”估计是之前有人像她一样路过的时候,从这个坑里被踢掉的。
“先走这边吧……”宝勒日无奈地说,“大家都要小心脚下……”
“……”进入通道后,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的耳边响起了悠长的嗡鸣声,“这是什么声音?”随着深入逐渐越来越响,似乎与自己的身体都共振了起来,让大家心里不太舒服。嗡鸣声逐渐响彻在阔大的通道中,有规律的一阵高一阵低,“……像是海水冲刷的声音……”颂克突然说,其他人才恍然大悟,“……什么情况,难道我们是顺着台阶走到海底了吗?”额尔登额问道,“这也太神奇了吧……这可能吗……海水不会突然流进来吧,咱们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但是很快,担忧就又被新奇的景象给冲散了,每前进几步,就会出现更美妙的奇观,还没等她们两个说完,长长的台阶到了尽头,宝勒日和桑达伦珠率先迈了出去,然后久久不能说出话来。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空旷的地下洞穴中,石英阶梯几乎都被水晶替代了,水晶台阶旋转着向前向下,在尽头处有一座类似神庙的建筑,月光般散发着柔白光泽的大理石构成了它的底座,如玉的石砖围墙上方是结了一层薄白色盐渍的木质顶棚和图腾柱,环绕着它的火成岩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新月形裂缝,里面积满了青碧的海水。法师的火把一出现,整个空间的四壁和顶穹开始像流淌的晚霞或烟花一样辉煌熠烁,石英和白色大理石切割打磨成的砖块堆叠起来,形成了装饰用的立柱。黄铜锁链和灯具骨架从上空和四壁垂落下来,四处开采来的彩色水晶和琥珀被切割、抛光、打孔,用铜丝穿起做成了矿石流苏,制成了趣味精妙的灯台……
“这是龙王的水晶宫吗……?我以前在茶馆听说书人讲的故事里——就说龙王——住在海底,嗯,它的宫殿就是数不清的珍珠宝石水晶做的……”过了好一会儿,陈斯洛终于想出了一句话用来描述眼前的景象,她的眼睛被各处细碎闪光刺激得发红,却还是舍不得眨一下。
“……尔时下方尽殑伽沙等世界。最后世界名曰莲花。”桑达伦珠看着这水晶与大理石修建的地下宫殿,发出了感慨,“银色莲花……”他又补了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注意到了许多不寻常的地方。这些灯台里的灯油在宝勒日到达之前就已经燃烧着,这也是她们能看到这绮丽景象的原因,而并非来自一支火把的光亮。有节奏的嗡鸣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大厅,这种低沉的呼啸似乎暗示着洞穴的四壁菲薄,外面就是幽深的海水,不断冲刷在一方如雪如月洁白世界的外壳上。还有就是,这里的装饰物上析出的少量盐渍似乎近期被清理过,只有少量碎屑在廊柱与灯座下面散落,还有金属锈蚀剥落的碎片没有完全扫干净。宝勒日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一盏烛台,看颜色和工艺,金属支架新旧不一、品类也不同,似乎有构件被替换了,还上了油,多面体的琥珀和水晶上还挂着一些没有刷落的小小盐粒。“有人比我们先到了。”她说,“也许我们会看到一直想找的人……”她在烛台上看到了三颗八角星星的錾刻痕迹,应该是用类似模具的錾刀敲出来的,跟塔娜家的马蹄铁挂饰上的一模一样。
丰申额皱起了眉头,神色复杂起来,“……乌尼格吗?”
“可能不止……”
他递了个眼色给陈斯洛和额尔登额,示意看好喇嘛师傅,这里情况不明,不要让他自己一个人乱走,其他人保持警戒,颂克跟着他和宝勒日,尼曼吉断后。
宝勒日拉住丰申额,指了指半透明的台阶上,是混合着黑沙与红色血液的脚印。“……”,丰申额抬头与她对视,两人点了点头,丰申额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宝勒日握紧了手杖,两人沿着阶梯慢慢向下走去。喇嘛师傅像蜜蜂一样,跟在后面一会儿左转转、一会儿右转转,四处打量,在一处水晶墙壁上发现了几个非常陈旧的刻痕,刻面上还有析出的盐粒,“这是什么意思?”额尔登额和陈斯洛把头凑上来,问桑达伦珠,六只眼睛盯着几个不规则圈圈,像是被手挤过的海绵一样的符号,像水氤入大理石后留下的水渍被人用刻刀划出了边界,“……嗯,你们听说过……你们不觉得和苏日娜家的符号很像吗?只是缺了里面的一些内容……”喇嘛师傅用手指描绘了一下这几个符号,“缺失了里面的细节……”
“……”陈斯洛绞尽脑汁,礼貌地挤出一句:“啊、啊……好像是有点……”说实话,她没太看出来。
“……”额尔登额谨慎地问:“这里面不会还闹鬼吧……不是、不是……闹变形妖……”他学着宝勒日的用词,和陈斯洛一起不安地东张西望。
“你们……”喇嘛师傅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忐忑的额尔登额,还是换了一个话题,“……我在席力图召学习的时候,曾看过一些金元时期的杂志,常年在山中放牧的牧人和四处漫游的猎人,形容一种在晨昏交界时出现的精怪,初现时像白色半透明的雾气,可高可矮,可飘可沉,最后能化为人形……据说在大都和热河附近的山里也曾经出现过……”
“那后来呢?”陈斯洛问。
“不知道……那些受到惊吓的人都拔腿而逃,连自己的羊都不要了,不然可能也没有机会跟曾经的上师们讲述这些吧……”
“那这个呢?”两人指着旁边的另一处问。
“……”桑达伦珠看着那几条刻线,和线上不知名的几何形刻痕,思索了一会儿,“看着像是——是工程标志,通道开凿的深度……这个方向……”
“喇嘛师傅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的召庙也是每年要维修一部分,也经营自己的矿产,有些需要我们和来帮忙的信众自己来干……”
“啊,这个我知道,我玛法一把年纪了,每年夏天都闹着要去镇上的塔尔寺添乱,家里人拦都拦不住……”
“宝大人去哪儿了,我们快跟上……”
四周鲸脂燃烧的烛火摇曳着,几人穿过长长的台阶,向下走去,步道渐渐弯曲旋转起来,一边向前一边下降,众人惊叹于这藏于幽深地底的奇妙之所,越往前走,时间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装饰风格一层一层的变化着,挂满宝石流苏的厚实铸铁灯座逐渐被精美的黄铜和青铜取代,又被变形的紫铜取代,又被氧化的陨铁、开裂的海象牙和巨大的猛犸牙取代,松木图腾柱已经陈朽发黑、面目模糊,大理石廊柱和四壁上雕刻的几种文字也渐渐变成完全陌生的样子……因为太过古老,寂静光阴承载的重压让人们喘不过气来,甚至产生了某种不寒而栗的畏惧。阶梯的尽头,道路正中蓦然出现了一块白水晶雕刻的三姐妹连体神像,她们的发辫缠绕在一起,巴纳姆赫赫表情优游半俯在底座上,阿布卡赫赫面色严肃、卧勒多赫赫神情冷峻手牵着手,俊逸的面容、健美的身体被工匠细腻地打磨,让半透明的矿石更添光辉,桑达伦珠和尼曼吉她们都跟了过来,人们聚集在这座神像下,久久忘记了言语,古代工匠朴素的寥寥几笔刻画,竟能如此克制地表现出生动的面容。这片土地上的人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了……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些故事了……那些在懵懂岁月留下的耳熟能详的模糊故事,又有多久没有畅想过那些主角的面容了……如果早些时候在萨满兄妹家听到的那首史诗给众人的思绪插上了想象的翅膀,那此刻人们终于见到了它们在俗世中尘封的投影,竟然像前世的记忆浮上了心头,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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