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隔几天我就接到曹校长的通知,叫我去参加新学期开学前的培训,初中三个年级十二个班七百多名学生,如果所有的教师全部到场,那么只有二十八个,还算上了校长之类的干部,我不可能数错。
等到数学组开会,数学组长季源他跟我说原先教初三数学的刘老师身体不好实在教不动了,本来前年就该退休,但一直没人来,就一直没退,今年我来了终于可以退休了。刘老师也是教过我的,数学造诣深不深不确定,但人是特别认真负责的。我在他那里,数学从来没有拿过满分,他总觉得我的解题步骤太简单,没有按照他教的写,他按步骤给分,我没有就不给分,虽然结果是一样的,但他说不行,不行就不行,写那么多干什么,搞得像考英语。
我说,这整个初三年级就我一个数学老师?季源说对,目前是这样,去年招了一个,干了大概有个半年,说是我们这里交通不方便,又跟女朋友异地恋,女朋友闹着要分手,就辞职了,这不是没人愿意来么,只能克服一下了。我还以为江念远给我找后门弄了个闲职,跨进校门前我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头低着进的,这出去恐怕得头仰着被抬出去。我说,这不是克服的问题,这五个班,轮着上都上不过来,况且初三多么重要,就安排我一个老师,这也太不合理了,我只带三个。季源拍拍我的肩膀让我放心,说会来几个支教老师的,困难也是暂时的,我去他娘的。
这期间江屿又去了医院一趟,去看丁城,那孩子算是挺过来了,江屿说他瘦了一圈,他爹都要放弃了,她娘死活不同意,到处筹钱给他看病。九一年,很多人家养孩子就像是种农作物,就放地里完全靠天收,可能比自己的地还不上心,丁城有这么个娘也算是命里有福。
江屿从医院回来的那天,还带回了一千二百块钱,他说他顺道又去了一趟卖家电那里,那个彩电他还是卖了。我说怎么这么着急卖掉,他说他去陈澜家里的那次,刚好遇见余二姐来要钱,想着还是赶紧把钱都还上,这样都比较安生。那一千二百块钱我还没摸上,就已经进了余二姐的腰包,江屿没进家门就给还了。
这天连着好几日都在下雨,天已经凉快下来,早晚得穿长袖。江屿还在跟他的竹筐较劲儿,因为这几天我都要去学校,他把东西都搬到铺子里,没人来的时候就编竹筐,特别投入,午饭就随便糊弄。
今早出门前我特意跟小屿说了,不想中午回来再喝稀饭,昨天我喝稀饭下午饿得不行,肚子叫还闹了个笑话。他说行,今天中午炒两菜。
我一出门,隔壁阿三叔家的狗卧在门口,看见我就对我叫,我俩是结下梁子了,但它又不敢真咬我。青石板积水的地方我避着点走,脚上的皮鞋最好不要踩水,这样还能多穿两年。我仔细着地上的水,突然被叫了一声大江老师,这么称呼我的人可不多,皮蛋算一个。
“皮蛋,你怎么在这儿?”那孩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马褂,肩膀缝着个大补丁,还是夏天的短裤,脚踩着一双拖鞋,斜挎着一个布包。
“我来卖牛。”我看着他身后一头大一头小的两条水牛,他指着那头小牛说:“这头小牛才出生一个月,还要喝奶。”小牛有些怕人,我靠近想摸摸它,它就往它母亲身下钻。
每学期开学前,皮蛋总要过来卖点东西,有时候是鸡有时候是鹅,为了凑学费,但从来没有卖过牛。我问:“这牛好的很,为什么把牛卖了?”
他一手捉着牛角,一手顺着牛的毛发往后摸,那条母牛的眼睛对我看着好像能够说话。
“嗯,卖了,卖点钱,”他抬起头看着我继续说,“大江老师,我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你奶奶呢?”
他眼里闪过一丝悲伤,重新看向我的时候又不见了:“死了……所以我要离开这里,不回来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了,没什么挂念,奶奶生前让我好好学习,离开大山,我走出这里也算是完成她的愿望。”
“那学呢?不上了?”
他有些犹豫,我的话让他犯难,他沉默不语。我看了眼手表,对他说:“皮蛋,你小屿老师在家,冷了就家里去,中午让他给你弄点菜,我还要去学校,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大江老师,”他叫了我一声,恳切地望着我,“别跟小屿老师说我不读书了,行么?”
我摸了摸他的头算是答应,这半大的孩子不去读书了又能去哪呢。
中午我回来时,两条水牛栓在铺门前的树下,皮蛋跟江屿正在屋里说话,又说又笑。江屿看见我说,就等我回来开饭,他让皮蛋把小桌支起来,自己去楼上端菜,我走去帮忙。
我说:“那牛也算是个大件,一时半会儿卖不掉也正常。”
“我知道的大江老师。”
“嗯,下午再去转转,也别急着回去,今晚就住家里。”
江屿从楼上下来:“我刚刚也在说,皮蛋你今晚就跟我睡,太晚走山路不安全,你奶奶也会担心。”江屿将手里的三碟菜和筷子放桌上,“你们先坐下吃菜,我去盛饭。”
“小屿老师,我去吧。”皮蛋说。
“吃吧,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招呼他坐下,递了双筷子给他,叫他先吃,他没动,说要等小屿老师一起吃。不一会儿江屿就下来了,给我盛了一大碗饭,说让我吃饱点,也给皮蛋盛了一大碗饭,说他正在长身体。
江屿说:“下午我们兵分两路,我去村里问问看看谁家要买牛,皮蛋你就在街上。”他边说边给皮蛋夹菜,“不过牛肯定不是很好卖出去,但也别担心,你就在家里住,我明天给你奶奶稍个信,反正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皮蛋脸埋在碗里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下了场大雨,大到两山之间都看不真切,雾蒙蒙的。培训结束时雨还是在下,我撑伞回去,裤脚和皮鞋都湿了,一进门,铺子里挤了两头牛,江屿和皮蛋坐在柜台后面看小牛喝奶,津津有味。我说,注意这牛别把东西碰倒了,江屿说他把架子往后挪了,不会碰到,皮蛋说他这牛特别乖很听他的话。我没说什么,将皮鞋脱了下来,仔细擦干。晚饭我们在厨房吃的,窗外的雨还是下个不停。
我正洗碗,听见小屿咚咚咚地从楼上下来:“哥,我房里漏雨了。”
我回过头看他将衣服递进浴室,问他:“漏雨?”
他接过一个水桶说:“对,还正好在我床上,被子湿了一块,看来今晚我跟皮蛋都只能跟你挤一块睡。”他又咚咚咚上楼。
我将手擦了擦跟着去楼上看,他仰着头在看漏雨的地方,床上的被子卷到了一边。看见我来对我说:“漏的不多,可能哪块瓦片碎了,等天晴了再修。”
“这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晴,拿床被子去我那屋吧。”
晚上我们仨挤在一起,雨砸在瓦片上哗哗作响,他们两个在被子里打打闹闹,我说,你们两个要是把这床弄塌了,今天都只能睡地上去。小屿说那就开灯说会儿话吧,实在太早了睡不着。
他将床旁的台灯打开,皮蛋也坐了起来。他两又是比谁的腿长,又是比谁的手长,江屿问他多高了,皮蛋说他上次在学校体检量的还是一米五,江屿说现在肯定不止了,让他等着,他下楼去拿卷尺。
皮蛋靠墙站,我蹲着按住卷尺的一头,江屿拿着另一头,在皮蛋头上比划。“162,再长长能赶上我了。”
皮蛋笑着问小屿多高,小屿说他也很多年没有量过身高了,搞不清,皮蛋要给小屿量,他按住底下,我按头顶。
“哥,多高?”江屿问我。
“你站好别动……”我又仔细看了刻度说,“大概179多,就算180。”
“我还以为我170呢,那陈槐岂不是得有185,好高啊他。”江屿揉了揉皮蛋的头,“就差了十几厘米,快赶上我了。”他俩又给我量身高,量完之后,又从小腿开始分段量,好像非要计较那差的十多厘米究竟是哪个部位的责任,不找出不罢休。后来他两个终于是累了,说会儿话就睡了。
第二天中午回来,我看见牛已经不在了,就问江屿,他说牛一早就卖了,卖得特别顺利,但我看这两个人不像是卖得很顺利的样子,皮蛋不开心我倒是能够理解,江屿也安静得很,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趁着端菜间隙问他,江屿没说自己,就说皮蛋看人把牛牵走的时候哭惨了,这会儿可能还没缓过劲。
吃过了午饭,江屿给皮蛋装了一大袋子吃的,催着他早点回去,晚了天黑不安全,他穿的还是自己的短裤马褂,江屿的衣服他穿都有些大,给他重新买他不要,只要了一双布鞋。
他走到门口,江屿递给他把雨伞,他将伞撑开,斜拿在手上。“小屿老师,我回去了,外面下雨,你别出来了。”
“皮蛋,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说,知道吗?”
他边点头边说知道,他对着我跟江屿摇了摇手,江屿让他路上慢点走。我们站在门口,看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走了一小段又停了下来,就在江屿要开口问的时候,看见他将拖鞋从包里拿出来放地上,换下的布鞋甩了甩水收进了背包里,然后一点一点消失在雨雾中。
江屿又拿起了没编好的竹筐继续编,周围安静过了头,突然江屿问我:“哥,你说我编的竹筐卖多少钱一个合适?虽说有点丑,但结实还是结实的。”
“一块吧,太难看,多了也不合适。”我说。
他笑着说:“行,就一块,我编三百个就三百块,三千个就三千块,还是有奔头的。”
可是一天又能编多少个呢,江屿算过么,就算一天一个,三千个,是八年啊。我没告诉江屿皮蛋不读书了,就像我没告诉他我知道他衣柜里的钱不是乱放弄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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