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光斜下来，薄。
风从檐下穿过去，带一点凉意。帘子微动。
脚步声在外头停了一下。
再动。
凤姐先说话。
她站在阶前，手里还握着一卷账册，没有翻开，只是压着。
“太太这会子倒清闲。”
笑着说。
不重。
邢夫人没笑。
她抬眼看凤姐。
“清闲不清闲，也该理一理账。”
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出入不见明细。”
凤姐的手轻轻一收。
账册的边角被她捏紧了一瞬，又松开。
她还是笑着。
“不过些琐事，原不敢惊动太太。”
邢夫人看她一眼。
“琐事？”
她把两个字拖得慢。
“琐事倒多了，才更该有人管。”
门帘一掀。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王夫人出来。
她走得不急。
手里没有东西。
只是人。
“都在这儿？”
她扫了一眼。
没有停在谁身上太久。
贾母坐在里间。
靠着。
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
指节略白。
“人既齐了，正好说一件事。”
王夫人站定。
语气平。
凤姐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没接话。
邢夫人先开口。
“账上的事，还是要分清些。”
她转头，看向凤姐。
“总归不能由着一个人翻云覆雨。”
凤姐轻笑。
“倒也不是不能分，只怕分了之后，反倒乱了。”
“乱？”
邢夫人轻轻一声。
“账若是清的，何来乱？”
凤姐没有立刻接。
她低头。
指尖在账册边上轻轻一压。
王夫人这时才开口。
声音不高。
“这些事，也该叫年轻人学一学。”
她顿了顿。
“三丫头，你素日明白。”
探春坐在侧位。
一直没动。
她手边放着一册账。
王夫人看着她。
“你看着还清楚？”
探春摩挲了一下账册。
“清不清楚，我都记得。”
“若有不妥，再回太太。”
王夫人又想起什么。
“宝丫头也在，一处看看也好。”
似是随口一说。
邢夫人却笑了一下。
“这样倒好。”
凤姐的眼角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容易。”
她抬眼看探春。
“三妹妹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些账目来去，人手进出，牵一发而动全身。宝姑娘又是客身——怕累着。
凤姐继续娓娓道来。
“账在我手里，是一日一日管出来的。”
她抬手，把账册轻轻往前一递。
却没有放下。
只是停在半空。
“如今交出去，怕的是——”
她笑了一下。
“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邢夫人眉心动了一下。
“既说理不清，那更该有人分担。”
“总不能一处出了岔子，还说忙不过来。”
探春这时抬头。
她看了一眼凤姐。
很短。
她开口。
“理不清的我亲自来请教姐姐，还望姐姐不吝赐教。”
屋里静了一下。
她把账册推开一点。
“账我和宝姐姐来理。”
停了一下。
“人先不动。”
凤姐看着她。
笑意没变。
但慢了一点。
邢夫人仍不依不饶。
“既然怕出岔子，那更该分清。”
“账归谁，人也该归谁。”
宝钗低头。
手指在袖口轻轻收了一下。
“这些我原不熟。”
她说。
很轻。
王夫人点了点头。
“也不必都熟。慢慢就会了。”
“依我看，也不必一下子全动。”
“账册就先交给探丫头。”
“人还是凤丫头管着。”
王夫人看向宝钗。
“外头那些采买、人情往来，本也零碎。”
“宝丫头心细，顺手看看也好，也省得里头外头都压在一处。”
她语气仍旧平。
宝钗抬头。
只一瞬。
又垂下。
“那外头这几项，我试着先理一理。”
她说完。
手指轻轻一动。
像是在记什么。
凤姐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邢夫人这时开口。
她的目光落在宝钗身上。
“既接了，就得照规矩来。”
“外头的事，也不是看一看就算。”
王夫人顺口提议。
“横竖也熟识，先把名分定一半，也省得外头多话。”
宝钗点头。
“是。”
屋里又静了一瞬。
里间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手碰到什么。
贾母抬了一下手。
慢了一点。
又停住。
她的目光略微散了一下。
又聚回来。
她的手微微往回收了一下。
像是要抓什么。
没抓住。
停在半空。
她说：
“你们看着办。”
话落。
屋里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凤姐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带笑。
“宝姑娘既管外头，可得看仔细些。”
她顿了一下。
“外头路杂，人也杂。”
再慢一点。
“咱们府里的脸面，可都在这些人脚下走着。”
宝钗没有抬头。
只轻轻应了一声。
“是。”
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宝玉站在外头。
他没进来。
只往里看了一眼。
他说：
“外头的事，我熟。”
停了一下。
“我替她走一趟。”
宝钗这才抬头。
看了他一眼。
很短。
她说：
“不必。”
停了一下。
“你看着她。”
“这些，我记下便是。”
宝玉：
“我在。”
他站在那里。
没有动。
王夫人看了一眼外头。
“这几样，先这样。”
她说。
凤姐没说话。
探春把账册收好。
宝钗把手里的单子折了一下。
风从廊下吹进来。
屋里有人起身。
有人收声。
有人已经在走。
帘子轻轻动。
廊下的风还在。
比屋里更冷一点。
帘子被压下去，又被吹起一角。
风大了一点。
廊下有人走过。
脚步不快。
凤姐。
她站在外头。
只抬头看了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要笑。
又收住。
她转身。
“走。”
她说。
旁边的人跟上。
凤姐走在前面。
脚步稳。
她没有回头。
走远了。
宝钗站在廊下。
她没有走。
手里还拿着那张单子。
风把纸角吹起一点。
她伸手压住。
然后，她转身。
只是往外走。
脚步不快。
也不慢。
廊下另一头。
探春站着。
她手里没有账册。
但她看着。
远远地看着。
她转身。
往账房那边走。
这一段路。
她走得很稳。
屋里。
贾母靠在榻上。
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闭了一下眼。
又睁开。
屋外风声更大了一点。
风还在廊下走。
天色比方才沉了一点。
宝钗没有回去。
她沿着廊，一直往外。
单子在她手里。
折过一回。
又被风吹开一角。
她走到转角。
停了一下。
前头是侧院。
人少。
一个小丫头迎上来。
看见她，先是一愣。
“姑娘——”
宝钗点了点头。
“负责采买的人在哪里？”
小丫头忙指。
“那边过去，再拐一道门。”
宝钗没再问。
她走过去。
廊子更窄。
光也暗。
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说话。
她站在门口。
没进去。
等了一会儿。
里面的人出来。
是个管事婆子。
看见她，先是一惊。
“宝姑娘？”
宝钗点头。
“外头采买的单子，在你这里过？”
婆子忙点头。
“是。”
宝钗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
“这几处，近来走得多？”
婆子接过。
低头看。
“这两处——”
她指了指。
“城南这一家，还有城外河沿那边。”
宝钗看了一眼。
“人是谁？”
婆子说了两个名字。
宝钗又问：
“多久走一回？”
“快的三五日，慢的七八日。”
宝钗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
只说：
“下回出门，先报我一声。”
婆子一愣。
“这——原是凤姑娘那边——”
宝钗看着她。
不急。
“我知道。”
她说。
“先报一声。”
婆子迟了一下。
点头。
“是。”
宝钗收回单子。
她没有立刻走。
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问：
“城南那一家，近来可还在？”
婆子说：
“在。”
停了一下。
又补一句：
“只是药材那边，听说外头难得。”
宝钗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
廊下更暗。
风还在。
她走到一半。
停住。
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压下来。
很低。
她把单子重新折好。
收进袖中。
没有再回原路。
她往另一头走。
潇湘馆。
门还开着。
屋里灯没点。
光更暗。
黛玉坐在桌前。
书还在手边。
没有再翻。
宝玉站在窗边。
把窗子推小了一点。
风小了。
他回头。
“冷不冷？”
黛玉没有看他。
“还好。”
宝玉走过来。
在桌旁停住。
他说：
“她问了外头的路。”
黛玉这才抬头。
看他。
“你听见了？”
宝玉摇头。
“我猜的。”
停了一下。
“她会去。”
黛玉看着他。
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书往一旁推了一点。
手扶着桌。
慢慢站起来。
宝玉下意识往前一步。
又停住。
她站稳了。
说：
“我去歇一会儿。”
宝玉点头。
“我扶你。”
黛玉摇头。
“不用。”
她走过去。
步子慢。
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只说了一句：
“你别都替人想。”
宝玉站在原地。
没有动。
她走了。
风从门口进来。
屋里更空了一点。
宝玉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前。
把窗子又推开一点。
风重新进来。
他站在那里。
没有动。
廊下。
宝钗从另一头回来。
她走到潇湘馆外。
停了一下。
她看见门开着。
没有进去。
只站了一瞬。
然后转身。
往前走。
脚步没有停。
天色更暗。
远处有人点灯。
一点一点亮起来。
风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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