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小学的任务完成了。月老坐在红线事务所的桌前,打开任务清单,在第三行后面写上:阳光小学,已完成, 10分。总分:30分。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个“30”。床头婆婆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月老把手机收起来,“就是觉得,三十七处,我们做完三处了。完成十分之一。”
“嗯。”
“你就不能有点表情?”
床头婆婆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个铁盒子,民宿前台男生拍的照片,还有那个木盒子桂花树下挖出来的。
“这些留着当证据。”她说。
月老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两个盒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说,那个戴帽子的男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床头婆婆把盒子收好,“但感觉他在暗处看着我们。”
月老想起陈小希说的“他在我后面”,后背有点发凉。
“别说这个了。”他站起来,“走,出去转转。”
“去哪儿?”
“街上,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阳光小区对面的商业街,白天比晚上热闹一点。街上人来人往,麻将馆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沙县小吃飘出一股蒸饺的味道。
月老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人。
“你看什么?”床头婆婆问。
“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你不是刚吃过饭?”
“那是中午,现在是下午茶时间。”
床头婆婆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月老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贴着几张海报,上面是五颜六色的杯子,看着很诱人。
“这是什么?”月老凑近看。
“奶茶。”床头婆婆说,“你没喝过?”
“我是神仙,我喝什么奶茶?”
“那你现在可以喝。”
月老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穿着围裙,看到月老,笑了一下:“您好,喝什么?”
月老仰头看墙上的菜单,眉头皱成一团。
“黑糖珍珠、芋泥啵啵、杨枝甘露……”他念一个停一下,“啵啵是什么?”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就是珍珠。”
“珍珠是什么?”
“就是圆圆的丸子,吃起来有嚼劲。”
月老看了一眼床头婆婆。床头婆婆则一脸淡然地站在边上。
“你喝什么?”他问。
“不喝。”
“你帮我点一个。”
“你自己点。”
月老转回头,看着菜单,又念了一遍:“黑糖珍珠、芋泥啵啵、杨枝甘露哪个好喝?”
女生笑着说:“黑糖珍珠卖得最好。”
“那就黑糖珍珠,大杯。”
“好的,还要别的吗?”
月老看了看床头婆婆:“你真的不喝?”
“不喝。”
“两杯。”月老对女生说。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女生笑了笑:“一共十六。”
月老掏出手机付款,付完看了一眼账单,心想努力拥有了30积分,奖励自己喝杯奶茶也正常。
等了几分钟,两杯奶茶做好了。月老接过杯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杯子是透明的,里面黑乎乎的东西沉在底下,上面是白色的奶。
“这个怎么喝?”他问。
女生递给他两根吸管:“用吸管。”
月老接过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吸管在杯盖上打滑,戳歪了,差点戳到自己手。
床头婆婆看不下去了,拿过吸管,对准杯盖上那个小圆点,轻轻一戳“噗”的一声,进去了。
“谢谢。”月老说。
床头婆婆没理他,把自己的那杯也戳好了。
月老吸了一口,他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了?”床头婆婆问。
“好甜!”
“奶茶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是那个黑的、圆圆的东西,在嘴里!!!”他嚼了两下,“这个东西叫什么?”
“珍珠。”
“珍珠是硬的?”
“这叫Q弹。”
月老又吸了一口,这次吸上来好几颗珍珠,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好吃吗?”床头婆婆笑着问。
月老嘴里的珍珠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好次。”
两人端着奶茶,沿着商业街慢慢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月老一边走一边吸珍珠,吸得“嗖嗖”响。
“你能不能小声点?”床头婆婆说。
“这个珍珠很难吸上来。”
“那你别吸了。”
“不行,里面还有好多。”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月老停下来。门口摆着一台摇摇车,“这个是什么?”月老问。
“摇摇车。”
“干什么用的?”
“给孩子坐的。”
月老看了看摇摇车,又看了看手里的奶茶。
“我能坐吗?”
“你是孩子吗?”
“我不是,但我没坐过。”
床头婆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坐吧。”
月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硬币,塞进投币口。摇摇车亮了起来,开始唱歌:“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月老坐在粉色小猪上,奶茶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摇摇车一上一下地晃,他的头发跟着一翘一翘的。
床头婆婆站在旁边,端着奶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玩吗?”她问。
“好玩!”月老笑得像个傻子。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了。一个牵着小孩的阿姨,小孩指着月老说:“妈妈,那个叔叔在坐摇摇车。”
阿姨赶紧把小孩拉走了:“别看,快走。”
月老完全没注意到。他正忙着摇方向盘。
一首歌放完,摇摇车停了。月老从上面下来,拍了拍裤子。
“你怎么不坐了?”床头婆婆问。
“一块钱只能坐一次。”
“你还想坐?”
“想。但天庭不给报销。”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硬币,递给他。
月老愣了一下。
“算我请你坐吧。”
月老接过硬币,看了眼床头婆婆,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又坐上了摇摇车,塞进硬币。粉色小猪又唱起来了:“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床头婆婆站在旁边,喝着奶茶,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坐着摇摇车,一个端着奶茶。
从摇摇车上下来,月老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端着已经快见底的奶茶,把最后一颗珍珠吸上来,嚼了嚼,咽下去。
“你说,周宇航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突然问。
床头婆婆的脚步停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月老跟上去:“阳光小区周芸的儿子,他的生死簿记录被锁了,我查不到。但你应该知道吧?你能感知到孩子的魂魄。”
床头婆婆走了一会儿,才开口。
“车祸。”她说,“走丢以后,被一辆车带出城,高速上出了事故。”
月老的手指攥紧了奶茶杯。
“那周芸知道吗?”
“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孩子还活着?”
“嗯。”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他知道吗?”
“知道。”床头婆婆的声音很轻,“他故意不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痛苦,是阵法的养料,她越痛苦,阵法越强,她以为孩子还活着,她就永远不会放下。放不下,痛苦就一直在。”
月老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奶茶杯被捏得变了形,几滴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利用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嗯。”
月老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那周芸现在呢?”
“走了。”床头婆婆说,“带着那碗米和糖走了。”
“她会好吗?”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
“会。”她说,“她已经慢慢放下了。”
月老点了点头。他把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下次再遇到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他说,“我要问清楚。”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孩子如果丢了,他会不会也这么痛。”
床头婆婆没说话,她端着奶茶,往前走。
月老跟在她后面。
阳光照在商业街上,修车铺的老板在打盹,麻将馆里还在洗牌,沙县小吃的蒸笼冒着白气。
两个人走在街上,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唐装,一个穿着棉麻外套,手里都端着奶茶,看上去就像是一对普通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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