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门开着,小光侧躺着,手腕露被子在外面。窗外的光照在印记上,暗紫色的纹路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
城隍蹲下来,把小光的手腕轻轻翻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小光手腕上,他看了印记几秒,然后把簿册翻开,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下,把簿册合上。
他把小光的手放回去,盖好被子,转身下楼了。
城隍从楼上下来,坐在椅子上,把簿册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镜,用中山装的口袋巾擦了擦镜片。
“印记是缘灭留的。”城隍缓缓开口。
“我们知道。”月老说。
城隍看了他一眼。
“你们知道多少?”
“知道他是被除名的旧神,知道他斩错了一对姻缘,知道他在收集恐惧、记忆、争吵、绝望。”月老掰着手指,说到“绝望”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城隍点了点头,翻开簿册,翻到另一页。他把簿册转过来,朝向月老,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竖排,繁体,墨迹有些褪色,边角还有水渍。
“这对姻缘,天历一二零三年,凡间一男一女,命格相克,本不应结缘,但二人历经三劫,红线自生,天意所向。天庭特批,允其结缘。是为‘天定逆缘’。”城隍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在指路。
月老往下看。后面写着:负责此案之神,缘灭,职责,斩断不应存在之孽缘,结果,缘灭未执行天庭特批,执意斩断此缘,导致二人一死一疯。
“一死一疯。”月老念出来。
“男的死了,女的疯了,被送到城西一个道观。”城隍把簿册翻回来,“那个道观,就在你们上次去的教堂附近,不过已经荒了。”
“缘灭斩错的那对姻缘,是天庭特批的。他不服,他觉得他没斩错,他觉得天庭批错了。”城隍平静地述说这件事,“所以他在人间布阵,收集恐惧、记忆、争吵、绝望。他想用这些东西,复刻一对‘天定逆缘’出来,证明自己没错。”
“用小光当容器?”月老的声音发紧。
“小光的命格,和当年那个疯掉的女人一样。”城隍把簿册合上,“缘灭三年前就在小光身上留了印记。他在等印记成熟,印记成熟后,小光会成为阵眼,承受那对‘天定逆缘’的力量。”
月老的手攥紧了红线团。线头从指缝里扎出来,扎进虎口。
“印记还有几天?”
“不到五天。”城隍顿了顿,“但你们做的事,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在康复中心的阵被你们破了,在教堂的阵也被你们发现了,所以他才急了,主动提出用红线团换小光。”
月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线团,线头散着,理不清。
“那你能做什么?”他问。
城隍把簿册拿起来,放在桌上,开口道:“我是城隍,保一方太平是我的职责。”他的语气缓慢但又带着一丝威严,“缘灭在我的辖内布阵,害我辖内的孩子,我有权也有责处理。”
“但你不打架。”月老说。
“不打架。”城隍没有犹豫,“打架的事,我不擅长。”
他站起来,把簿册夹在腋下。
“我能做的有三件事。第一,查生死簿被锁的真相,锁记录的人用的权限属于天庭旧系统,只有被除名的旧神才有。所以,锁记录的就是缘灭本人,不是天庭有内鬼。”
月老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我可以用我的神职权限,暂时压制康复中心的阵法。阵法一压,缘灭的力量会受到限制,印记扩散的速度也会减慢。”
“能压多久?”
“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够了。”月老说。
城隍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第三,我这里有一份婚介所客户的名单。”他从簿册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些人都是缘灭阵法波及的无辜者。等这件事结束,你们需要帮他们把红线重新接上。”
月老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没打。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月老。”城隍把簿册夹好,“红线的事,归你管。”
月老没说话,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城隍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下来。
“印记还有不到五天,我今晚开始压制阵法。”他顿了顿,“你们准备好了吗?”
月老站起来:“没准备好也得准备。”
城隍看着他,没再问。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中山装的下摆被吹起来一角。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店里安静下来。月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床头婆婆坐在椅子上,安魂铃在她手腕上安安静静的。
“三天。”月老转过身,“他说能压三天。”
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没说话,她的手指在铃铛的裂缝上按了按。
“印记还有不到五天。压三天,剩下两天。”月老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拉满了的弦。
床头婆婆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就两天。”她站起来,把安魂铃的带子系紧了一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剥了塞嘴里。
月老把红线团拿起来,线头还是散着,他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手指不抖了。理到第五根的时候,线打了个结,他用指甲把结挑开,继续理。
小光在阁楼上翻了个身,木板响了一下。月老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低下头,继续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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