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月老给城隍打了电话。
“小光一个人在事务所，你帮我看一下。”
“好。”城隍没多问。
月老挂了电话，把背包拉链拉好，铲子塞进去。床头婆婆站在门口，安魂铃戴在手腕上，二人准备好便出发去道观。
城隍到的时候，小光正趴在柜台上，手里攥着那团散开的红线，已经睡着了。城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门框上画了几道线，线条伴随着一道淡淡的蓝光，又暗下去了。
画完结界，城隍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夜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月老他们来到了道观后面的矮房，三间并排。第一间堆着破木头，第二间的门锈死了，第三间的门半开着，月老推门走进去，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房间很小，一张砖砌的床，上面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堆着一团发霉的被子，墙上刻满了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手电筒光照上去，那些字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月老没心思看，蹲下来敲地砖。
从门口开始，一块一块敲过去，听着声音都是实心的，敲到床边，声音变了，听着像空心，带着一点回音。他把稻草拨开，露出下面一块石板，比旁边的砖大一圈，边缘有缝。
月老趴下去，手指抠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抬，但石板很沉，抬了一下没动。床头婆婆蹲在对面，从另一边把手伸进去，两个人同时用力，石板翻了个面，扣在地上，下面露出一个坑。
坑不大，大概一臂深，底部躺着一个铁盒子。盒盖焊死，上面焊着一个铁环，铁环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坑壁的土里，锈成了一坨。
月老把手伸进去，拽了拽铁链，纹丝不动。他用铲子背敲铁链上的铁环，敲了三下，铁环变形了，又敲了两下，铁环裂开了。他把裂开的铁环掰开，盒子拿出来了。
铁盒子看着比巴掌大一点，锈迹斑斑，黑漆剥落了大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床头婆婆接过去，放在耳边摇了摇。里面沙沙响，像干透了的叶子。
“砸开？”月老问。
“砸。”
月老把盒子放在地上，用铲子背敲了一下，没反应，又敲了一下，铁皮凹进去一小块，他换了个面，使劲一砸，盒子裂了一道缝。再砸一下，盒盖翘起来了。
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团灰，灰里埋着一根线头，很短，颜色发暗。月老把那根线头拈起来，线头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微微发烫，像两根红线碰到了一起。
“是那对姻缘的。”床头婆婆蹲在他旁边，“他从那个女人身上取下来的。”
月老把线头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地面突然震了一下。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月老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
门口闪过一道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像光透过脏玻璃照出来的轮廓，晃晃悠悠。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声音从那个影子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丝怒意。
月老挡在床头婆婆前面，红线团从口袋里弹出来，线头飞出去，缠住那个影子的手腕，影子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一扯，红线断了。月老的手指一麻，线头散了一地。
“把盒子放回去。”
月老死死地抱住盒子不肯退让。
影子往前走了一步，停了一下，歪了歪头。
“结界？”它的嗓音带着一丝意外，影子没有再往前走。它的身体开始变淡，消失前对着月老怒声道：“盒子里面的东西，是我的，我会来取。”
月老蹲下来，把散开的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塞进口袋。床头婆婆把安魂铃戴回手腕上，系好带子。
“它说的结界，是城隍设在事务所的。”
“你怎么知道？”
“它看的方向不是我们，是东边。”
月老把铁盒子塞进背包，回到车上，他坐进驾驶座，手还抖着，拧了两下钥匙才打着火。
“城隍守着小光，设了结界，缘灭过不去。所以他派分身来这边，分身进不了结界，就来抢盒子。”
床头婆婆摸了摸安魂铃：“城隍的结界能量较大，缘灭暂时破不了。”
红线事务所门口，城隍坐在台阶上，簿册摊在膝盖上。他看到车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月老推门下车，背包抱在怀里。
“拿到了？”
“拿到了。”月老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铁盒子拿出来。“缘灭的分身来抢了，但它说结界。”
“结界挡不住他本人，但能挡住分身。”城隍把铁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月老靠在椅背上，看着城隍：“你三年前就知道他回来了。土地公报了三次，你上报了么？天庭为什么不管？”
城隍把铁盒子放下，摘下眼镜，用口袋巾擦了擦镜片。
“我上报了，第一次报名字，天庭回文：‘查无此人，不予处理。’”
“查无此人？”
“缘灭被除名的时候，他的档案、神籍、所有记录，全部被删了。在天庭的系统里，没有这个人。”城隍把眼镜戴上，“我第二次报，不报名字，报地点和阵法。天庭回文：‘待核查。’然后没有下文了。第三次报，连回文都没有。”
月老的眉头皱在一起。
“土地公不知道他的名字，报的时候只说了有人在布阵。天庭不理。我知道了名字，反而更报不上去。因为这个名字在天庭已经不存在了。”城隍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所以我只能等，等你们来。你们来了，他的阵法露出缺口，我才能跟进去。”
月老没说话。他把铁盒子拿过来，放在膝盖上。
“这东西毁得掉吗？”
“能。”城隍翻开簿册，“但不是现在。毁掉盒子的同时，小光身上的印记会加速扩散，他会疼得受不了。”
月老的手指按在盒盖上，指节发白。
“那什么时候能毁？”
“找到缘灭本人，他败了，印记自己会消。”城隍合上簿册。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压制印记吗？让扩散慢一点。”
城隍看着他，目光在月老脸上停了一下。
“能。既然阵眼找到了就能压制住，加上我的神职权限，可以把扩散速度减半。原来两天，可以变成七天。但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我得画阵，然后用你的红线配合，还得挑时辰，我看了一下明天中午阳气最足的时候动手。”
“明天中午？”月老坐直了。
“对，就明天中午。”城隍站起来，“今晚你们先休息，辛苦一天了，养好精神再做事。”
床头婆婆他们点了点头，城隍走到门口，回头朝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今晚不会有事，结界还在，你们也早点睡。”
说完便推开门，夜风灌进来，中山装的下摆被吹起来一角。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月老盯着那扇门，过了很久才转过头。
“明天中午。”他说。
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就明天。”
床头婆婆把铁盒子放进抽屉，并上了锁。她站起来，看着睡梦中的小光，手里还攥着那团红线，印记从腕骨爬到小臂中段，蔓延的速度比之前缓慢了很多。床头婆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印记，看着窗外，心想明天的的布阵也是一场“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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