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月老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了。他翻身坐起来,床头婆婆已经不在阁楼里了。下楼看到城隍站在门口加固结界,床头婆婆坐在桌前,安魂铃搁在手边,小光趴在她膝盖上,还睡着。
“今天打最后两枚钉。”月老把红线团塞进口袋,“一起去。”
“小光谁看?”城隍问道。
月老看了床头婆婆一眼:“土地公,他那棵槐树是这一片最老的,自带地气,加上你的结界,够了。”
说完,月老打了通电话,土地公二十分钟就到了,穿着经典的灰马褂瓜皮帽,拐杖戳在地上笃笃响。他看了看门框上的蓝线,没多问,在台阶上坐下来。
小光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床头婆婆膝盖上滑下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红线,看着土地公。土地公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小光没接,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床头婆婆,床头婆婆点了点头,小光这才接过糖,剥了塞嘴里,转身跑回去了。
土地公收回手,嘟囔了一句:“这小鬼还挺精。”
康复中心东边的围墙,城隍翻开簿册:“第四个点在楼顶。”月老把铁锹别在腰后,往楼里走。走廊暗,床头婆婆跟在后面,安魂铃轻轻响着,城隍走在最后,簿册的页角发着微弱的蓝光。
五楼,天台的门锁着,月老用铲子砸了两下,锁就掉了。推开门,晨光照进来,城隍走到西北角,翻开簿册说道:“这里。”
月老蹲下,将钉子敲了几下,便钉进去了。红线垂下来,在天台上盘了一圈。
“最后一个点,在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很暗,城隍的簿册蓝光照着地面,月老跟在后面,床头婆婆手掌按着安魂铃,走到车库中央,城隍停下来:“位置显示是这里。”
月老二话不说拿起铁锹一锤一锤地将钉子钉进去,钉帽没入地面,红线从钉身上垂下来,和前面四枚钉的红线连上了,五条红线同时亮了一下,独属红线之间才会有的感应。此时,五枚钉子发烫,红线绷直,从五个方向汇聚到车库中心,缠在地面的一个铁环上。
城隍合上簿册,嘴角带着笑意:“成了。”
突然,车库的灯全亮起来,日光灯一根一根在头顶亮,惨白的光把整个车库照得没有死角,月老眯了一下眼睛,红线团在口袋里猛烈颤抖。
脚步声从车库入口传来,缘灭的分身突然出现,他依旧将帽檐压得很低,“网布得很快。”分身停在离月老五步远的地方,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月老把红线团掏出来,想对抗时,缘灭率先抬起右手,掌心朝向月老袭去,一股推力猛地撞过来,月老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红线团脱手飞出去,散了一地。城隍翻开簿册,撕下一页纸,纸页烧起来,蓝白色的火墙落在分身脚前,缘灭一脚踩过去,火墙灭了,城隍被迫退了一步。
床头婆婆把安魂铃从手腕上取下来,双手握住,朝分身猛地一摇。铃铛发出一声尖锐的响,车库里的灯全灭了又亮,缘灭的身体晃了一下,它抬手一挥,床头婆婆被推出去,后背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月老从地上爬起来,把散开的红线拢到手心,线头飞出去,缠住了分身的两只手腕。红线绷紧,缘灭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它用力一扯,红线不仅没断反而勒进了皮肤。
“你缠得住我的手,缠得住我的脚吗?”缘灭抬脚往前走,月老被拖着往前滑,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城隍翻开簿册,这一次他没有撕纸,而是把整本簿册合上,用力往地上一顿,簿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钟声,在地上荡开一圈蓝色的波纹,波纹撞到分身的脚,它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的蓝光。
“城隍,你终于动手了。”
城隍没说话,他把簿册又顿了一下,蓝光更盛,缘灭脚下像生了根,抬不起脚。
月老把红线又紧了一圈,分身的两只手腕被勒得发白,它看着月老,帽檐下的嘴角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儿:“三个人,三成力。行,我记住了。”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变淡,“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四天后,阵法启动。”它看了一眼城隍,“印记还剩三天,阵法还剩四天,先破哪个,你们自己选。”
说完,缘灭的分身彻底消失,车库的灯也灭了,只剩月老的手电筒光。
月老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红线团散了,线头拖了一地。床头婆婆从柱子边站起来,后背蹭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棉麻外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安魂铃戴回手腕上。
城隍蹲下来,把簿册放在地上,翻开其中一页:“它说的对,印记还剩三天,阵法还剩四天,先破阵法,印记自然消。”
月老把散开的线头一根一根捡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明天去道观。”
“你打不过缘灭的本体。”城隍说。
“打不过也要打。”
城隍没再劝,他把簿册夹好,站起来对月老说:“我守着小光,你们去道观。”他顿了顿。“活着回来。”
回到事务所,土地公还坐在台阶上,拐杖靠在旁边,小光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门框上的结界还在。
月老把小光抱进去,放在沙发上。小光翻了身,手里还攥着那团红线,没醒。
床头婆婆把安魂铃放在小光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月老坐在桌前,红线团摊在面前,他把理好的那几根线头并在一起,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床头婆婆从楼上下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她把安魂铃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红线团旁边。
“明天去道观。”她说。
“嗯。”
“你手还抖吗?”
月老把手指张开,又攥紧。“不抖了。”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月老接过糖,剥了塞嘴里。窗外,阳光小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月老坐在桌前,他把红线团收进口袋,把安魂铃拿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放在小光手边,小光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铃铛,没醒。
月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光。小光的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手腕上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跟前几天比,印记上的光稍稍暗了点。
城隍说印记还剩三天,三天后,要么阵法破,要么小光成为阵眼。
月老转过身,看到床头婆婆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剪刀。
“你去休息吧。”他说。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床头婆婆没动。她站在那里,剪刀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着。
“剪刀不用磨。”月老说。
“我没磨。”
她把剪刀收进口袋,转身上了楼。木板响了几下,阁楼的门关上了。
月老推开门,站在台阶上,夜风吹来,凉飕飕的。对面的阳光小区只有街边的路灯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结界,结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城隍布置了四遍,很结实。
他转身回到屋子里,这一夜,他没有再上楼。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红线团理好了,散了好几天的线头终于一根一根归了位,整整齐齐缠在一起。
月老起身走到窗前,晨风吹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远处的天边泛鱼肚白,今天面临的可能是更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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