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月老正在店里理红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天庭的通知：“年终大会于今日戌时在凌霄殿举行，请准时参加。”
他愣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给床头婆婆看：“还让我们去？”
床头婆婆正在擦柜台，低头扫了一眼：“后排也是座位。”
月老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他走到柜台后面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那件唐装，衣服都皱巴巴的，领口翘着像是从红线堆里刚爬出来的。他把衣服铺在柜台上，转身去厨房拿了电熨斗，插上电熨斗热了，他用手弹了点水在衣服上，蒸汽冒起来，他慢慢熨，熨得很仔细，领口、袖口、前襟，一个褶子都没放过。
床头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上了楼。
月老把唐装熨好了，挂起来。他转身，看到床头婆婆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外套，不是平时那件沾过奶粉渍的，头发也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平时紧，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安魂铃则戴在手腕上。
月老看了她一眼，把唐装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扣子系好。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头发翘着，他用手按了按，没按住，又翘了，他干脆放弃，回头问：“怎么样？”
床头婆婆瞅了他一眼，把安魂铃转了一圈：“凑合，走吧。”
月老笑了一下，跟上了去。两人出了门，商业街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位支出来了，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十分热闹。
来到南天门的时候，月老回头看了一眼人间的方向。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铺成一片。
凌霄殿还是那个凌霄殿，灯火通明，神仙们陆续入座。第一排财神爷已经坐好了，西装革履，这次胸前别着三个“优秀神仙”徽章，手里还捧着一个水晶奖杯。他正在跟旁边的福星说话，笑得露出八颗牙。
月老和床头婆婆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跟以往同样的位置，但椅子好像没那么硬了。
太白金星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卷轴。
“天历年终考核，现公布排名。”
“第1名——财神爷！业绩超额200%，连续十八年蝉联榜首！”
掌声雷动，财神爷笑眯眯站起来，把奖杯举过头顶，转身向全场致意。月老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大概是“感谢人间”“继续努力”之类的话。他以前听到这些会觉得烦，今天居然没啥感觉。
太白金星继续念，一个一个名字过去。月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紧张的，可能是从收到那条“考核合格”的通知开始的，也可能是更早。
“……月老、床头婆婆。考核合格，超额完成年度KPI。破获旧神缘灭案，清除人间多处阵法隐患，修复情感生态紊乱区三十七处。予以通报表扬，并奖励天庭贡献积分五百点。”
月老愣住了，他转头看床头婆婆。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太白金星合上卷轴，退到一边，玉帝站起来，全场安静。
“今年，天庭推行‘神仙下凡再就业试点’，月老与床头婆婆是第一批。”玉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他们不仅完成了KPI，还发现并破获了一起尘封千年的旧案。缘灭这个被除名已久的旧神，利用天庭档案系统的漏洞，长期逍遥法外。此事暴露了我天庭在旧档管理上的重大缺陷。”
他顿了顿，目光往最后一排扫了一下。
“即日起，天庭技术局将对档案系统进行全面升级。月老、床头婆婆有功，特予嘉奖。”
月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感觉到旁边的床头婆婆把安魂铃的带子又紧了紧。
散会了，神仙们往外走，几个穿着技术局制服的神仙快步走到月老面前，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神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月老前辈，您能详细说说缘灭是怎么利用档案系统漏洞的吗？他删除了自己的记录，但我们查不到操作痕迹。”
月老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发说：“我也不懂这个，我只知道他的记录被删了，操作记录也被删了。”
“那您是怎么发现的？”
“我查不到，就猜的。”
年轻神仙的笔停在平板屏幕上，表情有点复杂，旁边一个年长一点的拉了他一下，低声说：“回头再说。”然后朝月老告辞，就走了。
财神爷过来，看了月老一眼：“在人间还习惯吗？”
月老笑着说：“还行。”
财神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走了。
月老和床头婆婆没有急着走。他们站在凌霄殿门口，看着云海。云海翻涌，远处有几颗星星，很亮。
“今年不是倒数了。”月老说。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铃铛在云海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技术局的人找你了。”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懂技术？”
“真可能以为你懂。”
月老笑了一声：“我连自己那团线都理不清，怎么可能懂这些。”
“今天理清了。”
月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红线团。他没拿出来，但知道它现在是整齐的。
“你唐装熨得还行。”床头婆婆又补了一句。
月老笑了笑：“你也是，这套衣服不错。”
床头婆婆没接话，把安魂铃转了一圈。
两人从南天门下来。商业街上的红灯笼已经全亮了，一路挂过去，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卖年货的摊子还没收，一个老太太在挑橘子，一个一个地捏。沙县小吃的老板在门口贴福字，贴歪了，月老说“歪了”，老板看了一眼没改，就进了屋。
回到红线事务所，月老坐在桌前，把红线团拿出来，看着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五百积分能换什么？”他忽然问。
床头婆婆正在擦安魂铃：“不知道，可能能换点补贴。”
“那不错。”
“确实。”
窗外，街上的红灯笼亮了，有人在放烟花，一明一暗的。月老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面阳光小区的牌子还缺一半，但红灯笼的光落在缺口上，把那个缺掉的角照得很亮。
“明天贴春联。”月老说。
“你会贴吗？”床头婆婆走过来，把安魂铃戴回手腕上。
“你贴。”
床头婆婆没说话，把系带子的活结拉紧了。月老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最后一朵烟花散开，变成灰白色的烟，被风吹散了。他转身回店里，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挂回去。
明天贴春联，然后过年，然后开门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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