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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蔺小将坐在床沿边,拼凑完这全部的来龙去脉之后,对着那神色异常,又好像……精神失常的沈怜青,真心诚意地道:“对不起。早知道,那天就该出去——”

“与你何干?”

沈怜青道:“那都是听风便是雨的谣言。若是你出场便可重编早已拟定好的新制,那国法纲常,也只是笑话而已。”

虽然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不过,说得一点儿没错。

新君上任,爵位没了,郡王府大裁员——都和她有什么关系?

正好,在佛堂这么些天来,她早就想说了,就几个蒲团,需要派一个人收起来,又派一个人递过去吗。还有,吃饭的时候,就不能只让一个人摆筷子又摆碗吗?要是她以前听到这种话,肯定会激烈辩论这就是赤果果的一人多职啊剥削啊廉价劳动力啊……但郡王府这工作量,和这些词都沾不上边儿,真要说,更像是某些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公职岗。

只是,她倒好奇,一朝“下岸”,这些急着离开的人,能有什么好去处?

理安嬷嬷说:“他们,大多都到平阳郡王府上去了。”

“平阳郡王?”

理安嬷嬷道:“是,新朝封爵的圣旨发下去,听说,他是唯一一个赏了府邸的。那座府邸,离我们,不算太远。”

之后那几天,握着家印的蔺小将被自愿地上手将这个烂摊子支了起来。先是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人数,幸好,几个叫得上名的家奴都还在。账房走了两个,她要找赏钱支出的账本,只能仍找那位大眼老头,他那天换了一顶帽子,表情难看,好像要让人觉得他生了病。

果然,她将账本刚翻开一页,便听到几声咳嗽,她侧眼去看,看见他正从袖子里扯出一张麻料帕子,捂着嘴,咳个不停。

终于停下来了,他长叹一口气,道:“老奴恐怕,无福再留在郡王府了。”

福清嬷嬷说过,郡王府的家奴一般为三十年用期,账房这一批都是老君主二十几年前大封上任郡王时挑了送到府里的。账房今年五十一岁,二十三岁那年在乡里中了个小秀才后入的府,本再过两年就该告老了,到时还有一笔告老费可以领。依照年限,三十年满期走的,大多可以领到上百两银子。

她懒得再去翻那笔糊涂账,账房要走,她便让这人走便是了。而且,为体恤他的辛劳付出,福清嬷嬷建议,将那告老费减去两年期限,照常发给他。

就算没了爵位,这么大一座郡王府,福清嬷嬷又说,总要留个名声。蔺小将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了。

但给了那告老费,账房要走的那天,还到沈怜青面前告了别。他跪在沈怜青面前,声泪俱下,抚今追昔,讲述这二十八年来如何起早贪黑,呕心沥血,看账本把眼珠子都看花了,案牍劳作又把背脊给坐弯了,想必他这一出府是没有活计可以做了。他又孤苦一人,无儿儿女,以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一句没提他那一大笔告老费的事儿。

当时,沈怜青面色平静,却大袖一挥,又给账房补了十两银子。

这是不仅把扣的两年补回去,还多给了一点儿的意思吗。蔺小将听完后恨不能将账本甩在他脸上去,问问他:“你知不知道十两银子什么概念?”

对于你这样一个如今没俸禄,也就是说没工资的人,十两银子——

但沈怜青看着她怒目圆瞪,十分不解:“二十几年的家奴,何不多补一些?也算补贴了他这半生的辛劳。”

“你自己看看这些账本!全是糊涂账!按例开春赏钱,小厮一两四钱,车夫一两六钱,为什么有的车夫仅一两二钱,而有的小厮,却一两七钱?侍茶的姑娘,账本上写的一两二钱,却被扣了喝茶费,不少人仅拿到一两。”

“难道要传出去,郡王府没了爵位,姑娘们连茶都喝不起了?”

她将这几天来总结的部分烂事,丢给了眼前一脸岁月静好的沈怜青。他的心情只阴郁了那一天,接下来的日子,好像都是风和日丽。

见他呆愣在原地,直直站着,就跟厅面中另一根房梁似的。蔺小将压根没想到还用给这废柴面子,起了身就出去了,只留下肩膀僵硬的姑娘,还有低垂着眼的理安嬷嬷。

她带着小栗子,刚走出门口,理安嬷嬷便追了上来。

“夫人,老身有话要说。”

理安嬷嬷望了一眼小栗子,欲言又止:“夫人可方便?”

“那一路走,一路说吧。”

理安和时礼是同年入府,少女时在宫中待过两年,十七岁被选了出宫入府,在郡王府待了二十二年整。今年两人其实也还不到四十。蔺小将听她忽然说起往事,心中只感叹:“一个人的半生竟在这样不公不正的地方混着就过去了。”

这时,理安嬷嬷却注道:“郡王是三年前被派去南边水灾出了事。郡王夫人自年少便体弱,一直患有肺疾,郡王去后更是加重,于是,第二年,夫人也跟着郡王去了。小郡爷接连承受丧父丧母之痛,这几年一直郁郁寡欢,难免无心家事,在家事上也难免——所以,福清嬷嬷才把家印给了您。”

“郁郁寡欢”?这是那个整天一点着的沈怜青吗?

蔺小将步履不停,只淡淡地回道:“我知道了。”

“老身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夫人,若有用到的地方,我与时礼,都是还算可用的人。”

“算了。”

她道:“那账都算完了。那账房也走了。”

“还有。夫人。”

她听理安嬷嬷这话说得含糊,便问道:“还有什么?”

“账院留下来的,还有他那徒弟。”

理安嬷嬷这话仿佛早在脑海里整理过一遍了,简单清楚:“账院由他管着二十年,带出四个徒弟,两个早些年出府,只有两个还留着,他无儿女,便收了其中一个做义子。既是义子,出府之后,想必平日也有书信往来吧。”

但就算这样清楚,蔺小将倒也不是完全听得懂。她前身不是扛箱子就是拿笔刷,哪有时间搞会议练潜台词?只能模糊抓了个重点:“书信。”

于是,和理安嬷嬷聊完,她回到院子,叫来了书心。

书心和墨语不一样,爱在门前走动,与那几个门下的小厮常喝酒说话,关系要好。在书心的脸上她还没见过类似于烦恼的表情,只要一露面,总是笑眯眯的,别人与他说什么话,粗俗的他便打哈哈,高雅的他也能附和两句。

“书信?”

他微笑着听完她的吩咐,先开了个玩笑道:“夫人,我还以为您总是在这儿叫我的名字,差点就将您要办的事给听岔了。”

“我是个愚钝的,劳您再听我复述一遍。”

“您要我每日到门下取信,取账院里夏先生的信。”

“对吗?”

蔺小将笑道:“对。有劳你了。”

“谢谢夫人。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儿了。”

书心说完,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仿佛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墨语。有时候,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太过实干的人,就是不会比一个机灵又天真,还会干点小活儿的人更惹人喜爱。

书心这边替她放哨,那边墨语也没有闲着。她刚接手郡王府的一大笔烂账,墨语是个得力助手,他向她充分分析了郡王府接下来的两大困境:

第一,他道:“郡王去了之后,府里依旧拿着郡王的年俸。但如今没了爵位可世袭,新朝新法,这年俸,自明年开始,定是没有了。”

第二,他接着道:“府里的田产地契,已整理妥当了。但郡爷开春便要准备今年的秋闱,这是一笔大开销,若有需要,郡爷说了,可变卖那几块关外的田地。”

“田地?”

“是。有那么几块,自郡王还在时,便荒废了。”

这年代的地就那么不值钱吗。她忽然想到她在前身时为那栋大别墅,花费多少心力和钞票,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地契握着手中,她实在不舍得,轻易就松开手。

“先,不卖吧。”

她想了想,注道:“总有办法的。”

现在不是还没开春么。

外头飞雪漫天,寒风阵阵,可沈怜青还能在那片皎白世界里,忘却一切烦恼来吟诗作对,虽然吟的不是什么好诗,做的对也听不出来对不对。

但蔺小将觉得,自己再这么被骚扰下去,别说卖地了。

就算卖了沈怜青,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当雪天那抹破晓的晨光,照到她腰部以下时,和沈怜青结婚后,数月已过,她终于第一次在幔帐内,翻起枕下的家印,对着帐外大喊:

“把会发声的所有活物,从院子里给我赶出去!”

家印递了出去。外面,皎白的世界安静了。

但仅仅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幔帐被挑起的声音,一双手,忽然压上被褥的声音。

她睁开眼,果然是沈怜青。

那张仍然一无所谓的漂亮笑脸近在眼前,桃眼弯弯,尖牙雪白,正笑道:“娘子,明日便回门了,怎么你一早——”

他顿了顿,故意拨高声道:“火气便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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