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如何处理夏先生这件事,蔺小将和沈怜青出现了较大的分歧。
送官府,查账,然后,把钱要回来——
这是她一定要做的。
但沈怜青要做的是,关大门,查账,然后——
伪装成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就是说,约等于什么也不做。不送官府,不要钱,只把那涉事的账房遣散出去,并要求他守口如瓶,最后,更换米商油商。他认为,做到这种地步,才是最妥当的。
但是,蔺小将微笑道:“少放屁了。”
沈怜青还未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蔺小将正襟危坐,当着小栗子和墨语的面,望向一脸茫然的他,注道:“你以什么资本来说这些话?不送官,不追款,那窟窿谁补?你补吗?你拿什么补?”
这一连串问话显然问得沈怜青毫无还手之力。
接着,她略过反应能力不足,但嘴炮能力不减的沈怜青,走到墨语面前,吩咐墨语,先将夏先生今年为止写的所有账本查出来,再在府中找一个合适的人替上夏先生的位置。最后,竟找到了理安嬷嬷,她管厨司时,出入账目算得又多又细。报官这事则由书心去做。而如何稳定夏先生,还有被请在府中的,与他合谋的那一干人等,便是福清嬷嬷要做的事。
但福清嬷嬷的性子似乎和沈怜青高度相似。
先派几个姑娘侍候不说,还时不时亲自过去好言相劝,总之,表达的最终目的是:“哎呀,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呀!否则,我们郡王府可太丢人了!”
诈骗的人不为自己的丑恶感到羞耻,但被骗的人要为自己的愚蠢抬不起头来。
真是,古往今来,如出一辙。
蔺小将见此事发展,越来越可笑,一拍桌,便吩咐道:“把那个老账房找回来吧。”
天涯海角,路途艰难,他真回了乡也好,找了地儿躲起来了,也行。墨语说了,只要有书心的好人脉,还有门前那几个小厮的快腿,哪儿都能给他找出来。
毕竟,夏先生口口声声:“我没有罪!这一切都是师父的错!”
“是他害了我!”
“世道不公!我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那就看,那位老账房来了,他能想起来,有什么要说的吧。
书心派出去的人,找到那老账房的时候,他还没有返乡。而是借宿在关门外一家一掷千金的酒肆之中,说是千金,也不是说旅费一夜有多高。
“那是官府查过多次的赌场。”
墨语道:“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总像野草一般,春天便又长出来了。”
书心道:“那老顽固在里面输了许多钱。”
她隐隐猜到故事将如何发展了。
“他身上还剩多少钱?”
闭目养神片刻,她问道:“或者,他,身上还有钱吗?”
“没有了。”
墨语望了一眼书心,补充道:“他在那家赌场不到十日便输了百两银子,这两日,赌场庄家都让他赊账。只因他说,他——”
书心接过话道:“他说,他是从郡王府出来的。”
真是天昏地暗了。
这样大的一件荒唐事,沈怜青却一次也没有出面。查清烂账是墨语与理安嬷嬷做的,在关内关外一通找人是书心做的,而将所有,有牵连的人告上官府这个决定——是她一个人做的。
沈怜青听完来龙去脉,却无头无尾地回了一句道:“一辈子的辛苦钱,不到十日便败完了。”
你还同情起“贪官”来了!她怒道:“那算什么辛苦钱!”那是你奶你爷你娘你爹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辛苦钱好吧!如果这都算辛苦钱,那些兢兢业业,却连喝茶费都被他克扣的姑娘们,赚的又是什么钱?
十几岁找工作被骗,发工资被贪的悲惨经历,全部,因为沈怜青那一张自命清高,实际可恶至极的嘴脸——
她全部想起来了!
这一想把她气得好几天没和沈怜青说一句话。
而那些烂账,虽最终也没找回半点油水,但那些克扣油水的商贩,由理安嬷嬷去处理,全换了。而且,还上了个新规矩,直接将府外所有日用品的实时价格张贴在账院里来算账,价格涨幅,每日出入不得超过规定数字。因此,采购团队除了新官上任的理安嬷嬷,还需要两人来做监管。
她对这些人不熟,但也不想因此和沈怜青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沈怜青对这些人也未必熟。于是,她找到福清嬷嬷,但福清嬷嬷叫位姑娘来回话,说是自己病了,实在无法来回她的话,还让她,再看看府中有什么可用的人。
这不是摆明了和沈怜青同一条战线吗!
她也没纠结,除了忙不过来的理安嬷嬷,她让人去找了时礼嬷嬷。时礼嬷嬷的工作琐碎,但相对来说的确清闲,也更符合她的要求。主要就是教一教新入府的人规矩,或者时不时考核在府中待久的人有没有守规矩。
时礼嬷嬷办事利索,立即从自己记的“花名册”中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人加入了采购团队,还另外附赠了两个人顶上了账院的空位。
但这一切终于安定下来之后,她才发现:“怎么又莫名其妙花了那么多钱!”
翻一翻账本,她发现,哪儿都一样,告官要钱,找人要钱,托人问两句话也要钱!她越看越头疼,面对郡王府日复一日的佳肴盛宴,她食之无味。最后,瘪下去的不只是郡王府的库房,还有,她的肚皮。
没什么磨人又有挑战性的事可干,她百无聊赖,整日躺尸,还时不时要愁再这样下去不就要用林颜君那些嫁妆来补贴了吗。良心提前不安起来,减肥就这样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开春之后,沈怜青为了今年的秋闱,还花了一笔大价钱请了几位老师。
那钱,自然是从郡王府的库房中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而且,光请这些老师进府还不够,每天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要吧。开春之后还容易倒春寒,一人一件保暖的外衣给做上,要吧。学累了,还得备上一队车马,几个人带上沈怜青这独学生,出去外头采采风,做做诗,赏赏春光,这也——
“这也不是必要的!”
蔺小将对着那流水一般的账单,实在忍无可忍,道:“明日起,一月只许外出一次!”
够仁慈了!真该把沈怜青扔回去当“高三牲”!
发了一顿火,她叫来小栗子,心想外面春光灿烂,凭什么他沈怜青一个人独占了?她也好些日子没出门,那些胭脂粉膏,整日在这面镜子前捣鼓,也看不出来什么。她今日正好有兴致,便叫小栗子准备着,她要出门。
但正换上外衣,还没梳发,外边有姑娘来传话,说是前厅有贵客。
“贵客?”
她望着小栗子,道:“去看看。”
小栗子出去了,好一会儿回来,笑得犹如在外染了满面春风。
“夫人!您猜是谁?”
这么开心?她道:“我猜是财神爷。”
“什么呀!”
小栗子故意地皱皱眉,然后松开,笑道:“是姑奶奶!姑奶奶来了!”
姑奶奶?哦……真是春风来了。
挽春姑娘这一来,大包小包,却只有她和翠绿两个人,雇的车马在大门外休整,小栗子忙叫人去帮忙卸货。穿风过廊,沿着雨花石小道,细雨绵绵,春风微微,虽来往人行色匆匆,但手上功夫稳稳当当,只有步履轻轻地溅过积水的声音。她一袭白衣,独站在一把绿皮伞下,忽地,一回头——
美得,如诗如画。
蔺小将怔了怔,站在檐下,回神后尴尬一笑,唤道:“姑……”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没看错的话,这不能,是哭了吧!?
直至,挽春到了眼前,她才看清楚,那泪痕已干,但眼下乌青未褪,显然昨天没睡好,也可能是,早就睡不好了。
“怎么了?”
蔺小将被她手一挽,心中莫名慌乱,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挽春仍不回话。
“你这一路过来累了吧?”
于是,她只能胡乱模仿着,在前身时,那些不熟的艺人是怎么打交道的。
“咱们,吃饭去啊。”
“你想吃点什……”
只是,还未说完,她看见,挽春脸上的泪痕,一点点的,正如这场忽然转急的春雨——
“颜君。”
又,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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