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忘记了是谁,和她说过:“你喝酒了在念我的名字耶!你是不是,还是喜欢我的?”
哦。记起来了。
那个不知名十八线,但是,长得还不错,就是,脑子不灵光的小演员。
她还记得,当时,她是这么回复他的:“在我看来,喝酒叫一个人的名字,其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爱这个人,另一种,是烦这个人——你猜,你是哪一种?”
小演员沉默了。
显然,他也知道,经费有限,依旧一个妆造改来改去十八次,最后还是选用第一版方案的经纪公司是多么烦人!
但是,她自己——知道吗?
倒在她身上的沈怜青,依旧喃喃呓语地唤着:“颜君,颜君……”
那么,对他来说,她是前者?还是,后者?
她想发会儿呆,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只是,沈怜青没有给她这个时间。就在她想要用一用力,把醉得沉重的沈怜青从身上抓下来时,沈怜青反手一扣,紧紧扣住了她的手。紧接着,沈怜青双手一圈,手铐一般,将她两手举过头顶,压在了身下。
这难道是……“床咚”吗!
“滚开。”
她可没有允许!
只是醉酒的人偏偏有一股蛮力,不知道从哪儿使出来的,往一个地方凝结,成团,好像非要等到醒酒了,那口气才会如烟如雾般,忽地散了。
于是,她只能放弃挣扎,哄骗起来。
“沈……”
“怜青……”
“郎君?”
虽说每唤一声,她就通体恶寒,浑身一颤,但这个法子好像还算好使。她看着沈怜青目光渐渐不再那么涣散,继续谨慎地开口:“……睡吧。”
她发誓这句话的底层意思十分纯洁。
但沈怜青好像不那么认为。
话音刚落,她就清楚地感觉到,胸前,凉飕飕的。脖子,还有耳垂,却忽然烫得好像熟了六七分了。
沈怜青脱了她的衣服!
沈怜青在亲她的耳朵!
她意识到这两件事后,只有,一声惊呼扼在了嗓子里。紧接着,又急又怕的喘气声不停地萦绕在她的耳边,有时候,像是她自己的声音,有时候,像是沈怜青的。
沈怜青要做什么?
这似乎不难猜了。
但为什么是今晚?因为她生气?所以他要耀武扬威的意思?
一种好像被施暴,被碾压的感觉,在这种感觉下,是让人完全无法直视施暴的这张脸,是丑陋还是美丽的。因为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她一直沉在一种下坠的恐惧感中,几乎快要咽气了。
没有任何办法。
她只好遵循本能,尖叫着,然后,哭了起来。
这是林颜君这副身体的本能,而她的本能,是愤怒。所以,她哭着哭着停了下来,试图找清楚眼前唯一视线清晰的点,一片洁白的皮肤,然后,咬了下去。
是沈怜青的肩膀。
整齐的圆形红色牙印是她晕倒之前能看见的,唯一的颜色。其余还清醒的时间,她一直在一片白的,灰的,黑的世界里徘徊,白的是肌肤,黑的是头发,灰色的,是流动在狭小空间里,一团团,一缕缕,无形的雾。
这缕雾像一条蛇灵动地钻进她的口鼻,直至将她熏得沉沉地睡了过去,也许是痛得没知觉了,也许是根本就不痛。她只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蛇,一直,一直——
和另一条蛇缠在一起。
但没有结合。
冰冷的,光滑的,光滑到甚至还有些恶心的触感,以至于让她在醒过来的那一刻,还陷在一种“一切都是梦”的错觉中。直至她拉开被子,看见自己穿着和昨晚不一样的里衣,她立即抽丝剥茧地去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做了吗。
没有。她能清晰地记得,的确没有。
她在床上长坐,最后,还是连有关于“痛感”的任何一个细节都想不起来。最后能清楚回忆的片段,是沈怜青被咬肩膀后,泪眼婆娑,先是惊讶地瞳仁扩大,又是微微张开嘴巴,她闻见他口齿中浓郁的桂花香气,而后,一滴冰凉的泪水,滴落在她的眼尾。
这怎么好像是她搞强制一样?
沈怜青呢?
她才想起来翻翻旁边的被子,没有人,伸手一摸,枕头上也没有余温。看来,是走了很久了。
难道,被她咬死了吗?
幔帐外没有声音,连小栗子的声音也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掀开幔帐,好像外面什么猛虎野兽在等着她一样。
虽然她知道,即便是沈怜青在幔帐外,她也会给他一拳。
但她就是怕一拳,怕这一拳下去,沈怜青会问她:“你做什么?”
“我们,不是夫妻吗?”
这个问题第一次叩问了林颜君的身体。而她作为这副身体的旁观者,也是第一次,必须一起思考一个不那么漏洞百出的答案。
毕竟,如果在当代社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近一年都没有——
那么,大概率是会上某档调解新闻的。
她在那儿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掀开幔帐,出去了。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有沈怜青,也没有小栗子,直至她走出院子,才在院子里,见到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书心。
“我送郡爷去赵御史家中了。”
“赵御史?”
“是。赵御史家请了大学士来讲学,邀郡爷去听。”
“一早去的?”
“是——”
书心顿了顿,补充道:“出门前郡爷吩咐了,说不要吵您。”
“哦……”
她迈了迈步,又收回来,问道:“小栗子去哪儿了?”
书心道:“您家中来了人,也是一早,唤了她去。”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
“是那边派了马车过来接走的。”
接小栗子做什么?她想,要问书心,书心也不知道。只好,她用了饭后便让人套车,她要出门,今日不去铺子也不去染色坊,她要立即回林家一趟。
沈怜青的事儿先放一边。
她觉得,小栗子这一去,不太妙。
结了婚后,她和小栗子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要说只叫小栗子一个人回去。自从沈怜青袭爵无望,甚至还落了榜后,那边有什么消息,也只叫人传口信来,既不过来拜访,也不请她过去。只有林老爷来过两次,只喝了两口茶,她陪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对这种情况倒乐得自在。
非要比一比的话,她对郡王府上下的感情,都要深过林家。刚穿入这副身体满打满算刚一个月她就离开了林府,忽然,要自己一个人指挥马夫往哪个方向走,她还真拿不定。
所以,走错了好几次。
天色渐暗那会儿,才到了林府大门前,守门的人见她来了,先是喃喃了一句:“小姐,您又瘦了这样多……”
而后,仿佛想起什么来。
他向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便说自己要进去通报一声。
她觉得奇怪,她回自己的家,还要通报什么?于是,无视另一个人暗戳戳的阻拦,她吩咐好马夫先休息等候,而后,她自己长腿一迈,便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穿厅过廊,走到了林府会客的话厅。
没有人。
静得出奇。静得可怕。
在这寂寂的四周,她像是忽然听见了,从某一面墙皮里,传出来的,小栗子的尖叫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因为太高昂,太刺耳,她才听得见。
“怎么了……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吼了旁边如苍蝇一般跟着她的人。那人却低着头,不回话。
“在哪儿!”
过廊上走过去几个人,也不说话。她只好沿着点了灯的屋子,一个个找过来,很快,她在一个烛火幽微的屋子里,找到了——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小栗子。
一旁,正有人像看着一只猪,一只羊的眼神,凝视着如蜘蛛一样张开四肢趴在地板上的小栗子,高呼道:“海栗!起来!”
蔺小将站在原地,头皮一麻,如遭电击,几乎瘫倒。
无论在前身化过多少次特效妆,她都从没有见过如此真实,糜烂,鲜血四溢的皮肤质感,那条仿佛已经被活活打成肉糜的小腿根部,忽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完全不动了。
小栗子完全不动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流入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很快,像是被灼烧般地刺痛。直至她抱住小栗子的那一刻,从一片粗糙的呼声中,她还能听见这副身体上,如同鼓鸣的心跳声。
还有,近乎窒息的呼吸声。
不,能,死。
她抱着这个念头,抬起头,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但没有人理她。
包括坐在主位上的,林颜君的祖母。
她重新戴上佛珠,挥了挥手,道:“你在做什么?颜君,起来。”
“是你!你们在做什么!”
她继续大喊,尖叫:“你们在杀人!杀人啊!”
“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
小栗子没有声音,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她感觉到林颜君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开始剧烈地,灼烧,疼痛起来。她实在忍不了了,只好闭着眼持续地失声尖叫。
直至,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语道:“啊……颜君疯了。”
一种记忆,一种熟悉到像是时刻漂浮在四周的幽魂的记忆。猛地,爬上了她的肩头。
她浑身一颤,举起手——
还是打了那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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