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愕,愤怒,最后在那张肥肉乱颤的脸上,留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泪水。
在她看来,那是为了流而流的——
毕竟,没几滴就流干的泪水,只为顺势流出,一种指责的声音:“是为父没有管教好你!”
这话一听,是自责。但仔细一琢磨,就能发现,这就完全把矛盾转移到“你”身上了。由此,一个又坏又不听劝,还没有一点羞耻心的形象,就这样立住了。
这招她可太熟了。
声东击西式的“推责**”。可不就跟那些动不动发声明:“蔺老师团队的妆造一向以大胆,前沿的目光著称。只是审美不同,请粉丝朋友们理智看待。此次事件也有我们的失误,以后我们会更谨慎地选择妆造团队。”
服装,发型,妆容,全让人自己选完了——反手就来这么一出的经纪公司。
就像现在,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打人的不是她,扔珠子的也不是她,却还成了众矢之的一样吗。
真是同人不同命,同运便同境啊。
不过,正因为太熟悉这套流程,她可太懂得怎么处理了。
首先,她要先装可怜,也发个含沙射影的声明:“爹,您认为您管教得不好吗?我这么多年来——”
然后,再扯出根本问题:“哪一点没有做好女儿的本分?”
如同当初,她在网络平台上跟那家经纪公司是这么对线的:“您方认为审美不同,这话实在公平。就像我已经说明您方艺人头发稀松,不适合打美式前刺,看起来像一只秃了顶的刺猬时,您方也是以‘审美不同’为由拒绝了我的提议。再说,我从业十年来,虽颇有争议,但哪一点没有履行合同内的本分工作?”
后来,那位主见太高的小艺人以及他的经纪公司,不出所料,糊得那是一个浓油赤酱。
就和此刻林颜君他爹的脸一个色。
一会儿黑,一会儿红,最终,归于一片气喘吁吁的铁青色。他转过脸,似乎正欲说些什么,但在那之前,又有一串佛珠,从幔帐内摔出来,落了地。
珠子落了个噼里啪啦响。
这次她躲过了。但心里实在好奇,那老太太搞转运珠批发呢?谁往床上放那么多珠子,睡着不硌得慌。
“出去!”
“出去!”
“出——去!”
想是被硌疯了。幔帐内的惨叫声,她听着一点儿没觉得凄惨可怜,只觉得烦人,跟划黑板拉发条的声音一样烦人。
于是,她遵从这惨叫声的指引,真长腿一伸,出去了。
沈怜青追了出来,林颜君她爹依旧孝子做派,门内一片哭天喊地。而她和他站门外,只见一片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在这样美好的日光中,她决定——想要什么,要是别人不给,自己伸手去拿就是。所以,她拉上沈怜青,一路走,一次也没回头,横冲直撞的,最后还是找到了林家的账房。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好似小监狱的地方。
“坐牢”的有三个人,“望风”的有两个人。那两个人见她进来,先是疑惑地问了声好,后面,见她径直而入,面色难看,想是察觉到了不妙。
一个胆大的,出来拦了拦,道:“小姐,姑爷,可是要找什么东西?”
林家这儿的人,怎么个个悟性挺高。
她一笑,坦诚地回答道:“是。请把海栗的身契给我拿出来。”
但此话一出,没人再接茬。
有人拦着,有人哄着,但她最后还是靠着在郡王府当了这大半年家的经验,在一个锁得死死的长柜前站定,便伸手道:“钥匙拿来。”
自然没人敢拿。
她一回头,一张手,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
找一把钥匙难,但找一串钥匙,难度就大大地减少了。她找到那一大串钥匙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几个人,将恼怒的眼神都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
反正,是她自己找到的。谁也没擅离职守。
她一开锁,翻找那一沓沓身契时,才意识到,困在这个长柜里的人,竟然那么多。她足足翻了好几沓,才找到了那张写着“海栗”的身契,她拿着它,看向了沈怜青。
“你说,郡王府能上书官府,改契。是真的吗?”
沈怜青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场风卷残云中回过神来,他怔了怔,方道:“当然。”
“那好,我们走吧。”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但却能决定一个人荣辱以及生命的纸,头也不回地,走了林家的账房。也走出了林家。
改契,便是将一个人的姓氏,籍贯,所在地,完全更换。
这作用好比二十一世纪的“销户”。
但“销户”之后,是另一个人的新生,再造,以及,一张新的“身份证”。
沈怜青说那事儿对郡王府来说并不难办。的确,不过三天,就办好了。那张新的身契,按她说的,仍以“生民”的籍办了下来,身份不是“奴”,也不是“官奴”。
但小栗子自然要留在郡王府。
林家那边也没罢休,不过三天,就传了数十封书信过来。每一封的内容别无二话,就是要她过去“自首”,“认罪”,那边还能网开一面。
不至于让她背上个“拐卖良家妇女”的罪名。
她想了想,正要回笔,但沈怜青又拦住她,道:“不如问一问,你家中到底有何事?”
这话倒说到点上了。
小栗子对他们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非得送小栗子回去才肯罢休?
这感觉更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于是,她一封假意求和的回信过去,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海栗年岁尚小,不堪重任,对你并无裨益。这儿有个好姑娘,可送去——”
得。原来是第二个“莲蓝”,出现了。
她拿着回信看了又看,实在头疼,小栗子的腿伤虽说没扯动筋骨,但还是卧床不起,染色坊那边即将收工,还有一大批货等着她亲自过手验收。要是把这事儿就这么撂下,林家那边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她这时才忽然觉得不解——
怎么结婚那天父慈女孝的,现在全变了。
她想去请林颜君她爹过来谈谈。但卧在床上的小栗子听她这想法,表情似乎有些惊讶,顿了顿,方道:“老爷一向听老夫人的,您且再想想。”
“再想想”的意思,大概是劝她把那人先接过来再说。
沈怜青对这件事不阻止,也不算赞成。他认为,要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息事宁人,那就把人请过来,一日三餐,按月给钱这么晾着。
但她总觉得,莫名其妙送个人来,真不简单。
只是,左右权衡之下,最后,她还是决定采取一下沈怜青的建议。
毕竟,染色坊收工在即。铺子要转型为自产自销的模式,为了确保量产,前期一定要大量吸引新客流。她在前身时虽没做过这种生意,但舆论的影响力她还不懂吗。
无论什么生意——
舆论,能让人东山再起,也能让人,尸骨无存。
幸好,她虚举白旗后,林家那边没再出什么动静。林颜君她爹也忽然恢复了“父慈女孝”的语言系统,在回信中字字句句体贴入微,最后偏莫名其妙地注一句:“你祖母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千万不能觉得委屈。”
她看到这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抬起头来看,原来是窗子没关。
今天就是在信中约定好的,林家那边送人来的日子。
也是染色坊收工的日子。这几天她两头奔波,紧赶慢赶地验了一大批货,而虞香那边也战绩斐然,还未正式开张,就为她接了许多张定制的单子。她白天忙收货,夜里还要一边找手感,一边画,已经熬了几个大夜了。
沈怜青说要帮她的忙。还说,他的画技,也是关中一流。
她摆摆手,拒绝了,他莫名从桌上顺走一个空壳,她当时困得慌,懒得理他。这会儿是午后,用过饭了,他估计还在府内闲逛。
于是,她叫来墨语,道:“人差不多要送来了,你请郡爷到门前接一接。”
墨语应了声,正要出去。
她叫住他,又道:“现在备车。今天你送我去,去完染色坊,你再送我去玉华楼。”
那几盒做好的眉膏,她要交给虞香,还有一句话,她也要问问虞香。
出门前,她又去看了看小栗子。说是再过十天半月,双脚大概就能落地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思来索去,她还是问出口:“他们到底为什么打你?”
像上一次她问这个问题一样,小栗子只是看着她,笑了笑,但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那笑容饱含意味,仿佛在说:“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即便她不相信。
什么铺子、挽春,还有莲蓝的事。是为了这些事,但她总觉得,不全是为了这些事。
但小栗子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要说了。
于是,她只能再坐一会儿,便出了门去。她在染色坊逗留了许久,听到了湘红即将与许茗结婚的消息,她一高兴,先给人放了一个月婚假。后面,要走了,她又解开腰间的钱袋,拿了一张钱票出来包了红纸,递给了湘红。
湘红自然不收。但她笑道:“沾沾喜气嘛!”
打开门做生意,总是自然而然地,就信起这个来了。
给完红包,她一路上见阳光灿烂,心情也好。到了玉华楼,得知虞香姑娘外出不在的消息,她也不算太失落,只是一一见过了那几个下单的姑娘。
将货物亲手,一件件地送到了她们手中。
姑娘们的好评如潮将她捧得几乎头晕目眩,说得起兴了,拿起笔,她扬言要给每一位姑娘都画一条绝美的眉毛。因此,这一耽搁,回到郡王府那会儿,已经是入夜了。
夜色深深,她让墨语讨好马,一路步履轻盈地,路过那前厅时,却见福清嬷嬷还在厅里坐着。坐得岿然不动,面无表情。
“夫人。”
她停下脚步,想了片刻,才入了厅门。
“嬷嬷,怎么了?”
虽然,她十分清楚——大概又有什么大事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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