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的灯很暗,只有靠门一侧的两个角落亮着几支蜡烛。丝丝缕缕的凉风从窗棂的缝隙里摸进来,吹到本就不旺的烛火上,衬得整个房间都影影幢幢的。
明明灭灭的灯火里看不清人的神情,连呼吸声都被这风吹乱了几分。
听不到扶招的回答,偏偏人压抑着忍痛的声音又近在咫尺,程执砚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安。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连带着手里端着的汤药都泛起细小的波澜。
“明日……”
“明日就给您配药,”程执砚把碗往扶招的方向再送了送,“就歇一天,不耽误您处理卢宵的事可好?”
“鹿樵那边……”
“我跟洲大哥联系,若有变故一定及时告诉您。”
此般扶招再没了推拒的理由,左不过只有一日,与她原来的计划也并无不同。
既然有人能够解决,那她这回便不去惹父母心疼了。
多少次喝药都伴着他们的眼泪,她都快忘了少时跟着谢洲那几年,什么苦都是自个儿咬着牙咽下的。
果真是由俭入奢易啊。
接过程执砚手中尚留有余温的药,扶招仰起头一气灌下。
“您不嗜甜所以没给您买蜜饯,”程执砚从桌上的小竹筐里取出一份包装精美的糕点,“吃些糕点压压味吧,需要我给您打水吗?”
“不用,”扶招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碰水,三两下解决了手上的糕点后毫不留情地开始赶人,“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准备休息了,你也早些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好。”程执砚眉眼弯弯地笑了笑,躬身后退几步给扶招带上了门。
片刻后,扶招便吹了蜡烛,直挺挺地倒回床上。
今儿又是生离又是死别的,不牵动体内这点本就不安稳的内力才怪。
也难怪出了三皇子府后吓到执砚。
嗯……闻复的事不值得特地修书一封告知寒食。闻复虽说名义上是她的师弟,但生性淡漠,做事无度,不止一次突破扶招的容忍底线。
她也早就跟师父师娘声明过会取闻复性命,二人答应时脸上的神情也并无不舍。
既想要江湖的快意恩仇逍遥自在,又舍不下皇权的荣华富贵权势滔天,还想占着寻常人家的平静和睦温情脉脉,哪有这么好的事?
虽说早就看他不爽,但谢洲从小灌输给她的隐忍和利用的理念,让她看在闻复懂事乖巧、身份也有点用处的份上纵他几分。
但不代表她能原谅闻复在她背后捅刀子。
天知道闻复将她的杀手身份广而告之时她遭了多大的难。
信任给错了人就是往自己的两肋上插刀,这仇已经埋在她心底许久。
不枉她为了大业蛰伏多年,如今终于为那时的自己讨了个公道。
以己度人的要义之一——换位思考。
对仇人的报复就是对自己的善良。
看苏梅和执砚的反应,不仅不觉得自己冷血,甚至可能脑补了一出她大义灭亲的戏,反过来在心里思忖怎么安慰她。
这可真是……太美妙了。
扶招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心里这点浅淡的笑意牵动了还在苦苦熬着的身体,她侧过身咳了几声,右手在身上按了几下,才后知后觉这次找不到疼痛的来源。
程执砚配的药着实有效,既不会因为活血唤醒暴躁的内力,又把痛感镇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证本经集》到他手上不过几日……是药理圣书不枉其名,还是程执砚真的天赋异禀?
……若早知自己有此劫难,她就不该学师父的“百端”心法。
……明天晚上得去把解药给鹿樵。
……晚缨能从卢宵这奸佞手中全身而退吗。
……
确认屋内的呼吸声平稳下来后,程执砚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扶招的抗药性比他想象得还要强,他加了不少的白芍,扶招还是辗转了许久才入睡。
解药已经备的差不多,但毒该怎么办呢。
他叹了口气,将桌角的烛台往自己的方向拨了点,就着烛焰仔仔细细地翻阅手上的书。
“撷果溯因,无不可入药之毒草;由因断果,无不可害人之药材。此之谓药毒同源。”
“凡非初生而有者,皆为外物,俱可为毒。”
“内力生无序,行有常,自丹田出则稳,自经脉入则乱。心主内生,药辅外化,神尽调和,方为证本心法。”
看到这,程执砚猛然意识到——
这卷《证本》讲的是心法,为什么他翻到现在,书页将近过半才第一次看到“心法”二字?
内力生无序,因为它不是人诞生之初就有的,于人而言是外物,所以它本质上……也是毒。
但内力行有常,因为内力自丹田出,自丹田出则稳,稳则与人为善相安无事。
那若是生有序而行无常呢?
一开始就能有序,因为这份内力不源于自己的丹田,而是来自外界的灌输。
但灌输后行无常,因为自身已有根深蒂固的心法,不愿接纳外来的内力,只能联合经脉动点手脚,以期把外来者赶出身体。
扶招正是这种“生有序、行无常”的典型代表。
由因断果,扶招的内力运行模式造成了她如今依赖毒药而活的局面。
撷果溯因,扶招在看似违逆天理的状态下尚能存活,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扶招的心法——心主内生。
而扶招的心法还带来了另一个超脱常理的存在。
篌针。
想通这一点,程执砚放下书,从袖子里摸出扶招在狱中送给他的那个小竹筒。
他好像知道该用什么给扶招配药了。
一直绷紧的心弦终于松下,他合上书,吹灭桌上的蜡烛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果然还是怀念在寒食山做总务的清闲日子啊。
缩进被子里蠕动了两下,他又很快说服了自己。
扶大人同款的被褥就是舒服。
他将双手枕在脑后,阖上眼简单回想了一下刚刚灵光一现的配药计划。
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他猛地睁开眼。
……所以,《证本经集》其实就是先用半卷笔墨证明“管你什么心法统统都是毒”,再用剩下半卷来吹嘘“管你什么毒统统都能治”吗?!
江南的天亮的早,程执砚心里记挂着扶招的药,感受到些许光亮便披了衣服起身。
穿过回廊,绕到扶招房门口,程执砚静站了片刻,并未听得里边有什么动静,于是安下心,拐到厨房准备今日的早点。
日常的吃食都有人准备,程执砚只另起炉灶做了扶招那份,盛出来温在蒸屉里,还特意叮嘱了在厨房帮工的小孩,让她留意着扶招的动静,若人醒了要记得提醒先垫些旁的吃食再用膳。
他在汤里加了些安神的药材,效果不错只是味道欠佳,若空腹只怕人刚醒来喝不下。
吃完早点,他散到院中站了一会儿,等确认彻底唤醒了自己的身体,才回到他的药房。
解药熬制倒还好说,就是制毒时药炉边离不开人,本想着差使个小厮去买药材,但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带上扶招给的腰牌自己走一趟。
得把可能会用到的都买来,要是遇上不太好找的药,可以动用扶招的关系,让寒食的弟子帮忙找。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程执砚便带着小竹篮出了门。
扶招早在程执砚伫立于自己门口时就已经睁开了眼。
昨日的药里应该是掺了安神助眠的药材,不然就那点量的首乌藤,不足以让她度过一个安然的前半夜。
虽说后半程她还是悄摸离开家处理了先前苏瑾提到的有关唐与州的身份漏洞,但像今晚这样一个不会被疼痛折磨、不会被细碎的噬咬感惊醒的,持续时间超过一个时辰的睡眠,已经是她近几年来得到的最好的休息。
安神镇痛的药物,她不是没用过。
有仇长老给她配制的,有她暗访各地名医求到的,有知晓她身体状况后心疼她为她寻来的,痛到极致时她甚至给自己采过药材。
事先声明,她并非仇命良口中对医药一窍不通的人。
这纯粹是他气急了对她的诽谤。
她其实天资不错,仇命良给她治病那会儿千防万防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还是被她猜出来了。
所幸她是个乐观且惜命的人,悄摸读了不少仇命良珍藏的医书试图自救,只是没成功而已。
她也从没放弃过寻医,虽然仇命良已经是当今公认的,在医术上登峰造极的人。
可万一呢。
万一哪座深山里藏着一个世外高人,就等着她意外闯进人布下的重重机关,然后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在见识了她虽命不久矣但热血未凉的慷慨陈词后,用淡漠甚至有些倦怠的语气挑刺“谁说你命不久矣”,并兴致缺缺地治好她后再来一句“果真没意思”呢?
万一哪个悬崖底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圣手,就等着她被逼上绝路后晕倒在人家门口,救起她后挟恩图报要她做一大堆看似无厘头实则为她好的事,在她迫于淫威咬牙咽下这些自以为的屈辱后,用吊儿郎当但隐隐有些不舍的态度告诉她“你再看看自己是不是活不长了”呢?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啊。
怎么她就遇不到呢?
怎么只是好心救个人……就得搭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呢?
如今倒是不再诘问了。
也没有力气再去问。
她甚至心态好到能把程执砚带在身边。
却没料到程执砚能有这般天赋。
在昨日那碗药之前,她没有遇到过毫无副作用的安神药和镇痛药。
她对首乌藤和延胡索那么敏感,实在是被二者折磨怕了。
要么通络活血导致内力失控,要么等着毒发熬到身体适应。
两害相权从其轻,前者有让自己失去神智发疯伤人的风险,后者顶多就是挣扎时面目可惧吓一吓人,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程执砚把药递给她的时候,她其实都做好了彻夜不眠的准备。
大不了就是快失控时跑到城郊的林子里,大晚上的也不怕伤到或吓到人。
总不能第一次配药就这么泼人凉水。
所以意外之喜就是这样的吧。
只要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什么都能是惊喜。
听着程执砚远去的脚步声,感受着体内逐渐活跃的刺痛,她第一次压下了“睡不着就干脆起来干活”的心思。
闻复那边有谢洲出手自然不用担心,卢宵的事牵连虽广但鹿樵已经足够成熟,晚缨再怎么捅破了天,也有寒食帮着兜底。
再躺一会儿又能怎样呢?
她醒着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向程执砚再要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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