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贞不予理会,继续默写,“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三日后的夜晚,林贞的一个女学生哭哭啼啼来找林贞,“夫子,方方今夜欲与夫子同寝,求夫子收留。”
“别哭,夫子留你。”
“当告夫子,何事哭啼?”
“阿母说,新衣裳给阿哥穿,阿哥穿旧才给我穿,新米给阿哥吃,我吃旧米。”
“我用竹蔑编的蝈蝈也被阿哥抢去不还,我想抢回来,与阿哥扭打……反……反被阿母鞭挞把我赶出家门……”方方哭噎控诉,撩起袖子给林贞看她小腿和手臂上的伤。
林贞看后叹气,沉默了好久才道,我会和宗主商量,增一条约束法,不许父母无故辱笞子女。
谷中父母无故鞭挞子女以卸一身疲劳,这种事林贞见多了。
从前觉得不好管,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但仅仅因为孩子间争抢玩具就打骂孩子,甚至把孩子赶出家门,这就接近虐待了。
林贞安抚好方方后回家去找田畴。
借着微弱的月光,林贞敲门,“田君,林贞有事相商。”
屋内没动静。
林贞以为田畴还在议事草堂未归,所以转身。
身后的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林贞被一双大手揽进怀中。
田畴紧紧抱住她,似乎要用臂力将她箍碎。
林贞想说,我其实没气你了,我气得是自己。
但喉头哽咽。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山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山上的松香带进淡淡一阵。
“贞贞,水渠开始修了。”
“今日又有一队胡人归投,进献了两盒苏合香,此香和你从前衣服上熏的香很像。”
“这两日我叫礼司准备迎冬礼,正不知如何安排百戏,想问问你……”
“想问你……”田畴说到此处噤声了。
他的喉头已然发硬,鼻子发酸。
纵他本性清烈孤高,傲骨铮铮,说不了道歉的话,也无法主动低头。
但他无法磨灭自己对林贞的感情,也无法忽视这么多个日夜对她的思念。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田畴今夜落泪了。
林贞感到额头一片清凉。
是悲伤的凉。
是缱绻的凉。
作为回应,林贞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抬起,环上田畴的腰,“田畴,后来……我其实没气你了。”
“我气得是自己,气自己迷失本我。”
“迷失后疯狂展露自己的劣根:多疑,敏感,精神洁癖……”
她一度以为看清了自己就不会再记挂他。
可是看得越清,他的身影就越清晰,反而更加厌恶自己。
田畴未言,一把将林贞抱起,反脚关门,送入榻中。
“贞贞,往后我们别再分开了,就算吵架也不要分开。”
林贞笑得苦涩,“不分开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前阵子我们虽也同榻而眠,却从不说话,清楚地照见彼此的冷漠,你莫不是忘了?”
田畴竟给林贞一个无法反驳的回答。
他说,冷漠是真,爱亦是真。
冷漠是爱到极致后的失望,失望她不信任他。
翌日清早,林贞叫方方一同过来用早饭,吃过后田畴亲自送方方回家。
并当众训斥方方父母:“尔等身为父母,何其昏聩!”
“天地生人,无分男女,皆为尔等血亲,无高下贵贱之别。”
“昨日只因稚童嬉闹,些许口角打闹,便迁怒弱女,苛责打骂在先,后竟狠心逐出家门,此岂人伦所为?”
“我徐无山之地,向来以仁德为本,我收容流民,安顿溃兵,所求不过黎庶安居;阖家静顺,非容尔等妄施家长淫威,若再犯,一律逐出,禁绝复入。”
说罢对左右道,“此家此例张榜公斥三十日!”
一直到田畴走后许久,方方父母都深深低头,愧不敢言。
只有方方哥哥,壮着胆子斜睨方方,小声道,出息了!都敢找宗主撑腰了!
方方父亲听罢儿子的牢骚,一巴掌甩过去,“竖子安敢妄议宗主!”
“没有宗主大人收容庇护,你小子早被流民烤来吃掉了!”
午后,林贞在书亭一隅画新书院的草图,有好事的女学生蹦蹦跳跳跑来向林贞汇报。
“夫子,榜文出来了,方方父母上黑榜了。”
林贞撑头笑,“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如何欢欣?”
“这当然是好事,夫子忘了我亦是小女,我家父母也偏心弟弟,有榜在上,今日回家吃饭他们都不骂我了!”
林贞继续点画草图,一边和学生闲聊:“这榜文倒成你的护身符了。”
“可是呢!”
“我好想做宗主和夫子膝下幼子,可惜生早了。”
林贞愕然,忍笑,“何出此言?”
“宗主宽仁,夫子博学,无小人之见,长茵和夫子在一起好快乐……”
林贞劝谏:“你今日厌弃父母有小人之见,来日自己不入此列便可,何须艳羡他人之家?”
“若因亲长失德,便要弃其另择,那你与他们何异?”
长茵怔住。
许久后起身作揖,“夫子教训的是,长茵知错。”
晚上田畴回来,林贞就把自己画的书院草图给田畴看,“已经画好草图了,你瞧瞧。”
田畴接过,细细看来:门厅宅院,主讲堂,分斋,二楼藏书阁,休息室,后院……
“此休息室?”田畴不解。
“喔,就是我小憩之地,临时卧房。”
田畴心中警铃大作:“为何要在书院设卧房?”
林贞避重就轻,“比如……再有方方此事,我可作收留……”
“胡言!”田畴正色,“有方方此例在前,谁敢再犯?”
田畴说得没错。
不管谷中百姓何等劣根,目前无人敢在田畴面前造次。
田畴在百姓心中——有绝对权威。
林贞不装了,坦然道,那我可说实话了,你不许生气。
田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再有吵架之日,我不至于无处可去,即便分居也有落脚之处。”
田畴静静看她,语气平顺:“很好,未雨绸缪。”
“明日我便征调劳力去山中伐木,你可带学生一同清场,平整地基。”
翌日,林贞早起,穿上窄袖衣裳开始做饭,烧火热锅,等水开的功夫,揉面切面,三碗菌菇素面很快做好。
素面清白,菌盖棕褐,汤色清雅,虽简单但爽口,吃完整个肚子都是热热的。
田畴吃完上班去了,公府的议事草堂就是他的工作地点。
田功吃完也上班去了,在林贞周围巡逻护卫是他的工作。
林贞今日不上班,坐在桌前手写了一份榜文,大意是:现有书亭狭窄,停课两月。她要带领学生们辅助工匠一同建造书院,家长有空者亦可前来帮忙,早日完工孩子们便早日复课。
贴完榜文后,林贞就带着孩子们扛着锄具开始清理书亭四周的杂草,木匠开始拆旧书亭,把能用的木头保留下来。
林贞锄了半个时辰的草,深感腰酸背痛,脸上出的汗将发丝黏的乱七八糟,十分狼狈。
又忍劳了一刻钟,实在站不住了,席地而坐,抱膝大口喘气,“孩子们……且……且歇一歇,夫子的腰要断了!”
有眼色的学生马上抱着竹筒过来,“夫子喝水。”
有学生起头,其他的学生都有样学样,有的学生折了一片泽泻的叶子过来给林贞遮阴。
有的学生从兜里掏出几颗甜枣,“夫子,可小垫饥肠。”
林贞倍感欣慰,还没高兴两分钟,突然听到学生里有人小声议论。
“夫子如何娇弱至此,我都不觉得累。”
“夫子原是贵女没做过这些。”
“看来夫子亦非十全之人……”
“我看夫子脸色很差,不像是装的。”
“如果不让夫子休息,夫子会累死吗?”
“各司其能,各有所长,你们夫子所长在师,非劳,尔等休要因此轻视她。”
最后这句是田畴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巡视至此,还听到了众学生们的议论。
田畴若是没来还好,来了不说话也好,如此分明的护短,更叫林贞汗颜。
于是咬牙起来继续干活。
无论如何这第一天不能叫学生和学生家长们笑话。
到了黄昏,林贞双手肿起血泡,腰背酸痛,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田功见她这样也是稀奇,“何所竭命至此?”
“为了这不值钱的面子。”
“死要面子活受罪。”
田功还没来得及接话,林贞又蹦出一句自嘲。
谷中劳动力不算稀缺,多她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晚饭吃什么?”田功问。
经过林贞长期的口头驯化,无论田功还是田畴还是她的学生,都接受了早饭、午饭、晚饭等词。
并引以为新。
林贞弱唧唧的躺在偏厅躺椅上闭目假寐:“前天做的饼子还悬在梁上,你取下来吃罢。”
“你叫子泰也吃这个?”
“他如何不能吃这个,他是神仙?”
田功无言,默了几瞬,“罢了罢了,我来做。”
清灶,烧火,洗陶釜,架灶下米,洗菜,蒸菜,等饭做好后林贞已然睡熟。
她今天太累了。
田功竟不忍叫她,坐在一旁痴痴看她睡颜。
田畴因记挂林贞也归得比平时早一些,进门便看见田功神情恍惚地盯着林贞看。
田畴咳嗽一声,“景易!”
田功回神,面有囧色,“子泰……姨妹今日大疲,晚饭是我做的,本欲唤她吃饭,见其酣睡……至此。”
林贞被说话声吵醒,睁眼。
她就只听见至此二字。
于是问:“何事至此?”
至此:事情就变成了你看见的这副样子。
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过小睡了一会儿,怎么听田功的语气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田畴面色无波,“无事,我饿了。贞贞,快过来一起吃。”
饭后,田畴罕见的没有处理公务,带回来的竹简也堆在一旁,坐在床头和洗完澡的林贞讨论三日后的迎冬礼应该安排哪些杂戏。
林贞横躺床上,将脚翘抵于墙,懒懒道,迎冬礼嘛,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明日贴个榜,谁会谁上,没必要花太多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
“要我说,迎冬礼最好免掉,把人手都弄来建我的书院,干点实事……”
“贞贞。”田畴忽而打断她。
“嗯。”
林贞自觉失言:她是现代人,对迎冬礼这种事是不以为然的,但古人不同,他们要祭祀玄冥、先祖,祈求山中无严寒疫病……
“会不会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太少?”田畴打断她的思绪。
“啊?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又或许该给你换一个护卫了。”
“可别。”
“我说话不是谁都能听懂的,我们一行从长安回来的人里头,也就田功愿意做我的护卫。”
田畴笑,“这么久还没学会我们这里言语章法?”
“用是会用,问题是很累啊!”
“用我自己的话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用你们这里的语言系统,像喝珍珠奶茶,喝是能喝进去,但每喝一口就要爵几下,太阳穴疼……”
“奶茶……我知。此珍珠奶茶为何物?”
林贞慢慢和田畴讲现代奶茶的品类,口感。
渐渐,她的声音随着细碎的夜色沉下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