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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痢疾横行

田畴当晚没有回家,彻夜都在公府处理各方庶务,只是派护卫回来问了一次林贞是否还腹痛。

一直到七日后黄昏,田畴才疲敝而归,一回来便躺倒在榻,昏睡过去。

林贞昨夜已经写好应对痢疾饮食干预的方子,见田畴回来,取下他腰间的宗主令出门。

门外护卫果然阻拦:“夫人,宗主有令,时下痢疾恶猛如虎,书院诸人一律不得外出。”

林贞掏出宗主令:“退开!”

护卫讪讪而退,以为是田畴给林贞的,不敢再加阻拦。

林贞打马往防疠司而去。

防疠司在南村石坊下,石坊下原是早年存放柴草的连片石屋,经过修整,便成了统管全谷疫务的处所。

防疠司入口立一块黑漆木牌,墨书 “防疠司” 三个大字,旁侧另钉木简,逐条写清防疫、隔离、净秽等规,供往来百姓观览。

屋舍分作数间,外间是值守差吏的坐处,常设两名小吏轮班登记各村报上来的染病人数、巡查村落秽污。

中间大屋堆存干艾草、苍术、草木灰与石灰,竹筐陶瓮整齐码放,专供各村领去焚熏消杀;东侧偏屋辟作煎药堂,终日飘着灼热的药气,妇人轮番守着陶釜熬制汤药与补液米浆。

西侧小院隔出一排净室,专用来安置与病患接触过、尚无症状的人暂住观察,院门独开。

院子后山掘了深土坑,专门收纳病患换下的脏衣、秽物,每日以厚土覆埋,杜绝疫毒流散。

檐下悬着一排干艾,有需要者,可取一束点燃,烟熏衣袖手足。

此处不靠西村病患居所,又四通八达连通各村落,是以田畴才选定此地为防疠司。

林贞上马自书院而来,不过半刻便已抵达此处。

踩蹬下面,径直入内,值守的小吏说防疠司司长杜佑不在,浸在西村调度、分发汤药。

林贞不悦:“此事焉需他去做,他当坐镇司内,管控各村关口、水源,调配药材人手、预判疫毒扩散,严防其他村落感染。”

小吏面上不敢说话,心里却怨林贞站着说话不腰疼,怨她未曾亲眼见到西村惨状,全然不懂杜佑奔波劳苦。

“他几时回来?”见小吏不言,林贞追问。

“属下实在说不准,早则夜半,迟或是待到天明方能回司。”

“在西村哪处?引我去。”

小吏大惊,声调沉紧,“宗、宗慈,西村乃疫瘴重地,万万不可前去!”

“我必须去。不把杜佑找回来我这套调护饮食、止脱存津的法子便没法通传各村分发到户。”

她虽有宗主令,但各处交接繁杂,总不能叫她一个人跑几百处,和几百人解释。

小吏沉默片刻后,用一副视死如归的语气道,宗慈在此处等我,我去寻便是。

小吏甘时常是个有远见的,知田畴爱妻如命,若是她染痢疾去世,那徐无山就完了。

甘时常的儿子才七个月,他绝不希望徐无山发生动荡。

哪怕他去西村染疾死了,公府也会抚育他的孩子成人,所以不如他去。

林贞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小吏:“方才见你惊恐如此,现在又为何要替我去?”

甘时常并不打算和盘托出,只避重就轻:“属下初时惊惧,是怕宗慈身陷疫瘴丢了性命。”

“现在属下去寻本是分内公务,不算替宗慈赴险。”

“你现在什么职位?”

“二等小吏。”

徐无山小吏分三等,从高到低,分别是一等、二等、三等。

“你去寻,回来我给你升职。”

他虽然没说实话,但不代表林贞不知他的考量。

两个聪明人沟通是不需说破的,点到为止。

甘时常去了,林贞坐在司长位置誊抄饮食干预的方子。

抄到第四遍,杜佑回来了,脸色没比田畴回家的时候好。

见林贞坐在他的座位上,脸色不大好:“宗慈!”

林贞先拿出宗主令给杜佑看,杜佑看罢神色恭敬几分,知她是替田畴而来。

“坐。”林贞没起来,磨墨加水,继续誊抄,“先看看我这对症痢疾的饮食干预之法。”

杜佑坐下,细细看了起来,眉目缓和下来:“此中饮食之方当真有用?”

“有用。”

“那我当分发下去给各村里长。”

“且慢。”林贞换手抄,把杜佑惊呆了。

他还从未看见有人能左手写字。

“宗慈还有什么吩咐?”

“方才寻你回来的那个小吏叫什么名字?”

“甘时常。”

“他什么职位,入公府几年?”

“二等吏,入公府两年。”

“我现在要提他为防疠司副司长。”

杜佑“蹭”一下站起来,“宗慈,我司自建司以来还从未有直接从二等吏提为副司长的。”

“现在不就有了。”林贞没抬头,她马上就要抄完最后一遍。

“敢问宗慈,他有何才能?”

“心思缜密,深明大义,可以舍小我护佑大局。”林贞搁笔,抬头厉目:“这些够不够?”

“可依我看……”

“依你看!”林贞从座位上起身,“依你看,你不该当防疠司司长。”

杜佑脸色铁青,呼吸骤重。

“你当做杂吏,像妇人一般浸在西村看护病人,不用管防疫大局,更不必管控各村关口和水源,亦不用调度药材和军士。”

杜佑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你如今一脑门子扎进西村,等同于擅离职守,其余村落的隔离、消杀、传染情况你一概不管!”

杜佑冷汗直流,双腿发虚。

林贞起身,“我知你是一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但别把重点放错地方,西村不够人手那就调人过去,而不是让你一个司长去替。”

“七份痢疾饮食干预的方子我已经抄完,你先把这件事给落实到位。”

“再,我提甘时常上来不是为了让他待虚职,是打算重用他。”

林贞说完,如同男子一般拍了拍杜佑的肩膀,“如果实在困倦,此事可交由甘时常去做,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杜佑不困,当如宗慈所言。”

他竟在林贞面前直称自己名字。

林贞不知,古代上下级之间,下属寻常只会称 “属下”,不会轻易自报本名;只有面对内心彻底信服、甘愿归从的人,才会抛开尊卑客套,直呼自身名讳。

林贞去了。

杜佑重坐下,闭目沉思:宗慈说得一点没错。

自己身为司长,确实不该泡在西村亲自分药、跑腿打杂,长守病患不出。

基层杂事自有小吏人手去做,他要守的是整座山谷的防线,管住所有村落的出入口、水源消杀和人员流动,堵住疫病向外蔓延的口子。

他在脑海中将自己走错的路强行删掉,重新规划整个防疠司的分工与值守。

林贞骑马回家,半道碰见田畴出来寻她。

“吁!”

“吁!”

马头交错,各自勒停。

下马后,田畴冷目盯着林贞,眼眶中布满血丝,神情骇人。

林贞退开两步,“干、干嘛?你这什么表情?”

“你去西村了?”他声音沙哑地问。

“没有……本来想去……”田畴忽然紧紧扼住她的手腕,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扼断,咬牙切齿的说,别的事你可以逞强,但此事不行。

“你若再任性,私自取我宗主令去病区我便将你禁足,不足千日不得出。”

林贞深觉被冒犯,田畴今日跟个疯子一样,用力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挣脱不得。

田畴见她挣扎,火气更大,一把将她扯过来打横抱起,上马。

左手持缰绳,右手牵她的马疾驰而归。

林贞心内愤愤,不知他今日怎么了,何以粗鲁野蛮至此。

待回到书院,他甚至没给林贞下马的机会,直接单手将她横夹在身侧,大步往院内走。

“田畴你神经病啊!”

“我是死猪还是死羊!你这么夹我!”

蛮子和青娘见状都吓坏了,想要上前劝阻,但见田畴面目怒气,都不敢上前。

待入了内室,田畴一把将林贞扔在床上,林贞跳起来要打他,被他一把按倒……

干裂的唇吻上来,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似是呜咽,“贞贞……西村救不回来了,我不想连你也折损在内。”

“平素你如何闹都好,只此事不许任性!”

林贞软下来,抬手擦他的眼泪,她手上沾的墨也擦到了他的脸上:“别哭,我没去,以后也不会去。”

“我已经写出得痢疾后饮食干预方子,杜佑明日便会分发到各村各户,疫情会缓解的。”

田畴眉头紧蹙,身体紧绷,分明若急弦被撕,满身伤痕。

林贞将枕头底下的那小盒唇脂取出来,开盖,替田畴润抹干裂出血的双唇。

一边抹一边温声细语和田畴讲痢疾最重要的是防脱水。

“应熬淡米浆、炒米汤、淡姜盐水喂食病人。”

“不能只喝清水,百姓若只喝清水,会越喝越泻,米油盐汤能补流失盐分、护住脾胃,大幅拖长生机,给草药起效时间。”

“病患需严格忌口,杜绝粗粮、油脂、瓜果生冷,只许流食米浆……”

听着林贞的温声细语,田畴渐渐放松下来,搂着林贞沉睡过去。

林贞毫无睡意,轻轻从他怀中撤出来,去浴室洗澡。

洗的时候就在想,现代痢疾都用什么药起效快?

她以前拉肚子时用的药到底是青霉素还是黄连素?

想了很久实在记不清了,不如两种都尝试提取,即便帮不上这次,下次也能用上。

翌日清早,林贞吃过早饭后便同田畴一同出门,田畴往公府,林贞往防疠司。

田畴原不让她出门,但她以“唇亡齿寒”之理说服他:“身处徐无山这方寸之地,本就无绝对安全可言,纵使闭门不出,也难做到万无一失。”

“不若想法子早日解决病疫,治标治本才是安稳之道。”

到了防疠司后,林贞问杜佑:“药库可有黄连?”

“有。宗慈要多少?”

“有多少全部给我。”

“徐无山没有野生黄连,这些都是宗主去年命人出山拿细绢换来的,还有十余斤,剩下的在孟医士的医馆。”

“先把你这里的黄连打包,遣人送去书院。”

“好,当如宗慈所言。”

“饮食干预方子今日务必要分发到户,若是过几日我下户查问,有一户不知此方,那便降你的职。”

“宗慈放心,我必督促落实。”

林贞从防疠司离开,打马去孟在良的医馆。

孟在良不在医馆,仅有五六个略懂岐黄的医吏在熬药。

林贞问其中一个医吏:“医馆还有多少黄连?”

五六个人都摇头,反而是一旁的做杂役的少年说,约莫七八斤。

林贞轻轻摇头:才这么一点!

又问:“谁替我去寻孟在良回来?”

那几个医吏都摇头。

外面闹病,他们可不愿出去犯险,杂役少年放下箕子走过来:“宗慈,我当去寻孟医士,稍坐。”

杂役少年去了,林贞问这几个医吏,“除西村外,其余各村可有百姓染疾?”

“北村有两个,南村有三个,东村六个,槐树村四个。”高个子大耳朵的医吏答。

“都是轻症?”

“是轻症。”

“都配些什么药给他们?”

“白头翁、黄芩、马齿苋。”另一个医吏答。

“你们事医馆多久?”

“各个不同。”

“最短的多久?”

“二三年。”

“药材平日是谁在管?”

“我。”一个女医吏回。

“那为何不知黄连几何?”

那女医吏不答。

林贞打量一番后,发现她的眉目和孟子良有几分相似,暗忖这个医吏是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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