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贞去厨房替他打水,他突然就生出要将屋中婢女全部赶走的念头。
一个书喜就够他吃一壶的,若是这屋中奴婢哪个再动歪心思,他岂有精力应付这些腌臜事。
等林贞打水回来,他便将自己打算说给林贞听。
林贞有些不舍,“在一起久了,突然将他们调走,我还真不习惯。”
田畴起巾帕擦洗:“不住一处就行了。书院附近有疫病去世的荒宅,打理一下便能住人,离得又近。”
“他们日常仍能回来帮你料理家事,只是不要同住一个屋檐。”
“日后我早起做饭,叫他们吃过早饭再过来,黄昏时分吃过晚饭便归。”
有这些奴婢在,林贞自然轻松一些,但换位思考,林贞知道田畴一向边界感极强,又和她一样有道德洁癖,天天被闷在女子堆中确实多有不便,于是点头,“明日你遣人帮他们搬家。”
“夫人,有你如此体桖,为夫感激不尽。”
林贞忧虑:“不知蛮子可舍得青娘和霞妹。”
田畴笑,“夫人勿虑,你儿子也是个性情疏冷之人。”
林贞不信,“这我倒没看出来。”
田畴洗完,上榻便睡,还拉着林贞一起,林贞不愿那么早睡,他便撒娇:“夫人,别走,帮我压惊。”
回想起今日之事,他背后仍有薄汗。
公府的事再忙再累,都能解决,只是时间问题。
但若今日他没分辨出那女子不是林贞,那便万事休矣。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林贞也不会接受,他将永远失去她。
林贞跺了跺脚,肚子咕咕几声:“等我去吃两口饭。”
她挣开他的手出去了,很快便端了一盘米糕回来,上榻,自己吃,也给田畴吃。
田畴吃了两块,一下将她撂倒,林贞手中的陶盏一下摔在床被上,连嘴里的糕点也差点掉下来。
气得她猛打他,“神经病啊你!”
他不辩驳,只是紧紧搂着她,紧一点,再紧一点,以至于林贞就快无法呼吸,“你蛇精上身了,要缠死我?”
他还是不说话,没多久,林贞感到左侧脸颊一片清凉,竟然是哭了!
林贞松软下来,体会到他的委屈。
他必定也心寒吧!
每日防着底下府臣和奸细,回到家还被自己父母算计……
翌日,林贞早起给田畴做山药粟米羹和枣饼吃。
田畴一下吃进两碗,昨日脸上颓疲之色尽空。
“贞贞,昨日你不是要和我谈公府的事。”田畴拿起一个枣饼,咬下一大口问林贞。
“嗯,西村疫病折损五十多户,他们名下的田地是被公府回收了吗?”
“对,收进公田了。”
“如今徐无山早已不再招收流民,莫不如把这些田分给佃户。”
田畴此时已吃完饼子,拿湿巾帕擦手,擦嘴:“贞贞,我算过了,不够分的。”
林贞默然。
“贞贞,我知你的担忧,你怕徐无山内不止一个段嫣,怕她们遭受段嫣一样的屈辱却没有段嫣这种与恶徒同归于尽的勇气。”
林贞点头。
身为女子,她更能体会女子无依无靠被人欺压的无助。
“此事我亦有思量,今日便放一道榜文,将所有佃户之女征入蚕庄,蚕庄除管事和护卫外并无其余男子,不会再发生段嫣之事。”
“住得下吗?”
“住得下,上月扩建已经完成。”
林贞露出一个微笑,胸中忧虑尽散:“如此甚好,此举既能护一众弱女免受欺凌,亦能让她们凭缫丝手艺自食其力,实在是两全其美的仁善之策。”
林贞极少当面夸赞他,田畴很是受用,嘴叫噙一丝淡淡的笑,“有夫人在,夫君我百战不殆。”
林贞凝眉,隐隐觉得这个回复不太对味,但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正失神,田畴低笑一声出门了。
田畴走后,林贞去菁菁房间看段嫣,段嫣看起来还昏睡着,可是两颊却有很重的泪痕。
“阿嫣,方才我和他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段嫣睁开眼,坐起来,哽咽:“是的宗慈。”
“你看,你多厉害,以一举之力救那么多女子于水火,替她们防患。”
“可我脏了……”段嫣呜咽失声。
林贞握紧她的手劝解开导:“受辱的是从前的段嫣,她已经在生出勇气同恶徒搏斗时同归于尽,今日的段嫣是全新的段嫣。”
段嫣愣了愣,趴进林贞怀中号啕大哭。
两日后,段嫣里伤好多了,林贞亲自送她去蚕庄安顿,并给她更名新叶。
叶子年年都长新,去岁叶不复今,今岁叶当有别番光景。
送完段嫣后,林贞去书院上课,课后又收到两份学生的饴糖。
他们家中又有亲眷胡汉通婚了。
为此,林贞还和菁菁讨论。
“菁菁,依你看,胡汉通婚为何从前总也推不起来,今日为何变得寻常了。”
菁菁想了想,“其实,从前胡人男子便喜汉人女子个巧娇柔,不过是碍于汉人排斥,故不敢言。”
“如今有人开头,汉人初听诧异,再听不以为稀奇,渐渐连同村都有胡汉通婚,更不觉异,是以大行。”
林贞补充:“还有一点,自疫病过后,百姓看淡生死,这些族群偏见,便没从前那般根深蒂固,先前家家户户只求守着纯正血脉,门户之分看得比性命重,稍有胡汉往来便叫邻里唾弃,如今众人居此日久,历经生死,倒也分不出什么不同,慢慢便放下这门第、种族偏见。”
菁菁点头,“夫人说得是。”
晚饭时分,大家都在屋里忙活晚饭,林贞突然与众婢道,我有一事要讲。
“夫人请说。”
“田畴前两日同我说,与诸女眷同住多有不便,叫我调度诸位到附近空院居住。”
众人听罢瞬间面色煞白,难堪与惶恐齐齐堵在心口,一双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林贞看。
菁菁:蒲苇韧如丝,磐石却转移。
青禾:当初我苦苦习武是为谁?
阿喜:婢子就是婢子,永远也成为不了家人。
青娘:他们走便算了,为何连我也要走?
林贞遭不住这种审视,感性战胜理性:“要不……我叫人在后院另起一宅,如此我们还算在一处。”
众人脸上愁绪顿时消减不少。
菁菁:“我看成。”
青禾:“这样挺好的。”
阿喜:“夫人和公子又有**,我们又能帮做家事。”
青娘:“蛮子也不用离我,就是前后院的事。”
林贞松了一口气,“那就这么说定了。”
晚上田畴回来,林贞便将自己的决定说与他听。
田畴苦笑,刮她鼻子,“便知你会心软。”
田畴不为难林贞,却也不容那些婢女离得太近,直接将书院西南角砸开,延出去一里,预定在那处给众婢起一座宅子。
后来,林贞带蛮子经过那处宅地,问蛮子:“以后乳娘和霞妹要住到这边,你会不会难过?”
蛮子摇头,“阿爹阿娘蛮子才是一家人,乳娘前面还有一个乳字,蛮子记乳娘哺乳之恩,但终当不得亲娘。”
林贞无言,不知该说蛮子清醒还是凉薄。
四月初六,田畴带着农吏巡田,“宗主,山关哨卡来传消息,袁尚遣来的使臣已到山脚,守关之人不敢擅自放行,特来禀报您定夺。”
“几人?”
“随行共数十人。”
“传令关卡,只许正使、副使二人进山,余下众人尽数留在山口等候,不得擅动。”
“喏!”
辛民叹息:“宗主,外头可是又变天了?”
田畴目光落到远处:“它变它的,我们守我们的。”
此时是建安八年四月,河北战火未熄。曹操大军压至邺城郊外,收割近郊麦谷,虎视袁尚根基。
袁谭、袁尚兄弟外虽联手抵御曹操,但内里嫌隙深重,处处互相提防。
袁尚怕此关键时期田畴倒向曹操,急忙派出心腹赶赴徐无山拉拢。
袁尚此番派出的使臣便是他手下的主簿阴夔。
阴夔是袁尚麾下心腹旧吏,此人在河北士林当中素有“忠壮果烈、有智有策”之名。
一个时辰后,阴夔带一名护卫骑马入山,田畴在议事草堂的外厅接待二人。
田畴先命属下端来茶水和糕点,对阴夔道,君远道而来,必是疲渴,当先歇脚、作饮食后再谈公事。
阴夔点头致谢,示意属下同吃。
一刻钟后,阴夔起身自报家门,禀明来由:“在下袁冀州主簿阴夔,字慎文,奉主上之命特入拜谒无山公。”
田畴颌首,“原来是阴主簿。”
阴夔拱手:“无山公久居山内,可知外头天地已然大换?”
田畴端肃,语气平稳无波:“略有耳闻。”
阴夔似是叹息,起身绕着毡毯踱步,视线从草堂的门帘望出去:“曹操三月大破黎阳,四月兵临邺城城外,近郊麦田全被曹军强割充作军粮,如今邺城困守孤城,人心浮动。”
“袁冀州与袁青州本是骨肉兄弟,眼下尚且互生嫌隙,河北各处坞堡大族不少暗地派人联络曹操示好。”
“现下唯有无山公扼守边地要道,于乌桓鲜卑之中威望深重,可左右塞外诸胡动向。山中数万生民尽仰仗公庇护,主上怕兵乱波及徐无山,特命我前来,欲与公立互保之约。”
田畴当然知道袁尚此行之意。
他自治徐无,掌进出幽州、辽西咽喉,又是幽州人心风向标,他若公开归附曹操,则整个幽州、右北平各处坞堡都会跟风降曹,袁尚、袁熙兄弟在幽州的统治根基会瞬间松动,失去域内坞堡的支持后,根本无力在冀州和曹操抗衡,最后只能逃奔塞外乌桓,落得寄人篱下的下场。
现在正是袁尚和曹操决一死战的关键时期,所以袁尚派阴夔前来,目的就是想要拉拢他。
田畴起身,踱步至阴夔身旁,亦望向远处,神色平和,缓缓开口:“阴主簿只管放心回禀袁冀州。我居于徐无山,只求境内百姓太平,无意插手诸侯内战。”
阴夔回头,目光落在田畴脸上,从眉宇至唇角细细打量一遍,似要从他沉静神色里辨出真假。
他刚才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真的会保持中立吗?
田畴的徐无山恰好卡在冀州与幽州中间,相当于袁尚后背的门户。
若不拉拢田畴,等于把后背暴露给曹操。
若田畴开门迎曹军,曹操可南北夹击,则邺城首尾不能相顾。
见他不信,田畴开口,把话说得更直白些:“阴主簿当转告袁冀州,我不会归附曹操自背后相逼,亦不会出手相助帮他攻打曹操。”
“我不愿卷入诸侯内战,自避居徐无山以来,屯田养兵也不过是为保我境内百姓安稳,自保而已。”
阴夔见田畴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敢再有疑色,拱手作礼:“阴夔代袁冀州谢过无山公。”
“无山公声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田畴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这些虚话。
阴夔顿了顿,道,今无山公虽未雪中送炭,但亦未落井下石,阴夔感念,送无山公一件厚礼。
田畴转身。
阴夔的属下得阴夔授意,缓步上前,将一个七八寸的名贵漆匣奉上。
田畴疑惑:“这是?”
“无山公打开看看。”
田畴将漆匣打开,见木匣内陈列一副卷好的画轴。
画轴异香扑鼻,田畴赫然一顿,此香很是熟悉。
伸手将画轴取出,徐徐展开,待看清画上之人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见高台丹陛之上立着一名十四五岁少女,正是未及笄便受封渭阳君的董白。
少女梳柔软双环垂髻,额间贴着三枚赤金花钿,额前横插玳瑁金簪,鬓边悬珠玉耳珰;正中一顶小巧金步摇,金枝缠满白珠,翠羽小金雀垂着细碎珠络,轻垂额前。
身上一袭玄上朱下的阙翟锦缎深衣,衣身织金线翟鸟纹样,身前垂朱红镶玉蔽膝,腰束宽幅青绶,绶带悬银铸渭阳君印,身侧垂一套小巧玉组佩,拖地衣摆之下微露一双歧头绣履。
整身礼制是大汉县君规格,处处皆是珠翠锦料,画轴裱纸浸透沉水苏合异香,这内廷独用的熏香,田畴当年在长安城外就曾在林贞身上闻到过。
见田畴失神,阴夔补充,“尊夫人身份特殊,此画若是流落在外,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免给徐无山带来诸多麻烦。”
田畴蹙眉: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内奸。
徐无山内若没有袁绍的内奸,他们断不可能知道林贞就是董白。
田畴心内虽然愤慨失望,但面上却一派泰然:“劳阴主簿替我转答,田畴多谢袁冀州庇护之心。”
董白作为董卓的孙女,是王允、吕布等人明确的清算目标,虽然当时侥幸逃脱,但她的身份早已被各方势力记录在案。
各方对董卓旧部的清算余波仍在,无论是忠于汉室的朝臣、和董卓有旧怨的地方豪强,还是想借她的身份做文章的野心家,都不会放过这位董卓仅存的、曾获封渭阳君的直系后人。
即便她逃进徐无山,嫁给田畴,仍难彻底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所以阴夔非常清楚这份“厚礼”对田畴的作用。
是恩威并济。
蓝青就是板蓝根,考据过,内服和外敷确有解毒功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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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份“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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