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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与人动气

夜里,林贞依旧带着蛮子睡,怕他夜里咳疾加重,又怕热病卷土重来。

等蛮子睡着,田畴悄悄过来唤林贞,“贞贞,我有话同你讲。”

林贞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田畴便说起明日让蛮子上学的事。

“我本想叫他再好些,现在脸还发白呢!”林贞往榻前坐下,细揉因做家事而酸痛的手腕。

“整日闷在家里反而不容易好,叫他老惦记自己是个病人。”田畴伸手,帮她一起揉发酸的手腕。

林贞想了想:“那倒也是。”

“你因蛮子生病休沐了好些天,也该去上课了。”

林贞听了不悦,语气分明是揶揄的,可听起来却有几分冷;“田宗主这是要弹劾本院?”

田畴定睛看她。

但见她面上浮起薄怒,泛起淡淡的一阵红,衬得眉目愈发清丽动人,不由心头一动,自蛮子生病半月以来,他们已经许久未同榻温存,当即伸手揽住林贞腰身,欲行亲近。

哪料挨了她一巴掌,“本院幼子尚在病中,没心思与田宗主温情。”说罢起身离开,去了蛮子卧房。

田畴大窘,心头那点旖旎瞬间沉降。

回过神来后,抱着被子也去了蛮子那屋,脱鞋上榻,低低道,我陪夫人。

林贞伸脚踢他,嫌他麻烦。

田畴一下将林贞和蛮子都揽进怀中,蛮子惊醒,伸手摸了摸,摸出是田畴,郁闷地伸手,将他的脸推开,“爹爹不要趁蛮子睡着的时候过来搅扰,很是烦人。”

蛮子说完仍旧转向林贞,叫她搂着睡。

林贞忍笑。

翌日,吃完早饭后,林贞送蛮子去上课,蛮子精神很好的和同学打招呼。

后面接连几日都如常赴学,胃口日渐转佳,除却偶有几声轻咳,身形、气色瞧着与寻常孩童别无二致,一派渐愈之相。

林贞揪着的心总算放下。

午后,林贞和沈以、戴闲商讨书院的课程安排,正是春耕时节,他们在考虑要不要放半个月假叫中阶班和高阶班的学生回去助耕。

沈以先:“夫子,春耕虽要紧,可学子课业一旦搁置半月,心便散漫,再收心学习又要大费功夫。学生家中农忙自有父兄操持……”

“夫子不好了,蛮子吐血了!”一个学生急急奔来,差些跌在门边。

林贞怔愣几瞬,“你说什么?”

那学生扶了扶门,趔趄站稳:“蛮子和李笑承打架吐血了!”

林贞忙起身,往童蒙班内狂奔。

童蒙班内,学生们乱作一团,竹颜揪住一个学生的衣领呵斥,“李笑承!你推他干嘛?”

“是我不小心打翻你的蝈蝈笼子,又不是蛮子打翻的,你为什么要推他?”

“是他先推我!”李笑承一把揪住竹颜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你弄坏我的蝈蝈笼子谁帮你我就打谁!”

蛮子见状,擦了擦口中呕出来的血,上前帮竹颜制服李笑承。

林贞赶到时,蛮子与李笑承扭打在地,竹颜一旁哭着扯李笑承的腿,“你松开松开!”

半个时辰后,孟在良过来给蛮子诊病。

孟医士切脉良久,眉头紧锁:“前日余脉尚平缓,今日寸脉浮躁急促,公子可是与人动气了?”

蛮子不敢出声,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团血来。

林贞又气又急,忙拿出巾帕给他擦拭。

“快扶他躺下,半躺。”孟在良语气肃然,“将他的身子侧转。”

“咳咳~咳咳~”蛮子又有欲呕之兆,孟在良忙对林贞道,安抚他,莫叫他动气思虑。

“儿子,闭上眼睛想想娘亲从前给你讲的故事。”林贞轻抚蛮子胸口。

“从前有一个小王子,他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

此时,孟在良从医箱里取出十灰散,对林贞道,“取温水来。”

林贞取来温水后,孟在良将十灰散倒入碗中,细细搅拌,搅匀后喂蛮子喝下。

蛮子呛得咳嗽,又开始吐血。

孟在良停下,声音紧沉:“不成,此药喂不进去,我给他刺?孔最穴,?夫人快些命人去取童子尿来。”

林贞跌跌撞撞去了。

一刻钟后,林贞用陶瓮装了半罐童子尿回来。

蛮子说什么也不肯喝尿,死死抿紧嘴唇不肯沾陶瓮里的童子尿。

林贞哭着哀求,“你是不是不想见到娘亲了?”

“一直吐血会死人的,你喝不进药散,这个也不肯喝,是要气死娘亲吗?”

孟在良亦劝,“公子,休要任性,你肺络已破,十灰散入喉便呛,止不住内里涌血,唯有童子尿能引火下行、散胸间瘀血,是眼下唯一能压住咯血的法子。”

“娘求你了,是不是要娘给你下跪?”林贞哽咽哀问。

“我喝。”蛮子张口。

蛮子眼底含着泪,脸色惨白饮了一小口,但忍受不了童子尿的腥臊气味,身子不住往后缩,干呕起来。

一动气,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了两声,丝丝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见此情景,林贞差些昏厥,孟在良扶了她一把,“夫人,让我来吧。”

孟在良劝道,“公子是男子汉,当大口闷饮。”说罢捏住他鼻子,蛮子忍不住张嘴呼吸。

孟在良趁此将半盏童子尿直直灌下去。

蛮子又咳嗽起来,欲要呕出,孟子良掌心不停顺着胸肋来回摩挲安抚,急急劝止:“公子忍住!千万忍住,一旦吐出来,还得再灌一次。”

话罢,他转头匆忙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林贞,高声吩咐:“夫人,家中可有腌酸梅?速取一颗来给他压腥。”

林贞扶着床榻站起来,“有……我去取。”

蛮子吃过酸梅后平静下来,终于不再咳血。

林贞瘫坐在床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蛮子,深怕他又呕血。

今日他呕的血已经够多了,若是……

林贞紧紧掩住自己口鼻,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蛮子抬手扯林贞衣角,“娘亲……莫哭。”

“我还想吃酸梅。”

林贞扭头征询孟在良。

孟在良给蛮子把脉,片刻后点头:“给他。酸梅的敛阴生津药性刚好可稳住浮散的肺气,眼下血已归经,只要三日不反复就过了最险的关口。”

林贞拧开陶罐,拿出两颗酸梅给蛮子,“慢些吃。”

孟在良招呼林贞借一步说话。

到了偏厅,孟在良言:“夫人,莫再在孩子面前落泪,免得牵动孩子情绪耗损元气。”

林贞抬手将眼中泪星擦去,“孟医士,我当怎么办?”

“若是再……”

“夫人,给我找间屋子,这几日我会在这边住下。”

“夫人通知宗主了吗?”

林贞点头:“已经让护卫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田畴惶急的脚步声,步履杂乱,显然是听闻消息匆匆赶回来的。

“贞贞,蛮子如何了?”二月中的寒凉天气,田畴急出一身的汗。

“现下血已经止住。”林贞想要故作平静,可是一双腿忍不住发抖起来。

田畴着急进去看蛮子,没发觉她在发抖,反是孟在良扶她坐下,“夫人,当宽心些。”

坐下后,林贞想要按住自己发抖的腿,可是按不住,转眼又落下泪来,“孟医士,蛮子会好吗?”

孟在良沉默一瞬,“会的。夫人宽心。”

田畴从蛮子房间出来后,满腔都是急火,压低声问林贞,“如何吐得到处都是血?”

林贞愧责低头:“学堂里与人斗殴,动了气。”

田畴眉头紧锁,立刻转头望向孟在良,语气凝重,满是不解:“不过孩童间打闹争执,何至于呕血?”

“宗主,他本肺虚络损,虚火潜藏于胸,先前药石仅压下外证,内里热毒未清,本当安神静养。学堂密闭壅气,又劳神动火,致阳络崩溢而咯血。”

“此番止住,后头可会再吐?”

“眼下病根未除,七日内,但凡劳顿、气郁动肝,必会反复吐血。”

“可有办法救治?”

“有办法。前提条件是不能引他动气。”

怕他们不懂,孟在良进一步解释:“古医书有言:久咳易吐血,伏火在胸,遇怒即发。”

“现下莫使他动气,比我的药方管用。”

田畴颔首,“今日开什么方子,你这几日便在书院住下,开了方子我遣人去配药。”

“属下亦是此意,我今日会开止血敛络、降虚火的方子。”

田畴这才发现林贞脸色很差,没比病榻上蛮子好多少,挪步到林贞身前,伸手摸她的头,“贞贞,可是吓坏了?”

林贞没应他,等田畴出去送方子回来她还在发呆。

田畴便将安置孟在良的活给做了,引他到西屋住下,又打马出去,命人去把菁菁、阿喜从蚕庄带回来。

霞妹外出替林贞送东西折返,半路遇到散学的儿童,惊闻蛮子呕血,一路跑回来,路上鞋掉了一只都未察觉,一进门便高呼:“蛮子!”

林贞忙制止,“莫要惊呼。”

“干娘,发生什么事了?”霞妹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脸焦灼。

林贞一把抱住霞妹,“没事没事,蛮子一切都好。蛮子一切都好,蛮子会好的会好的他没事的……”

林贞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霞妹听的,总之反反复复说了许多遍。

“嗯,蛮子一定会没事的。”霞妹此时也已冷静下来,因为她发现此刻的林贞比她更慌乱。

“干娘,天黑了,我去做饭,做点蛮子喜欢吃的栗子羹如何?”

“好。”

霞妹厨艺虽然一般,但她肯用心,所以也做了一顿极其像样的晚饭。

菜有:栗子羹,山菌焖笋,腐竹山芹,清炙葵菜,外加一盘腌萝卜。

饭有:白米饭,粟米饭和麦饭。

吃饭时,孟在良夸霞妹厨艺好,“入口甘爽,是用心做的。”

霞妹开心,“孟医士,我可能跟随您学医?”

孟在良筷子一顿,“为何想要学医。”

霞妹用力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蛮子身体不好,我学会以后可以照顾他。”

孟在良抬头看林贞,“夫人,您以为如何?”

“她既想学,我自然支持。”

孟在良看向霞妹:“那等蛮子这个病关过了,你便随我回医所学医。”

霞妹点头。

晚上,田畴和林贞轮流守着蛮子,蛮子虽然睡得不安,翻来覆去,但幸好没再吐血。

翌日,霞妹同林贞道,干娘,今日跑腿的事莫叫我,我要在屋外守着,不让那个祸水靠近蛮子。

林贞怔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霞妹说的祸水是谁。

抛开偏见不谈,蛮子出事每次都和竹颜有关。

头一次跟着她去采款冬花失足落水,缠绵多日高热咳喘;此番又为护她与人争执斗殴,震破肺络吐血。

林贞凝眉:“成。那你便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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