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末尾迎来的是假期,但比假期先来的,是数学周考。
这时,教室内除了书写声,就只剩起伏的呼吸声。
周暮漫盯着压轴题的题干,草稿纸已经布满公式,却屡屡被卡在一半。
解忆写完最后一个数,放下笔,抬头看墙上挂着的时钟。还有近10分钟。
周暮漫的耳朵染上绯色,完全是急的。解忆不经意看了一眼周暮漫的试卷……辅助线画错了。
解忆思考了会儿,没有动作。
铃声响起,周暮漫匆匆写下答案,交给收卷那人。周暮漫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解忆说:“同桌,你最后一题答案是什么?”
草稿纸越过桌子的边界,周暮漫低头去看,办法没错,只是最后的答案算错了。
周暮漫软了身子,整个人摊在书桌:“啊!同桌,我算错了!”
解忆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装的是无语和庸懒。解忆摇摇头,没写什么。
程悠和他的同桌转过身,程悠接过草稿:“你就别说了,你还有过程分,我最后那题甚至都没写出来。完全是题看着很眼熟,可就是忘了怎么写!”
她同桌是个男生,叫做张煜,就是梁环玥说脾气火爆的那一个:“我差点都来不及写好吧,着急忙慌的!肯定也错了!"
还有几个人也来凑热闹,陈诚和许常宇也在其中。两人似乎很是自来熟,这才相处五天,便分外亲切。
“悠姐,你就别说了,你好多还有点印象,我是一点想不起来,直接放空。”陈诚抱怨道。许常宇也跟着附和。
程悠皱了皱眉,没有去看他们。这两个之前都没有什么交集,一见面的称呼就是“哥”啊“姐”啊的,程悠有点反感,让人感觉是来套近乎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叫我连名带姓的叫就行,不用带什么‘姐’的。 ”
陈诚也不尴尬,转头又周暮漫讲话:“漫哥你呢。”
周暮漫也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往后靠,一个从来没交际的人,一见面就喊“哥”的,套近乎也未免太明显了。
想着,后背撞上一个人,周暮漫连忙回过头,才发现在他后面的是解忆:“对不起啊,同桌,没看到你在后面。”
琥珀色的眼睛猝不及防陷入一片深黑色中,解忆这次看清了,最开始周暮漫的眼睛里是不奈,还有一点讨厌,后来转头看见是他时,眼睛里装的是不好意思和一点点,只有一小点的疑感。
“你们也别叫我‘漫哥’吧,怪不习惯的,我也不一定比你们大啊。”周暮漫的语气生硬,包含着客套和疏离。
陈诚觉得无趣,领着许常宇离开了。
程悠翻了个白眼,对周暮漫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的脸皮会这么厚。他们跟我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我都不知道很他们说了多少遍了叫大名叫大名,没一次听进去的。是真无语。”
周暮漫没说话,他一向对别人对其他人的抱怨都持以旁观的态度。
程悠也不在意,马上又转移另一个话题:“漫啊,我这样叫你,你会不舒服的吗?”
周暮漫摇头,从小他的朋友对他的称呼多种多样,他并不介意,前提是,要是朋友。
程悠又说:“漫啊,你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周暮漫没怎么思考:“12月27号。"
“啊,那你比我小啊,我是10月11的。”程悠看上去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应该比我大呢,没想到啊,居然是比我小啊。”
周暮漫只笑笑,顿住,抬手指向旁边的那人,问程悠:“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生日吗?”
程悠看向周暮漫:“谁?他?你说解忆吗?他呀,他是9月生日,和你一样都是27号的。不过……他已经好久没过生日了。”
程悠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看向解忆。后者依旧在写他的题目,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其实不知道的只会以为他不仅哑,还聋。
“哎呀,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程悠的话题转变得很快。
周暮漫没说活,只是看着解忆。而解忆也没反应。
都说失去一种感观的人,在别的感观上会更灵敏。解忆就是这样的。
不说话后,眼睛到能看到的更多,耳朵也好用。他是听到程悠的话的,表面风平浪静,内心的思绪却早以飘到万米处外。
哦……不是万米,是十年前,但那种感觉,又好像是万年。
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周围很暖,阳光尽数照在女人的脸上。
女人很漂亮,眉眼处处透露温柔。柳叶眉,桃花眼,看起来,和现在的解忆的眉宇很像。
那是一个很温馨的场景,女人笑着,春花绽放,绿叶发芽。解忆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愉悦兴奋,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女人的嗓音很她的长像一般,柔和:“安安,你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乖乖的,不要让爸爸生气哦……
“安安你看,春天要来了,窗户外面那朵桃花都开了……
“安安啊,你要平安快乐的成长。如果以后……爸爸做了什么事让你不开心,或者他没有那么理解你,安安不要去怪他好不好?爸爸他也很爱很爱你的……
“安安,如果哪一天,爸爸……算了,安安会听我的话对不对?安安可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小孩了。"
他记得,安安点了点头。七岁的小孩子听到有人夸他,甜甜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出现,稚嫩的声音在一片白茫茫的房间中响起:“我会听话的!妈妈说,安安是这个世界上最听话的小孩子!”
女人的桃花眸弯起,声音中染上放松:“对啊,我们安安最好了。”
声音的结尾低下去,女人的眼神中充满爱意,情感复杂、深厚,全是安安看不懂的情绪。全是那个七岁的安安,永远看不明白的爱意。
女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头。女人的手与整个环境全然不同,她的手是冷的,像被放在寒冬里冻了好几个小时。
“安安,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了,就在晚上的时候去看星星,星星会替我看你的。”女人说。
“那,要是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幼稚的声音有些急切,语气中满是担忧,却思毫没想为什么要去找星星。
女人看向窗外,枝桠微颤。几秒后,她又回过头,桃花眸的周围染上薄红,笑中是忧伤:“不会的,安安不会找不到我的。因为要是安安想我了,我就一定会告诉安安,我在这里。”
比话言结束更先到的,是女人的眼泪。滚烫的,掉落在那位安安肉乎乎的手上。
那一刻,安安的心里忽然很痛,被刀绞一般。
突然,门被打开,一个男人冲进来拉住女人的手,安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又在说什么。
混乱,周围的一切都很混乱。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他,轻轻放下女人的手,将一旁站立的安安抱起来。低头间,又看到安安的眼睛,步子凌乱地走了出去。
安安在男人怀里挣扎,是熟悉的人,也是熟悉的怀抱,可是安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挣扎。只是觉得,心里好疼。
离开房间的前一秒,什么也不知道的安安又看到床上的那个女人。女人的眼中会全是不舍,手死死抓住雪白的床单。
安安只看一秒,后来,就是黑暗。就是……是教室。
上课铃声响起,解忆才发现,这里是教室,是夏末。不是那间屋子,不是那个初春。
解忆转头,发现周暮漫没有看他。他陷在回忆中太久了,周暮漫看了他多久,有没有发现些什么,解忆这次一概不知。
赵缘站在讲台,照例,这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赵缘的声音传到底下每一个人的耳中:“这次的班会没什么,就是各种安全教育,我就不多说了。我找个人给拍张照就行。”赵缘打开课件,随意找人拍好照能交差后,就换了个话题。
“之前有人来问我,高二能不能住宿。学校的通知下来了,意思是在家长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报名。想要住宿的,这几天晚上回来跟自己的父母商量商量,下周二之前把名单报给班长。徐顺,你帮我统计一下。”
“好。”回话的是一个寸头的男生,坐在周暮漫的临组。
周暮漫思考了一会儿,住宿对他来说,可住可不住,还是回去跟秦婉周焕说一说。思绪忽然散开,那解忆呢?
周暮漫看向同桌。解忆的试卷上有一块墨晕,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弄上的。
周暮漫趴在桌子上,一点点靠近旁边那块桌子,转过头看解忆的脸:" 同桌,你要住宿吗?”
解忆的眼神对上周暮漫的,他眼睛的里面的情绪是好奇和关心。解忆注视他几秒,点点头。
周暮漫猜也是。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会觉得解忆会住宿,可能是因为解忆一直都是一个人吧。一个人,好像也不在乎,只要什么方法更方便就行。
周暮漫朝解忆看一眼,阳光正好落在解忆的脸上。那束光很亮,就好像,解忆也是柔和的。不同的是,他的那双深黑色的瞳孔被光照到后,变成了深棕色。
棕色,似乎让解忆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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