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刘一刀的死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就消散了。平安寨的覃寨主打发了人来问了一次,得知是山匪作乱被剿灭之后,就没有再过问。对于生活在深山中的寨民来说,偶尔有几伙不开眼的山匪闯入地盘被杀,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司徒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每日上山采药、练剑、跟阮老妪学艺的节奏中。但经历过落马坡一战之后,他明显地感觉到,阮老妪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老人教他东西的时候,虽然尽心尽力,但总带着一种“教给你,能学多少看你造化”的疏离感。而现在,她开始主动给他讲解一些更深层的东西——比如如何通过观察草木的长势来判断地下的矿脉,如何用不同的药引子来改变同一张方子的药性,如何在雨中通过风声来判断山洪到来的时间。
这些东西,已经不是简单的“生存技能”了,而是她积累了数十年的不传之秘。
司徒和心中感激,但嘴上没有多说。他知道,对于阮老妪这样的人来说,行动比言语更有分量。他只能用更加刻苦的学习来回报她的信任。
这天晚上,司徒和正在灯下整理白天的笔记,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阮老妪的声音:“后生,睡了没?”
司徒和放下笔,起身开门。阮老妪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壶茶和两个粗瓷碗,朝他扬了扬下巴:“陪我坐坐。”
司徒和连忙接过茶壶和碗,将老人请进屋中。阮老妪在桌边坐下,司徒和给她倒了一碗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茶是普通的山茶,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入口微苦,回味却甘甜。两人对坐喝了一会儿茶,阮老妪才开口说话。
“后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司徒和端着茶碗,沉默了片刻,坦诚地说:“说实话,我还没有想清楚。刘一刀虽然死了,但贾充在洛阳,离我千里之遥。我现在手上有证据,但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他。我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人脉,更周密的计划。”
阮老妪点了点头,对他的坦诚表示满意:“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没有因为杀了刘一刀就冲昏头脑。”
她喝了一口茶,缓缓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司徒和放下茶碗,正襟危坐:“婆婆请讲。”
“很多年前,岭南道上有一个商人,姓沈,专门做岭南和中原之间的药材生意。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积攒了不少家业。有一年,他在洛阳结识了一个不得志的年轻官员,两人一见如故,结为知己。”
司徒和的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她。
“那个年轻官员后来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尚书左丞。而那个沈姓商人,则在岭南继续做他的药材生意,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后来,那个官员在朝中得罪了权贵,遭到了灭门之祸。他在被捕之前,连夜写了一封信,派人星夜送到岭南,交给那个沈姓商人。”
阮老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信中说,如果他遭遇不测,希望沈姓商人能代为照顾他的家人。如果他的儿子侥幸逃到了岭南,请沈姓商人务必伸出援手,助他渡过难关。”
司徒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沈姓商人,就是我爹。”阮老妪放下茶碗,看着司徒和,目光平静如水,“而你爹,就是那个尚书左丞。”
屋子里的油灯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司徒和怔怔地看着阮老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阮老妪愿意收留他、教他本事,是因为父亲的嘱托和她本人的善良。但他没有想到,父亲和阮家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渊源。
“你爹年轻时来过岭南。”阮老妪继续说,“那一次,他在山中遇到了山匪,是我爹救了他。两人因此结识,成了朋友。后来你爹回了洛阳,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直到……”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司徒和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你爹托人送信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字迹。”阮老妪说,“二十年了,他的字还是那个样子,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司徒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碗中浅褐色的茶汤,茶叶在碗底缓缓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小花。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
“婆婆,您跟我父亲……认识多久了?”
“算起来,有二十二年了。”阮老妪说,“你爹第一次来岭南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小两岁。那时候他还是太学里的一个学生,跟着他的老师来岭南游学。意气风发,满肚子都是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他在岭南住了三个月,每天都往外跑,去看山川河流,去拜访当地的老人,去记录各地的风土人情。他说,他要把这些都写下来,带回洛阳去,让朝廷里的人知道,岭南不是蛮荒之地,岭南也有岭南的文明。”
司徒和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一个正直而有抱负的人,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年轻时还有这样一段经历。
“后来他回了洛阳,考中了进士,入了仕途。”阮老妪说,“他每隔一两年都会给我爹写信,问候岭南的故人,聊聊朝中的局势。他在信中说,他一直在努力,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一些:“但他也说过,这个国家的根已经烂了。他一个人,撑不住。”
司徒和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所以你不用着急。”阮老妪抬起头,看着他,“你爹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都没有做成的事,你不可能在一年半载之内就做成。你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等得了。”司徒和说。
“我知道你等得了。”阮老妪站起身,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但光等是不够的。你得学会像山里的野兽一样,在猎物出现之前,先把自己藏好,把自己的爪牙磨利。”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司徒和,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你爹当年没有做到的事,或许你能替他做到。”
阮老妪走后,司徒和在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他把父亲写给沈家的那些信件——阮老妪今晚交给他的——一封一封地展开,仔细阅读。信中的字迹确实如阮老妪所说,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信的内容大多是问候和闲聊,但从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父亲对这个南方朋友的深厚情谊。
其中有一封信,写于十二年前的秋天。父亲在信中提到,他的妻子刚刚生下第二个儿子,母子平安。他给孩子取名为“朗”,希望他长大后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司徒和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仿佛能透过这些褪色的墨迹,触摸到父亲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喜悦,期待,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那时候的父亲,一定想不到,十几年后,他会以“谋逆”的罪名被投入大牢,家破人亡。
司徒和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爹,我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的。”
窗外,月亮穿过云层,洒下一片清辉。
岭南的夜,还很漫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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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十八章·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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