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和在码头干了七天,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口袋里的铜钱也攒到了将近三百文。
第八天早上,他照例来到码头,却发现码头上比往常冷清了许多。许多货船泊在岸边没有卸货,搬运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没有开工的意思。
他找到那个工头,问道:“今天不卸货吗?”
工头啐了一口:“卸什么卸!今天是三月三,邕州城外的墟市开市,船老大们都跑去赶集了,谁还顾得上卸货?”
“三月三?”
“你不知道?”工头看了他一眼,“三月三是我们岭南的大日子,各族各寨的人都聚到邕州城外的大坪上赶集,对歌、跳舞、做买卖,热闹得很。你也去看看吧,开开眼界。”
司徒和对赶集没什么兴趣,但既然今天不开工,闲着也是闲着,他便决定去墟市上转转——顺便看看能不能买到一双结实点的鞋子。他脚上这双鞋已经补了又补,快要寿终正寝了。
他沿着出城的大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地就听到了喧闹的人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支起了数百个摊位,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司徒和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景象,不由得有些震撼。
他在洛阳见过不少大场面,但那种热闹是规整的、有序的、被礼仪框住的。而眼前的墟市,却是一种野生的、蓬勃的、肆无忌惮的热闹——汉人的商贩和蛮人的寨民混杂在一起,用各自的语言大声讨价还价;穿着五彩斑斓服饰的瑶族姑娘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踩着鼓点跳着舞;不远处还有人在斗鸡,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喝彩声。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烤肉、米酒、草药、香料,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岭南的气息。
司徒和走下坡,融入了人群之中。
他在墟市上逛了小半个时辰,买了一双结实的草鞋,又花了五文钱买了两块糯米糕填肚子。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叫骂。
他循声望去,看到前面围了一大圈人,似乎有人在争执。他挤进人群,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人群中央,摆着一个简陋的草药摊子。摊子后面站着的,正是那天在客栈见过的那个叫阿黛的姑娘。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短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辫子上依然系着那根红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迎着太阳生长的野花。
而她对面,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正涨红了脸,指着摊子上的一株草药大声嚷嚷:“你这是假的!根本不是百年灵芝!你骗人!”
阿黛双手抱胸,毫不示弱地回怼:“你说假的就假的?你懂药材吗?你连灵芝和树舌都分不清楚,还好意思在这里嚷嚷?”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那商人的脸更红了,恼羞成怒道:“你这蛮女,还敢嘴硬!我这辈子做药材生意做了二十年,我会认错?”
“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连灵芝的菌盖有几层都数不清?”阿黛冷笑一声,拿起那株灵芝,举到众人面前,“大家看看,这株灵芝的菌盖纹理清晰,边缘有自然的卷曲,背面是淡黄色的,这才是正宗的野生灵芝。他说的那种黑乎乎的东西,那是树舌,根本不是灵芝。他拿树舌的价格来买灵芝,我不卖,他就说我骗人——你们说,是谁在骗人?”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附和道:“阿黛姑娘说的没错,她家的药材我们寨子里的人都买过,从来没出过问题。”
“就是就是,老王你就算了吧,人家小姑娘比你懂行。”
那商人被众人说得哑口无言,涨红着脸,一甩袖子,愤愤地走了。
阿黛冲着那商人的背影扮了个鬼脸,然后把灵芝放回摊子上,拍了拍手,得意洋洋地嘀咕了一句司徒和没听清的方言。
司徒和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这个姑娘,有点意思。
司徒和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何大哥!”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叫阿豹的少年正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些许淤青,但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背上依然背着一个药篓,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草药。
“阿豹?”司徒和有些意外,“你也来赶集了?”
“嗯,跟我表姐一起来的。”阿豹指了指草药摊的方向,“那天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今天我表姐也在,我请你喝一碗凉茶吧。”
司徒和本想拒绝,但看到阿豹那真诚的眼神,又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便点了点头:“好。”
阿豹领着他走到草药摊前,朝阿黛喊了一声:“姐,这就是那天救我的那个人!”
阿黛正在整理药材,闻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司徒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挑了挑眉:“是你啊。”
“是我。”司徒和拱了拱手,“又见面了。”
阿黛放下手中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那天的事,多谢了。我们家阿豹性子倔,不肯跟家里说被人欺负了,要不是你碰巧遇上,还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司徒和说。
“那可不行。”阿黛转身从摊子下面端出一碗凉茶,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们乌浒族的凉茶,用十八种草药熬的,清热解毒,包你喝了还想喝。请你喝的,算是谢礼。”
司徒和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中深褐色的液体,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草香气扑鼻而来,带着一丝甘甜的味道。他仰头喝了一口,入口微苦,但很快就有回甘,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胸腔,整个人都觉得舒畅了不少。
“好喝。”他由衷地说。
阿黛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那当然,这可是我外婆的秘方。”
阿豹拉着司徒和在摊子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他旁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
原来阿豹的父母早年间去世了,他和阿黛都是跟着外祖母长大的。阮老妪是寨子里最有名的药师,一手医术在整个邕州都很有名气。阿黛从小跟着外婆学采药制药,阿豹则负责跑腿送货。
“我姐的脾气是不太好,但她心肠很好的。”阿豹压低声音说,“你别看她今天跟那个商人吵得凶,平时寨子里有人生病没钱买药,她都是白送的。”
“阿豹!你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阿黛的声音从摊子那边传来。
“没有没有!我说你好话呢!”阿豹连忙否认。
司徒和看着这对表姐弟斗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他有弟弟,司徒朗,比他小三岁,从小就喜欢黏着他。他还记得司徒朗小时候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他也记得灭门那一夜,司徒朗被母亲从后门推出去,哭着喊“哥”,而他被仆人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消失在黑暗中。
他不知道司徒朗现在是死是活。
他不敢想。
“何大哥?何大哥?”阿豹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司徒和回过神:“嗯?”
“我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阿豹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从北边来的。”司徒和依然用那个含糊的回答。
“北边有多北?洛阳你去过吗?”
司徒和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去过。”
“哇!”阿豹的眼睛亮了起来,“洛阳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特别大?城墙是不是特别高?皇帝是不是真的住在城中间的宫殿里?”
司徒和看着阿豹那充满向往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说:“洛阳确实很大,城墙也很高。但那个地方……不一定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阿豹愣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一旁的阿黛忽然开口了:“阿豹,别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想说就别逼人家。”
司徒和抬起头,对上阿黛的目光。她的眼神不像刚才跟商人吵架时那样锐利,反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通透和理解。
他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姑娘,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
就在这时,墟市的中央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鼓声。
“铜鼓舞要开始了!”阿豹一下子跳了起来,拉着司徒和的袖子就往鼓声传来的方向跑,“何大哥快去看!可好看了!”
司徒和被他拽着跑了几步,无奈地笑了笑,只好跟着他一起跑。
墟市的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场地中央架起了一面巨大的铜鼓,鼓面直径足有三四尺,上面刻满了精致的花纹。一个赤膊的壮汉手持两根包着红布的木槌,有节奏地敲击着鼓面,发出低沉而雄浑的声响,像是大地的脉搏。
随着鼓声响起,一群穿着盛装的乌浒族青年男女涌入场中,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开始跳起舞来。他们的舞步整齐有力,时而旋转,时而跳跃,身上的银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与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热烈的韵律。
司徒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场舞蹈,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舞蹈不像中原的雅乐舞那样讲究规矩和节制,它是奔放的、自由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每一个舞者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跳舞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情。
他忽然想起了《广陵散》。
那首曲子也是自由的,是不被规矩束缚的。嵇康临刑前弹奏《广陵散》,不是因为那首曲子符合礼法,而是因为那首曲子代表了他不屈的灵魂。
也许,父亲让他来岭南,不仅仅是为了让他活命。
也许,父亲是想让他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铜鼓舞结束后,阿豹又拉着司徒和去看了斗鸡和射箭比赛,还非要请他吃了一碗酸辣粉。
司徒和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汤水,有些犹豫。他在洛阳吃的面条都是清淡的,最多加一点醋和蒜泥,从来没见识过这种红油翻滚的食物。
“吃啊,可好吃了!”阿豹已经埋头大吃起来,吸溜吸溜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香。
司徒和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辣味直冲脑门,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阿豹抬起头,看到他这副狼狈样,哈哈大笑起来:“何大哥你不能吃辣啊?”
司徒和灌了好几口凉茶才缓过来,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你们岭南人吃东西都这么辣的吗?”
“那当然,不辣怎么吃得下饭?”阿豹理所当然地说,“你放心,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司徒和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汤水,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筷子。
也罢,既然来了岭南,总要学会适应这里的一切——包括这碗辣死人不偿命的酸辣粉。
太阳偏西的时候,墟市开始慢慢散场了。
阿黛的草药卖了大半,阿豹的药篓也空了。姐弟俩收拾好摊子,准备回寨子。阿黛背上竹篓,走到司徒和面前,从篓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司徒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包。
“消炎止血的草药。”阿黛说,“我看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回去用开水泡了敷在伤口上,两天就好。”
司徒和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些被麻袋磨出的伤口,有些惊讶——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多谢。”他说。
“不客气。”阿黛摆了摆手,“你救了阿豹,这点草药算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以后在邕州有什么难处,可以来马留寨找我们。沿着城西的大路一直走,看到一棵大榕树拐进去,再走三里地就到了。”
说完,她也不等司徒和回答,背着竹篓,拉着阿豹,转身就走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那桃红色的短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系着红绳的辫梢像一只蝴蝶,在暮色中翩翩飞舞。
司徒和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包草药。
他忽然觉得,岭南这个地方,也许没有那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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