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和在王府住了下来。
南越王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的院落，清净雅致，有独立的书房和卧室，还有一个种着翠竹的小院子。伺候的仆从有两个，一个负责打扫洒扫，一个负责饮食茶水，都是沉默寡言、做事利落的人，从不多说一句话。
待遇不可谓不优厚。
但司徒和很清楚，这优厚的待遇背后，是南越王对他的笼络和试探。住进王府，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处在南越王的眼皮底下，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都可能被汇报到南越王那里去。
这是一场博弈。南越王在等他做出选择，而他也在观察南越王，寻找对方的破绽和底线。
住进王府的头三天，南越王没有再召见他。
司徒和乐得清闲，每天在院子里读书、练剑、整理思绪。王府的藏书非常丰富，他让仆从搬来了好几箱岭南的地方志和风物志，一本一本地翻阅，增长了不少见识。
到了第四天，赵衡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和几样小菜，笑眯眯地走进院子，说奉王爷之命来陪司徒公子解解闷。司徒和心知肚明，这是南越王派来探他口风的说客，但也没有点破，热情地将他迎进了屋中。
两人对坐饮酒，聊了一些岭南的风土人情和奇闻轶事，气氛轻松愉快。酒过三巡，赵衡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司徒公子，在王府住了这几天，感觉如何？”
“很好。”司徒和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王爷待客周到，府中环境清幽，比我之前在深山老林里风餐露宿的日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赵衡笑了笑，又问：“那司徒公子有没有考虑过，以后就留在岭南发展？以公子的人才，在王爷麾下必定大有可为。”
司徒和放下筷子，看着赵衡，目光坦然而诚恳：“赵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是不愿意为王爷效力，但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扳倒贾充，为我父亲和司徒家上下百余口人报仇雪恨。在这件事没有完成之前，我无法安心做任何别的事情。”
赵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理解公子的心情。但如果我说，为王爷效力，和替令尊报仇，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呢？”
司徒和的目光微微一凝：“赵先生的意思是？”
“公子你想，王爷在岭南经营数十年，手握兵马钱粮，又有宗室身份。如果公子能得到王爷的支持，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比你自己单打独斗要强得多。”赵衡循循善诱，“反过来，如果公子能帮王爷在朝中打开局面，王爷的地位更加稳固，也就能调动更多的资源来帮助你。这是一件互利共赢的事情。”
司徒和端起酒杯，慢慢地转着杯沿，没有立刻回答。
赵衡说的话，确实有道理。如果他能够得到南越王的全力支持，扳倒贾充的把握无疑会大上许多。但问题是，南越王要的不仅仅是他的效力——南越王要的是他的忠诚，是他未来几十年的人生。
这是一个需要用一生来偿还的承诺。
“赵先生，你说的我都明白。”司徒和放下酒杯，看着赵衡，“但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不能草率决定。”
赵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迫：“公子慢慢考虑，不着急。王爷说了，他等得起。”
他站起身，提起空了的酒壶，朝司徒和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公子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让仆从来找我。”
司徒和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时，赵衡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公子——昨天，广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一个姓阮的姑娘，在到处打听你的下落。”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跳。
阿黛。
她一定是等得着急了，所以才忍不住开始打听他的消息。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阿黛的动作太大，引起了不该引起的人的注意，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
“多谢赵先生告知。”司徒和压下心中的焦虑，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赵衡走后，司徒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思忖着对策。
阿黛的担忧让他感到温暖，但也让他感到压力。他不能再在王府里无限期地耗下去了，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要么接受南越王的条件，要么想办法拒绝并安全脱身。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去找了南越王。
南越王正在花园中的凉亭里独自下棋，一手执白，一手执黑，自己跟自己博弈。看到司徒和走来，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微笑着问道：“司徒公子想好了？”
司徒和在凉亭外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王爷，草民想好了。”
“说吧。”
“草民愿意为王爷效力。”司徒和说，“但草民有三个条件。”
南越王的眉毛微微挑起：“哦？说来听听。”
“第一，草民不为王爷做伤天害理之事。如果王爷的命令违背道义，草民有权拒绝执行。”
“可以。”南越王点了点头，“第二条呢？”
“第二，草民要为父亲守孝三年。在这三年之内，草民可以帮王爷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但不能担任正式官职，也不能离开岭南。”
南越王沉吟了一下，也点了点头：“这是人伦大义，本王可以答应你。第三条呢？”
司徒和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个条件：“第三，事成之后，如果草民想要离开，王爷不得阻拦。”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南越王看着司徒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在了棋盘上。
“司徒公子，你可知道，在本王面前提条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草民知道。”司徒和坦然回答，“但草民更知道，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不值得王爷信任。草民今日若是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肯答应，明日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王爷。”
南越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欣赏的笑容，而不是之前那种意味深长的、带着算计的微笑。
“好。”他说，“你的三个条件，本王都答应了。”
他站起身，走到司徒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南越王府的人了。”
司徒和躬身行礼：“多谢王爷。”
他抬起头，望着凉亭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既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沉重。
他做出了选择。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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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三十一章·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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