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比司徒和想象中还要奢华。
穿过前厅和回廊,映入眼帘的是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精巧别致的假山流水,就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是用上等的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府中仆役成群,一个个低眉顺眼、步履匆匆,显示出这座府邸森严的规矩和等级。
但司徒和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低着头,紧跟在孙太医身后,目光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回廊的走向,院落的布局,侍卫的站位,每一处细节都被他牢牢记在脑海中。
万一情况有变,这些信息可能就是逃生的关键。
孙太医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步履稳健,神态从容,时不时还停下来跟路过的贾府管事寒暄两句,询问贾充的近况,表现得就像是一次普通的出诊。
两人在一名管事的引领下,穿过三道院落,来到了一座幽静的小院前。院门口站着两名侍卫,比前院的那些护卫看起来更加精悍,腰间挂的不是普通的制式佩刀,而是形制各异的兵器——有刀,有剑,还有一柄少见的铁鞭。
这些人是贾充的贴身护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管事在院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对孙太医说:“孙太医,王爷就在里面休息。不过王爷吩咐了,只能您一个人进去,您的随从请在院外等候。”
孙太医微微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司徒和一眼。
司徒和的心微微一沉。如果不能进入内室,他就无法接近贾充,整个计划就无法实施。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垂下目光,恭敬地后退了一步,做出服从安排的样子。
孙太医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管事说:“老夫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配药时需要药童在身边帮忙。这孩子跟着我好几年了,手脚麻利,嘴巴也严,不会打扰王爷休息的。烦请通融一下。”
管事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说:“那请孙太医稍等,我去请示一下王爷。”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管事走了出来,朝孙太医拱了拱手:“王爷说,既然是孙太医的徒弟,那就一起进来吧。”
司徒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低眉顺眼地跟着孙太医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非常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几株桂花树正盛开着,空气中飘荡着甜腻的花香。正房的房门敞开着,一个身穿白色中衣的中年男子正半躺在床上,背后靠着几个软枕,手中捧着一卷书,正在阅读。
这就是贾充。
司徒和第一次见到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他比司徒和想象中要普通得多——中等身材,略微发福,面容清秀,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奸臣,倒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文人士大夫。他的神态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看不出半点病容。
但司徒和注意到,他的目光非常锐利。当孙太医和司徒和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司徒和身上停留了一瞬——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司徒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仿佛要剖开他的伪装,看穿他的真实身份。
司徒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孙太医身后,扮演好一个药童的角色。
“孙太医来了。”贾充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有劳你跑这一趟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前几日偶感风寒,有些头晕乏力,休息几日就好了。”
“王爷贵体欠安,老臣岂敢怠慢。”孙太医拱手行礼,然后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请王爷伸手,让老臣诊一诊脉。”
贾充伸出右手,搁在床边的小几上。孙太医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诊脉。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司徒和站在孙太医身后,目光低垂,但余光却在快速地扫视着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房间的布局,门窗的位置,有没有隐藏的护卫,有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口中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一个呼吸之内拔出匕首,架在贾充的脖子上。
但他没有动。
时机还未到。
孙太医诊完脉,又问了贾充几个关于饮食和睡眠的问题,然后开了一张方子,交给司徒和:“去把药抓来,就在这里煎了,服侍王爷服下。”
司徒和接过方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走出房间,在管事的带领下来到了贾府的小厨房。厨房里有几个下人正在忙碌,看到管事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管事吩咐他们腾出一个炉灶,准备好药罐和清水,然后就站在一旁,看着司徒和抓药、清洗、浸泡、入罐,全程监督,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司徒和心中暗暗焦急。他原本打算趁煎药的间隙寻找机会,但现在管事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根本无法脱身。
他只能耐着性子,老老实实地煎药。
药汤在陶罐中翻滚着,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司徒和用蒲扇控制着火候,目光却不时地瞟向窗外,计算着时间。
他必须在药煎好之前想出办法。
否则,一旦他端着药回到贾充的房间,他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贾充了——贾充喝完药之后,他们就会被礼貌地请出贾府,整个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
就在这时,厨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走水了!西院走水了!”
有人大声喊道。
厨房里的人全都愣住了。管事脸色一变,顾不上监督司徒和,快步冲出了厨房,朝西院的方向跑去。
厨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几个下人惊慌失措地跑出去看热闹,只剩下司徒和一个人站在炉灶前。
机会来了。
司徒和没有犹豫。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包阿黛特制的迷药,倒入药罐中,然后用勺子搅了搅,让药粉完全溶解在药汤中。
这包迷药不会致命,但足以让贾充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做完这一切,他将药汤倒入碗中,端着碗,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厨房,朝着贾充的院子走去。
回到贾充的房间时,孙太医正坐在床边,跟贾充聊着一些朝中的闲事。看到司徒和端着药碗走进来,孙太医站起身,接过药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贾充面前:“王爷,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
贾充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看碗中褐色的药汤,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司徒和身上。
“这个小药童,面生得很。”他忽然说道。
司徒和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恭敬地低下了头。
孙太医笑着解释道:“他是老臣去年新收的徒弟,姓沈,是个老实孩子,平时很少出门,所以王爷没见过。”
贾充“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下去。
司徒和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盯着贾充的每一个动作。
一口,两口,三口……
贾充将碗中的药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将空碗递给孙太医,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这药味道不错,不怎么苦。”
“老臣在里面加了一些甘草,中和了药性。”孙太医笑着说,“王爷好好休息,老臣明日再来给王爷请脉。”
贾充点了点头,躺回了床上,闭上了眼睛。
孙太医朝司徒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司徒和会意,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药箱,故意拖延着时间。
他在等。
等药效发作。
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贾充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睁不开。他的手指无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了下来。
迷药生效了。
司徒和放下手中的药箱,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在贾充的鼻端探了探——呼吸平稳,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他转过头,看向孙太医,点了点头。
孙太医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口,朝外面守候的侍卫喊了一声:“王爷病情突然加重,快去宫里禀报陛下,请陛下派御医来!”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侍卫闻言,不敢怠慢,立刻转身朝府外跑去。
与此同时,司徒和从怀中掏出那枚金色的“敕”字令牌,高举过头顶,大步走出房间,站在院中,朗声说道:“奉陛下敕令,贾充勾结外敌、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即刻革职拿问!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开来。
院中的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有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但看到司徒和手中的金色令牌,又犹豫着松开了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铠甲的将领,手持长枪,目光如电。他看了一眼司徒和手中的令牌,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奉陛下之命,前来接管贾府!请公子示下!”
司徒和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望着院中那些惊慌失措的贾府侍卫和仆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把贾充,带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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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四十五章·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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