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司徒和准时来到了寨门口。
阿黛已经到了。她今天背了一个更大的竹篓，腰间别着一把小镰刀，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一副要远征的架势。看到司徒和过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穿长袖了，不错。鞋穿的是什么？”
司徒和抬起脚，让她看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草鞋。
阿黛皱了皱眉：“草鞋不行，山上露水重，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滑得很。”她从自己的竹篓里掏出一双编得很精致的麻鞋，丢给他，“喏，换上。”
司徒和接住那双麻鞋，愣了一下：“这是……”
“昨晚闲着没事编的。”阿黛别过头去，语气故作随意，“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你穿吧。”
司徒和低头看着手中那双麻鞋，鞋底编得很厚实，鞋面用的是柔软的麻线，还特意在脚踝处加了一圈护垫，防止磨脚。她说“闲着没事编的”，但这双鞋的精工程度，显然不是一两个时辰能编出来的。
他没有拆穿她，默默地脱下草鞋，换上了麻鞋。大小刚好合适，像是量过他的脚一样。
“走吧。”阿黛已经转身朝山路上走去了，背影透着一股刻意的不在乎。
司徒和跟了上去。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山路蜿蜒曲折，两旁的草丛中挂着晶莹的露珠，打湿了司徒和的裤腿——好在换了麻鞋，鞋底防滑，走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也不打滑。
阿黛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手中的竹杖不时拨开路边的杂草，惊起草丛中的昆虫和小动物。她一边走，一边给司徒和介绍沿途遇到的植物。
“这个是金银花，摘下来晒干了泡水喝，清热解毒。这个是鱼腥草，你上次吃的那个酸辣粉里就有它，不过很多人吃不惯那个味道。这个是田基黄，治跌打损伤的，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消肿。”
司徒和跟在她身后，认真地听着，努力记住每一种草药的名字和用途。他虽然读过不少书，但书本上的知识和实际生活中的经验完全是两回事——他能把《神农本草经》倒背如流，但真让他去野外认草药，他连最常见的车前草都认不出来。
阿黛对此的评价是：“你们读书人啊，就是纸上谈兵有一套，真到了山里，连棵草都不认识。”
司徒和无法反驳。
两人在山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阿黛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草药。她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了，前面有个废弃的峒寨，我们去那里歇歇脚，吃点东西再下山。”
司徒和跟着她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峒寨。这座峒寨显然已经荒废了很多年，木楼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但主屋的结构还算完整，至少能遮风挡雨。
阿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布满灰尘，角落里挂着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瓦片。她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收拾一下就能用。”
司徒和放下竹篓，动手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阿黛从篓子里拿出火石和干粮，又到外面捡了一些干柴回来，在屋子中央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驱散了阴冷和潮气。两人围着火堆坐下，阿黛把一块糯米饼掰成两半，递给司徒和一半，又从篓子里掏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水。
“条件简陋，将就吃吧。”
司徒和接过糯米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带着一股糯米的清香，配上清水，倒也吃得下去。
“你经常一个人上山采药吗？”他问。
“也不是经常。”阿黛嚼着饼，含糊地说，“有时候阿豹跟我一起来，但那小子贪玩，进了山就跟猴子似的到处乱窜，净给我添乱。还不如一个人来得清净。”
“那今天怎么叫我来了？”
阿黛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看你闲得慌，给你找点事做。”
司徒和笑了笑，没有追问。
吃过午饭，阿黛说要到附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草药，让司徒和在峒寨里等她。她走后不久，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滚滚而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司徒和站在破屋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有些担心阿黛。这场雨来得太突然了，她一个人在山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出去找她的时候，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司徒和定睛一看，正是阿黛——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竹篓，跌跌撞撞地朝峒寨跑来。
司徒和连忙冲进雨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屋里。
“你没事吧？”他问。
阿黛摇了摇头，把竹篓放在地上，撩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喘了口气：“没事，就是淋了点雨。这雨来得太快了，我刚爬到半山腰就看到天不对，赶紧往回跑，结果还是没跑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意识到这一点，脸颊微微一红，转过身去，背对着司徒和，假装在翻检竹篓里的草药：“你……你别看。”
司徒和也意识到了尴尬，连忙移开目光，脱下自己的外衫，递了过去：“你先披上吧，虽然是湿的，好歹能挡一挡风。”
阿黛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背对着他坐了下来，声音有些不自然：“谢了。”
屋子里只剩下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两人各自坐在火堆的一边，中间隔着一团跳动的火焰。司徒和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蹿高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阿黛把湿透的辫子解开，散开头发，凑近火堆烘烤。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用手指梳理着发丝，动作很慢，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司徒和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盯着火堆，假装在研究火焰的颜色。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阿黛忽然开口：“喂，你叫什么名字？”
司徒和愣了一下：“何安啊。”
“我问的是你真名。”阿黛头也不抬，继续拨弄着头发，“你叫何安，但你肯定不叫何安。”
司徒和沉默了。
他确实不叫何安。何安是他随口编出来的假名，用来掩人耳目的。但在这个偏僻的峒寨里，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午后，面对这个帮他编麻鞋、给他送草药、替他安排住处的姑娘，他觉得继续隐瞒下去，有些说不过去了。
“……司徒和。”他说，“我叫司徒和。字怀瑾。”
阿黛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头发，语气平淡地说：“司徒和——这名字比何安好听。”
“你不问我为什么用假名吗？”
“问了你也不会说。”阿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不过没关系，等你觉得可以说了，自然会说的。”
司徒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山野间的姑娘，有着超乎他想象的洞察力和包容心。她不追问，不评判，只是默默地接纳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谎言。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不问我。”
阿黛哼了一声，把半干的头发重新编成辫子，系上红绳，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雨势：“这雨估计还要下一阵子，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阿黛转过身，耸了耸肩，“反正这破屋子还能住人，凑合一晚呗。你该不会娇气到连破庙都睡不了吧？”
司徒和笑了笑：“不至于。”
夜幕降临，雨势渐渐小了，但没有完全停。
两人在火堆旁各自找了个角落躺下。司徒和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头顶残破的屋顶，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柴火的烟味，混合着阿黛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他睡不着。
“阿黛。”他轻声唤道。
“嗯？”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回应。
“你说，一个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阿黛带着睡意的声音：“你想这么深奥的问题干嘛？活着就是活着呗。吃饱了不饿，穿暖了不冷，有人惦记着，有事情做着，不就够了？”
司徒和没有说话。
阿黛翻了个身，声音清醒了一些：“你是不是还在想你家里的事？”
司徒和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你家发生了什么，我也不问。”阿黛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轻柔而坚定，“但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马留寨住下来。这里虽然穷，但至少没有人会害你。”
司徒和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说，“我住下来。”
黑暗中，他听到阿黛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司徒和睁开眼睛，望着屋顶缝隙中那几颗闪烁的星星，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岭南的雨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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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卷·越城岭下 第四章·竹林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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