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
时序流转,王朝更迭。
大启末年,帝逊位,传位于太子赵梓奉,改国号为俞。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开南北互市,鼓励民间通商,商路日渐繁盛。
在这股通商热潮中,北地傅氏,赫然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北地傅氏,盘踞北疆数代。不与俗商同列,门中子弟文武兼修,声名遍于南北。凭货有常源,行有忠信,护卫严整的商策。故雄踞朔方,声威煊赫。朝廷与北方部落通商,多要借傅氏之力。
为首者,乃旁支掌门傅因鸣,沉敏有远略。值大俞新立、朝野待安之际,遣二子南下经商。外以通好朝廷、拓广商途,内则固傅门根基、历练子嗣,一举而三得。
上京傅府内,傅因鸣端坐主位,看着堂下两个儿子,温和道:“大俞新立,南北互市大开,正是咱们傅氏拓宽商路的好时机。我想让你们兄弟二人一同前往都城,打理南北通商的事务,你们意下如何?”
“父亲,我愿去!我早想看看江南风光,也想跟着阿兄一同历练。”少年笑哈哈道。
言者乃幼子傅言,年十八。身着浅黄锦袍,身形清癯,眉眼清寒,垂眸时自带倨傲,一双眼眸澄澈,难掩稚气。他自小被族中珍视,心性纯粹,娇却不蛮。
傅言身旁身形较高的那人微微躬身,语气恭谨:“父亲思虑周全,儿子明白。我愿带阿言同往,尽心打理商事,绝不出错。”
他侧眸看向傅言,声线放轻:“有我照看阿言,父亲放心。”
此乃长子傅昀岚。兄弟容貌七分相似,气韵却判若云泥。
他一袭鸦青长衫,身形端挺,眉目锋锐,五官轮廓利落分明。虽仅长傅言两岁,自幼便随父奔走商事,阅尽人心诡变。行事沉稳果决,面上常带温色,眼底却凝着久经世路的审慎与洞察。
傅因鸣颔首,叮嘱道:“岚儿稳重,我自然信你。言儿,你性子直率,到了都城务必收敛些,万事多听你兄长的。那是天子脚下,真有什么事,家族远在北地,不能即刻赶去护你,你要自己当心。”
“儿子谨记。”傅昀岚垂首应道。
傅言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父亲,我会收敛性子的。
此事一经敲定,消息迅速传入皇城。
俞帝赵梓奉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命工部在大俞都城修建“北地傅府”,为二子驻留之居。
未几,傅氏二子辞族,携护卫与货殖,南下赴京。
北地的风凛冽干燥,吹起少年衣袍。傅言趴在马车车窗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北地城池,眼里满是对江南的好奇与憧憬。他长至十八,从未踏足过南方,只听族中长辈说,江南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绿意盎然,与北地的苍茫辽阔、戈壁风沙截然不同。
七日后,傅氏一行人抵达大俞都城。
远远望去,都城城墙高耸,楼阁连绵。与北地城池的厚重粗犷不同,江南都城多了几分精巧,连城门檐角都雕着虎纹,文雅又不失威严。傅言掀开车帘一角,扒着帘缝往外瞧,嘴里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外交使者早已在城门等候,躬身行礼,对着马车内道:“路途遥远艰辛,万分感激二位能够前来都城,陛下已为二位公子准备妥当,我等特来迎接二位公子入府。”
“有劳陛下对我二人如此款待,还请使者带路。”马车里传来傅昀岚沉稳的声音。
马车入城,行至都城中心,缓缓停稳。
抬眼便是气派规整的府邸大门,匾额之上“北地傅府”四字端庄大气,门庭开阔,院内隐约可见山石花木,布置极尽用心。
使者引二人入府,略作交代,便躬身告退,不做打扰。
“阿兄,你看!”傅言快步走向院中山石花树处,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想不到这皇帝这么有心,还有花有山有水,这假山虽是石头堆的,竟也活灵活现。”
“阿言当心脚下,假山附近有青苔,莫要失足掉下水中。”傅昀岚温声道,目光始终落在傅言身上。
他扫过府邸全貌:“陛下如此厚待,一是看重此次贸易,二是立朝廷威仪。新帝行事周全,绝非等闲之辈。我们日后在都城,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辜负家族重托,更不可触怒龙颜。”
这时一位老者从府中走出,上前躬身道:“二位公子,有失远迎,老奴是府中管家张清。这府中的方方面面,皆融入了南北两地特色,这是陛下特地交代的,既要让二位公子感受江南风情,也要让二位公子宾至如归,有什么事尽情吩咐老奴。”
傅言一听更来了兴致,转身拽了拽管家衣袖,眼睛亮晶晶:“那正好,我要好好逛逛,管家快带我看看!”
傅昀岚目光淡淡扫过四周,他注意到,庭院的角落、阴影处,都有暗藏的守卫。看来俞帝不仅是示好,也有监视之意。
“陛下有心了。”傅昀岚淡淡开口,“只是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难免有诸多不便,还望管家多费心。”
“公子客气了,这是老奴分内之事。”张清连忙应道,“二位公子请随老奴来。”
*
江南正值六月,天总未晴,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连风里都裹着潮气。北地傅府里,更是被这连绵阴雨笼罩着,连空气都变得沉闷。只有雨滴落在石阶上,日复一日,也让人听得烦闷。
“这雨怎的一直下?何时才能停?”傅言身着浅黄色软缎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趴在窗沿,下巴抵着手臂,语气蔫蔫的,满是不耐。
他习惯了北地的晴朗干爽,哪里受过这样整日阴雨、湿气缠身的日子。
“阿言,可是想出去玩了?”傅昀岚刚处理完一批货物的清点与登记,走进内室,便看见弟弟这模样,心中无奈又心疼。
本该翱翔于蓝天的大雁,此时正被困在阴雨中。
傅言猛地转过头,晦暗的双眼瞬间亮起来:“还是阿兄最懂我!此番南下行商,本想一睹江南风采,奈何赶上这梅雨季,连日阴雨,实在扫兴。”他鼓着腮帮子,脸上明晃晃写着委屈。
傅昀岚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温声安抚:“商队货物刚安置妥当,账目与库房也需整理,等天晴,诸事稍定,便让你出府转转。父亲已允我们可在此处驻留两三年,待生意安稳,再北归不迟。”
傅言轻轻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也没再多说什么。
三日后,江南迎来了久违的晴天,日光破开迷雾普照大地,万物悄然复苏,生机勃勃。街道上绿荫蔽日,一片清爽。
傅言像往常一样推开窗,抬头看见蓝天,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往门外跑:“阿兄!天晴了!我可以出府了!”
他一把推开傅昀岚的书房门,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傅昀岚正在翻看商册,认真核对账目与货物清单,看到弟弟兴冲冲的模样,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知道了,看把你急的。既然天晴了,便允你出府闲游。切记不该去的别去,万事小心,莫要与他人起冲突。”
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嘱,毕竟是天子脚下,弟弟又单纯,不懂防备,万一遇到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啦阿兄!”傅言应得干脆,转身就兴冲冲往府外冲。
府外,贴身侍卫秦琊早已等候。秦琊是傅家精心培养的护卫,身手不凡,忠心耿耿,此次南下,傅因鸣特意将他派给傅言,寸步不离护他安全。
“二公子。”秦琊对着傅言行礼。
“走!秦琊,我们出府!”傅言脚步轻快,语气飞扬。
被阴雨压抑多日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街市上人山人海,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的店铺全部敞开大门,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放在门口,吸引着路人驻足观望。
傅言看得眼花缭乱,巴不得自己有十双眼睛。
他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市集,北地的市集虽也繁华,却枯燥单一,而江南的市集,多样鲜活。他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脚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忽然一股酒香飘来,傅言脚步一顿,吸了吸鼻子:“秦琊,你闻到没?是酒香。听说这里的梅子酒最好喝,雨后喝一杯最是解闷。”
秦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巷里果然有家酒肆,牌匾写着“听梅”二字。
“二公子,可要进去尝尝?”
傅言眼睛一亮,哪里还忍得住,拽着秦琊的袖子就往巷子里跑:“快去快去!”
酒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屋内摆着几张木质方桌,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飘着青梅与酒香交织的清甜气息,让人觉得舒心。
只有一位年过半百的阿婆在擦拭酒坛,见有客来,连忙笑着招呼:“二位公子,要点什么?”
阿婆,拿你们这儿最好的青梅酒来。”傅言拉着秦琊坐下,语气明快。
阿婆一边舀酒一边笑道:“公子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可赶巧了,这青梅酒刚酿好,正是最好喝的时候。”
傅言弯眼笑道:“阿婆好眼力,我们从北方来,特意来尝尝江南的好酒。”
不多时,阿婆把两碗青梅酒放在二人桌前。
浅琥珀色的酒液泛着淡淡绿意,澄澈却不浑浊,不似北地的烈酒霸道,是专属江南的温柔清冷,酒香更是不刺鼻,夹杂一股青梅果子气,沁人心脾。
傅言细细品尝,美酒入口绵密,带来丝丝清凉,瞬间驱散了梅雨季过后闷热的气息。他忍不住轻拍桌面:“好酒!太好喝了!我要带两壶回去给阿兄尝尝。”
“阿婆,再装两壶!”傅言对着阿婆道。
阿婆笑着应下,转身去装酒。
傅言手里拎着青梅酒,心情愈发愉悦。他本想直接回府,可少年心性,哪里肯甘心。街边的小玩意儿、小吃食,他还没看够、买够。
“秦琊,快跟上,还有好多我没见过的小玩意还没买呢。”傅言嘟囔着,又转头挑了起来。
傅言一路走,一路买。他从小在北地锦衣玉食长大,从不缺银两,看到喜欢的东西,便毫不犹豫地买下,全然不顾秦琊已经拎不动了。
若此刻傅言回头便能看见,秦琊的双手、胳膊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沉甸甸的。但他没有抱怨,只默默跟在傅言身后。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行人渐渐稀少,小贩开始收拾摊位。
秦琊看了看天色,连忙开口道:“二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大公子还在府中等候,再晚回去,该担忧了。”
傅言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扁了扁嘴,有点遗憾:“好吧,那我们回去。”
他虽贪玩,却也懂分寸,知道兄长在家等候,不能让傅昀岚担心,只能压下心头的不舍,跟着秦琊转身往傅府走去。
题记诗句引自唐代袁郊《甘泽谣·圆观》,为圆观禅师所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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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北雁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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