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兄长对他的好,是直白坦荡、毫不藏私的疼爱,那陆长行的好,便是明目张胆、倾尽全心的偏宠。傅言长至十七岁,自幼生于富贵之家,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父母待他素来慈爱宽厚,兄长更是事事护着他,可这般被人捧在心上、一举一动皆被珍视的滋味,他却是头一回体会。
若真如陆长行所言,他们前世是爱人,那如今的他,究竟该如何回应?
断然拒绝吗?傅言在心里问自己。可他心底分明没有半分排斥,甚至每当陆长行靠近,周身萦绕着那股清浅好闻的气息时,他的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并非厌恶,更不是疏离。
坦然接受吗?可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月,从初见相识到朝夕相处,时间短得还不足以让他理清所有心绪。他不敢说自己是否已经喜欢上陆长行,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接受一段与世俗常理不同的情意。他活了十七年,所见皆是男女相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子对他说前世情深,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子产生异样的情愫。
他对陆长行,究竟是何心意?
傅言越想越乱,心头焦躁难安,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
陆长行帮他上好药,一抬头就看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傅言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向来如此,一烦心就皱着脸,眼神满是茫然与纠结。
“怎么了,在想什么?”陆长行轻声问。
傅言低下头,小声嘟囔:“没什么。”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见他不愿多说,陆长行也不逼他,轻轻放下他的手臂,又替他拢了拢衣袖,温声道:“你在府里好好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和你兄长。天色不早了,你回房好好休息。”
傅言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到房里,他却毫无睡意,躺在床上,那些纷乱的念头又一次缠上心头。
帐外烛火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影透过纱帐映进来,将窗纸染得微微发亮。傅言睁着眼望着帐顶,心绪翻涌得越发厉害。他从小到大事事顺遂,从无烦恼,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从未有过这般不知所措的时刻。
前世……爱人。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反复打转,挥之不去。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道那些过往是真是假,他摸不清自己的心意,更猜不透陆长行眼底的深情究竟从何而来。陆长行看他时,目光温柔,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傅言抬手按着自己受伤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方才陆长行指尖触碰的温度,把他烫得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他并非不知好歹,也并非感受不到那份好。只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前世什么的太过缥缈,他不敢轻易信,也不敢轻易应。
他怕自己终究跨不过心里的那道坎,辜负了陆长行一片真心。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带来几声轻响。傅言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陆长行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与药香,扰得他心绪不宁、整夜难安。
这一夜,傅言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刚亮,傅言便起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无精打采。
侍女青梅端来清水与早膳,精致的点心与温热的粥品摆了一桌子,香气诱人。可傅言却毫无胃口,只是草草用了几口点心,喝了小半盏粥,便放下了碗筷。伤口虽已不疼,可心里还是乱如麻。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温和声音。
“醒了?”
傅言抬头便看见陆长行站在门边,手中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整个人都散着光。
傅言望着他,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了?”
陆长行缓步走近,将药碗放在桌边,目光轻轻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语气关切:“ 放心不下你的伤势,便过来看看。这药是我亲自盯着煎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又走到傅言面前蹲下,重新拿起药碗轻轻搅拌:“伤口又疼了吗?还是没睡好?你脸色很差。”
傅言的目光落在那碗黑褐色的汤药上,又抬眼看向陆长行。对方正垂眸替他搅凉药汁。陆长行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骨清隽,鼻梁挺秀,下颌弧度流畅好看,连垂落的睫毛都显得格外纤长。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没事。”傅言道。
他抿了抿唇,叹了口气,终是没忍住,小声开口:“陆长行,你前些日子说的……前世之事,是真的吗?”
这句话一问出口,他自己先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又怕听到太过肯定的答案,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陆长行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神色笃定:“我从不对你说谎。”
“可我们才认识几个月……”傅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褥,”而且为什么你记得前世的事。”
他是真的迷茫。
陆长行站起在他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我不急。”
“我可以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相信,等你心甘情愿。”
“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几句话,他说的轻轻浅浅,却像一颗巨石,狠狠砸进傅言的心湖,平静的水面霎时掀起巨浪。
傅言又追问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为何只有你记得。”
陆长行看着他,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神。”
傅言:“?”
他张了张口,忍住没动手,只无语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还说我也是神呢。”
陆长行认真点头:“小言真聪明,你确实也是神。”
傅言:“……”
若无语有极限,他此刻已是无语到了极点。
“来,喝药。”陆长行把碗递到傅言面前。
“我自己来。”傅言接过那碗汤药,低头小口喝了起来。汤药入口苦涩,味道并不好受,很快,一碗汤药便见了底。
他喝完将碗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陆长行的手,两人皆是一顿。傅言立刻收回手,心脏剧烈跳动。
陆长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加深,放好碗,轻声问:“苦不苦?我带了蜜饯。”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盒晶莹的蜜饯,推到傅言面前。那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酸甜适口,最是解苦。
傅言低头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压下了药的苦涩。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陆长行,见对方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心跳又快了几分。
“你不用总这样守着我,”傅言小声道,“外面的事务繁杂,你和兄长还要处理很多事情,总在我这里耗着,会耽误正事的。”
“再忙,也没有你重要。”陆长行说得平静。
傅言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活了十八年,听过无数句关心的话语,父母的关切,兄长的叮嘱,仆从的奉承,可从来没有一句话,像这一句一样,直直插入他心里。
陆长行见他怔愣,温声道:“你安心休养,有事便遣人来书房寻我,我不离府。若是困倦,便再歇息片刻,我吩咐下人不得惊扰。”言毕,他起身往门口走去,“我先退下,不扰你静养。”
傅言默默点头,目送陆长行推门离去,房门轻合,室内又恢复安静。
自那日后,陆长行每日必来探望,风雨不误。他从不多言打扰,只默默照看傅言起居,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
傅言养伤不便多动,陆长行便将他口味一一记在心里,吩咐小厨房每日做他爱吃的点心膳食。傅言喜辛辣,却又怕他伤胃,陆长行便令厨人减辣增香,既合口腹,又不伤身;他偏爱清甜不腻的糕饼,爱饮温热蜜水,不喜过苦过咸,陆长行皆一一记挂在心。
傅言清晨早起会有刚蒸好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午后有冰镇清润解乏的雪梨膏;傍晚则是养胃不伤身的山药羹。有时陆长行处理完公务,还会亲自提着食盒过来,陪他静坐用食。
傅言起初还有些局促,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
伤口一日日愈合,傅言想下床走动,陆长行便陪着他在舒王府的庭院里慢走。怕他劳累,走不多时便寻廊下干净处坐下,替他披好外衣,怕风凉伤身。
傅言常常望着他的侧脸出神。但他渐渐明白,眼前这个人,正用最细致的方式,一点点融进他的生活。
他也依旧会迷茫,依旧会在深夜辗转,问自己究竟是何心意,可每当陆长行站在他身侧时,他又觉得心安,尤其是陆长行身上的气味很熟悉,像某种花香,他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除了陆长行的陪伴,兄长的书信,也是傅言每日的期盼。
傅昀岚事务繁忙,身在江汉难以脱身,只能每日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至舒王府,报平安之余,细细询问他的伤势、饮食、睡眠,一字一句皆是牵挂。
傅言也认真回信,提笔时总会先写伤势已大好,让兄长不必忧心,再讲府中安稳,陆长行照料周到,饮食起居皆合心意,末了再叮嘱兄长公务再忙也要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操劳。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已是月余。
傅言的伤势彻底痊愈,脸色日渐红润,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陆长行看在眼里,照料也愈发细致。
傅言喜静,伤好后常坐在窗边看书。陆长行便将自己书房中那些轻快的游记、话本挑出来,送到他房中,怕他读史论军策会觉得枯燥烦闷。
傅言渐渐发觉,自己愈来愈习惯陆长行的存在。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手足无措,会自然接过对方递来的点心,会在他为自己拢衣时乖乖不动,会在静坐无言时,悄悄抬眼打量身旁之人。
陆长行自然也察觉到了。每当傅言看他,他便故意逗他:“我很好看吗?一直看我。”
傅言一听,便伸手轻拍他一下,随即别过脸不看他,耳尖却悄悄染上绯红。
岁月清和,情愫暗自生长。
答案不必急于言说,陪伴本就是最绵长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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