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平定心绪之后,便欲往寻陆长行表明心意,可他每回前往舒王府,陆长行皆不在府中,只得无功而返。接连几日,他往返舒王府与自家小院之间,每一次都满怀期待而去,每一次都落寞而归,只得作罢。
几日后,傅言在自家小院内阅览话本,他素来喜爱独处时临窗而坐,迎着微风,沉浸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看得入神,全然不顾周遭动静,乃至有人入内,也未曾察觉。
陆长行轻步入内,缓步行至傅言身后,随即俯身与傅言额角齐平,低声道:“小言。”
傅言闻声一惊,手中话本坠落在地,转头望向陆长行,二人相距极近,可闻彼此气息。
傅言怔愣,心跳骤然一滞,这是初次与陆长行如此贴近,令他颇不自在。
陆长行见傅言话本滑落,便俯身拾起。
傅言望着他道:“为何不让下人通传,我好出门相迎。”
陆长行回道:“我只是想来见你,不想惊扰你,便没让他们通报。”
说罢将话本递还傅言,傅言接过道:“你吓着我了。”
陆长行面带歉然笑道:“抱歉,小言,未曾想你看得这般入神。”
傅言看向他道:“前几日我欲寻你,你却不在,今日怎得空闲前来?”
陆长行挑逗道:“难得小言主动寻我,可是想我了?”
傅言嘴硬道:“才没有。”
陆长行在他身旁落座道:“近日宫中事务繁冗,脱不开身,今日得空,便来了。”
随即从身后取出糕点与一只小瓷瓶,傅言不识瓶中何物,心中暗自诧异,竟未曾察觉陆长行带了其他物件前来。
陆长行将东西置于案上,摊开裹糕之布,一阵桃花清香弥散开来。陆长行将糕递至傅言面前道:“此乃桃花糕,你且尝尝滋味,若喜欢,我便多为你备些。”
傅言取起桃花糕入口细品,入口软糯绵柔,清甜不腻,带着一缕淡淡桃花幽香,余味却微甘,正是傅言所能接受的口感。
傅言指了指案上瓷瓶,语声微含糊道:“此是何物?”
陆长行拿起瓷瓶启封,一股醇厚凛冽的米酒香气骤然散开,气势颇冲。
他将酒倾入杯中,酒液清透微黄,缓缓解释道:“这是虔州乡民自酿的米酒,恰好在市上遇见,便带来与你尝尝。自家所酿,度数应当不高,你若想饮,不妨一试。”
傅言举杯轻酌一口,入口微甜,转瞬便化作一股灼热酒意,顺着喉间直入腹中。傅言微微蹙眉,只觉不妥,却还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片刻之后,酒力后劲翻涌,沉猛而刚烈。
傅言面颊渐渐泛红,耳尖发热,眸中渐起一层薄雾。他竭力睁眼,想要保持清醒,终究支撑不住,在心底暗啐一声:骗人……
傅言醉了。
陆长行见傅言久久不语,放下手中为他剥好的卢橘,抬眼一看,傅言已是满面酡红,眸光迷离,一派醉态。陆长行暗自懊悔,该当自己先尝过,确知度数不高,再拿给傅言饮用才是。
当即走到傅言身侧,傅言转头望向他道:“陆长行,怎会有两个你……”
陆长行回道:“小言,你醉了,我扶你到榻上歇息。”
陆长行正欲伸手搀扶,却被傅言反按在窗边。陆长行一手抵窗,一手揽住傅言的腰。
“怎么了,小言?”
二人相距极近,傅言缓缓凑近陆长行,目光似要将他看透,抬手轻抚陆长行的眼,轻声道:“陆长行,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陆长行将脸颊往傅言掌心蹭了蹭,语气故作委屈:“只喜欢眼睛吗?小言,我这个人呢,你喜不喜欢?”
傅言凝视陆长行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是否听进了言语,只伸手轻轻捏了捏陆长行的脸颊,并未作答。
陆长行露出无奈笑意,轻轻摇头,道:“小言,我抱你去榻上可好?此处不太舒适。”
傅言似是听懂,起身立稳。陆长行也不推辞,径直将人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醉酒后的傅言颇不安分,一路上一会儿揪着陆长行的发丝,一会儿又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入了内室,陆长行将傅言放下,转身正要唤下人取解酲汤来,却被傅言抓住手腕,拉着坐于榻上。傅言自己则跨坐于陆长行身上。
陆长行一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将傅言放下,却被他死死搂住脖颈,只得任由傅言动作。
傅言搂着陆长行,在他肩头靠了片刻,又抬眸看他。陆长行轻轻将傅言往上挪了些许,使二人可以平视。
傅言望着陆长行发间松脱的墨簪,鬼使神差地抬手,将他长发半束,余下发丝垂落,竟与自己初到江南时,听曲中伶人所扮的逐华仙君身影重合。可再看向陆长行的面容,傅言心中一惊,若以“绝”字形容陆长行束发之姿,那他半束发时,便只能以“美”一字相称。
傅言捧起陆长行的脸,道:“我很喜欢你现在这般模样。”
陆长行笑了,这是傅言第二次说喜欢他。
陆长行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了……”
未等陆长行说完,傅言已俯身,唇瓣轻触陆长行的眼。陆长行闭目,接下这一吻,又微微偏头,让这吻缓缓落至眼尾。
陆长行怎还会不明白。
傅言亲完又坐回他怀里,陆长行似乎并不满足,趁傅言不清醒,便拿起他的手往自己唇边带,轻声道:“小言,来,亲这里。”
傅言愣了愣似在理解,忽然歪头吻了上去,只是他醉得厉害,吻得毫无章法,更像是在咬。陆长行吃痛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只微微张口,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傅言亲累了,便趴在陆长行肩上。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好闻的气息,傅言忍不住深吸一口,在心里细细回想。片刻后,他终于想起来,是白兰花香,清淡好闻,仿佛很久以前就闻过。
酒劲上头,傅言在陆长行怀里沉沉睡去。陆长行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舒服些。傅言伏在他肩头,颈间衣襟滑落,露出一截肌肤。陆长行心头一动,轻轻拨开他的衣领。
颈间一道极淡的伤疤赫然出现在面前,像是剑伤。陆长行眉头一蹙,轻声唤:“小言,你脖子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见没有回应,又唤了声:“小言?”
傅言睡得沉酣,毫无反应。
陆长行只得暂且按下疑虑,小心翼翼将傅言平放榻上,为他盖好锦被,正欲转身离去,衣袖却被傅言攥住。
傅言未醒,只闭着眼,低声呢喃:“别走……”
陆长行便在榻边坐下,安安静静陪着他。
傅言醒来是在夜晚,他一睁眼只觉头疼的厉害,环视一周并未看见陆长行,只当他是回去了。他走下床,看到桌上有碗还温着的解酲汤,便拿起喝了。汤水下肚,头疼舒缓不少,醉酒的事他半点也记不起,只隐约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
他怔怔握着空碗,脑中一片空白。明明是想同陆长行表明心意,怎么就喝了酒,之后的事更是模糊一片,半点印象都无。
傅言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只觉懊恼。这般失态,若是在陆长行面前说了什么胡话,做了什么不妥的举动,他竟全然不知,往后再见面,该如何是好。
正失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傅言抬眼,便见陆长行走了进来,他墨发未全束起,仅用墨簪松松半挽,几缕发丝垂落,美得不像话。
傅言心头一紧,低声道:“你回来了。”
陆长行颔首:“方才去找傅兄商量了些事情,耽搁了些时辰,让你久等了。”
傅言抿了抿唇,不安问道:“我喝酒醉后,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陆长行望着他眼底忐忑,并未如实道来,安慰道:“没有,你只是醉了睡去,并未说什么不妥的话。”
傅言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话音落下,他目光微顿,缓缓开口:“小言,我有一事想问你。”
“你说。”
“你脖子上那道伤疤,是何时留下的?”
傅言脸色骤然一僵,下意识抬手捂住颈侧:“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疤?”
陆长行坦然道:“昨日你醉倒在我怀中,衣领滑落,我无意之间看见的,并非有意窥探。”
傅言垂眸道:“只是陈年旧伤,早已不碍事,不必再提。”
陆长行见他不愿多说,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也不强求,只轻轻点头:“既如此,我便不问了。时候不早,随我去用晚膳吧。”
傅言又松了口气,跟着陆长行往前厅去。
傅昀岚正坐在桌前等候,见二人前来,便起身迎了两步。
三人落座,下人依次将饭菜端上。
席间安静片刻,陆长行先开口说起正事,神色微凝:“近日边境战事不断,邻国遭乱,大批难民越境而来,流离失所,境况艰难。”
傅言微怔,不由开口:“难民之事,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陆长行轻轻点头,缓声道:“正是。我这几日不在府中,便是在宫中与朝臣商议处置之法。”
傅言闻言一愣:“原是如此。”
傅昀岚放下筷子,沉声问道:“陛下那边可有安排?”
“俞帝已下旨,不日便会送往各处,命京中各世家一同施粥赈济,妥善安置流民。”陆长行回道。
话音落下,席间默然,气氛陡然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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