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言,是极好的。
不可一世的神君,终会为爱戴他的子民俯身,聆听他们的祈求。
陆长行正欲往傅言身侧去,刚抬步便被谢芏阡拉住。陆长行只得驻足回望,骤然被扰,心绪不愉,周身气息骤沉。谢芏阡打了个寒颤,道:“长行,你这般半束发的模样,我险些认不出了。”
陆长行斜睨他一眼,冷声道:“有事?”
谢芏阡见他神色冷淡,只当傅言说了什么伤他的话,便出言宽慰:“其实傅小公子,只是性子慢热了些……”
陆长行出声打断道:“你在说什么?”
谢芏阡一怔。
莫非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谢芏阡讪讪一笑:“瞧你这般神色,我还以为傅言惹你不快了,哈哈哈……”尴尬之下忙转了话头,又道:“你这发式,倒是好看。”
陆长行难得收敛气息道:“小言喜欢。”
谢芏阡:“……”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谢芏阡压不住好奇,追问道:“所以你们……”
未等他说完,陆长行已疾冲而出。谢芏阡抬眼一看,瞬间怔住,傅言正满脸是血立在粥铺之前。
片刻之前,傅言站立过久,欲寻处歇息,走出棚外,尚未走远。便听得粥铺内张清语气急切道:“公子!小心身后!”
傅言闻声回头,只见一名难民模样的男子挥刃直扑而来,口中喃喃,不知所云。那人速度极快,傅言微怔一瞬,刚要闪身避让,眼前忽然掠出一道人影,为他挡下这一刀。刀刃入肉之声清晰在耳,那人见未刺中傅言,旋即抽刀,鲜血瞬间飞溅傅言满脸。傅言见他还欲再动,一脚将其踹飞。秦琊及时赶到,将那人制服在地。
傅言这才看清,替他挡刀的是曾受过他救济的妇人。他连忙将妇人扶到一旁坐下,吩咐张清去请医者。
陆长行几乎是瞬息便冲到傅言身侧,心头惊悸,悔意滔天。恨自己本该寸步不离,绝不该让旁人近他身。他伸手将傅言周身仔细打量一遍,确认毫发无伤,才长长松了口气,取出锦帕,为傅言拭去脸上的血渍。
傅言被他这般查看,有些茫然,道:“我没事,陆长行。”
陆长行手上动作没停,语气略带颤抖:“我看了才放心。”
医者已为妇人包扎伤口,所幸刀口不深,并无性命之虞。又开了疗伤方子,嘱咐好生休养,不可动气劳累。
陆长行垂眸望着傅言脸上尚未擦净的淡淡血痕,心头那股惊悸仍未散去。他将人轻轻揽至身侧,手仍在微颤。陆长行是真的怕,怕傅言再一次离他而去。
傅言感受到他的不安,回身拥住他,轻声安抚:“我没事,陆长行,我没事,我在呢。”
这一抱,果真让陆长行安定下来,方才的后怕荡然无存,唯有满心欢喜,在心底疯长。
傅言并未抱太久,少顷便松开,转身走向那妇人,温声问道:“你可还好?”
妇人抬眸望他,道:“已无大碍。
傅言微蹙眉尖道:“方才多谢夫人为我挡刀,只是不必如此,夫人尚有幼子需要照料。”
妇人摇首道:“公子于我有恩,这条命本就是公子所赐,今日便算两清。彼时未曾多想,见公子遇险,便不顾一切冲上前了。”
傅言心头微涩道:“多谢。你且安心休养,改日我再来看望。”说罢便吩咐张清,将妇人安置府中,延请良医,悉心照料。
傅言则被陆长行带回舒王府。傅言实在太累了,陆长行便让他入内室安歇,余下诸事,皆由他处置。
确认傅言睡熟后,陆长行转身返回粥铺。
此刻粥铺周遭已被妥善清场,秦琊正带人看守刺客,见陆长行归来,即刻上前躬身行礼:“殿下。”
陆长行目光冷冽,扫过被缚于地上的刺客,周身气压沉得骇人,道:“可审出什么?”
秦琊面色微沉,低声回禀:“此人嘴硬的很,无论如何拷问,始终一言不发。”
陆长行缓步走近,垂眸看着地上那人,声音淡漠:“不必浪费口舌,押入大牢,本王亲自审问。”
“是。”秦琊提起刺客,押往大牢。
陆长行在人群中找到谢芏阡,沉声道:“谢芏阡。”
谢芏阡上前:“何事?”
“你在此处善后,安抚好百姓,切勿引发慌乱,我去审他。”
谢芏阡颔首道:“你尽管去。”
大牢之中,陆长行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的刺客,转头问衙役:“他叫什么?”
衙役躬身回道:“回殿下,此人名萨迦,是挪罗人。”
“会说官话吗?”陆长行追问。
衙役摇头:“不会,不过牢中有挪罗人,可充当翻译。”
“带过来。”
“是。”
陆长行眸色暗沉,径直走入囚室,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在萨迦胸口。萨迦本就被傅言踹过一次,此刻再受重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陆长行嫌恶地后退半步,冷声道:“没什么本事,胆子倒是不小,我的人,你也敢动。”
萨迦听见“我的人”三字,缓缓抬眸看向陆长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只是牢中烛光昏暗,陆长行并未察觉。他将头埋得很低,看不出情绪。
不多时,翻译官赶到。陆长行吩咐:“让他把所有事情如实招来。”
翻译官躬身行礼,转头用挪罗语与萨迦交谈。片刻后,翻译官面露难色。
陆长行皱眉:“他说什么?”
翻译官低声回禀:“殿下,他说,傅公子不来,他一句话都不会说。”
陆长行冷笑一声道:“你也配见他?”
萨迦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决绝,一副不见傅言绝不松口的模样。
陆长行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将他处死,可此事关乎傅言,他不能草率行事。算着时间傅言也该醒了,只得暂且压下杀意,吩咐衙役:“留他一口气即可。”
舒王府内,傅言已经醒来,正坐在榻上怔怔出神。陆长行径直走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怎么了,小言?”
傅言转头看他,淡淡一笑:“没事,刚醒,缓一缓。”
陆长行道:“饿了吗,去吃点东西。”
傅言摸了摸扁平的肚皮,点头道:“饿了。”
陆长行笑了笑道:“那走吧。”
二人并肩走向主厅。
厅中早已摆好满满一桌膳食,皆是傅言素日爱吃的口味。傅言眸色微亮,落座便动了筷。陆长行坐在对面,亲自为他盛上一碗热粥,语气温柔:“今日累坏了吧,我让厨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吃完还有点心。”
语罢,把粥递与傅言,傅言接过粥碗,抬眸问道:“那个刺客,审得如何了?”
陆长行缓缓道:“他叫萨迦,是挪罗人,你可认识?”
傅言在心底细细回想,摇首道:“从未听过,更无交集。”
陆长行继续道:“他嘴硬得很,严刑拷问也不肯开口,只说要见到你,才肯坦露一切。”
傅言眉梢微挑,沉吟道:“看来此事确与我有关。只是我从未去过挪罗,更不曾得罪过那边之人,实在蹊跷。”
陆长行轻叹一声,担忧道:“小言,你不必去。他不肯招,直接处置便是,你去太过凶险。”
傅言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下,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道:“自然要去。说不定与我父亲有关,家大业大有仇人也属实正常。他既被关在大牢,便再无伤人之力,无碍。”
他起身活动几步,又道:“明日我先去看看那妇人,萨迦行刺前说了一句话,但是我听不懂,或许她知道。
陆长行颔首道:“我与你一起。”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傅言便与陆长行一同探望那位养伤的妇人。妇人安置在傅府偏院,榻上静养,气色已好了些许,见二人前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傅言连忙上前按住她,温声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随即问道:“昨日刺客行刺之时,口中说了一句话,你离得近,可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妇人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低声道:“他所言为挪罗语,意为‘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傅言与陆长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凝重。
傅言在心底暗忖,父亲究竟做了何事,竟让人记恨至此,都寻到他身上来了。
傅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回道:“我叫祝符。”
傅言吩咐张清取来傅氏商铺册子,傅氏在京城经营半年有余,投下诸多产业,覆盖面极广。
傅言对祝符道:“挪罗已无立足之地,你若愿留在大俞,我可为你安排生计,让你在此安稳立身。”
祝符热泪盈眶道:“多谢公子。”
傅言翻开商册,边指边道:“举手之劳。你看看对哪一行感兴趣,这里有胭脂铺、茶铺、酒馆、锻刀坊……”
话未说完,祝符径直开口:“我去锻刀坊。”
傅言面露疑色:“锻刀坊?那里环境粗粝,不适合女子劳作。”
祝符解释道:“挪罗本有一部族以锻刀为生,我正是族中之人。如今挪罗回不去了,不能让这门手艺断在我手里。”
傅言了然道:“你养好伤便可过去,那家锻刀坊正好缺一位主事,从今往后,你便是锻刀坊主事。”
祝符伏身一拜,感激道:“公子之恩,祝符毕生难忘,必竭尽全力以报。”
傅言又与祝符交代几句,便同陆长行往大牢而去。
牢内阴暗潮湿,寒气刺骨,傅言不由得轻颤一下。陆长行见了,当即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萨迦被铁链锁在囚室中央,衣衫染血,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脊梁,眼神阴鸷。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在看到傅言的那一瞬,浑浊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道光,死死盯着傅言。
傅言俯身看向他,淡淡开口:“你认识我?”
陆长行刚要唤衙役传翻译官,便听见萨迦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陆长行一时怔住。
萨迦轻笑一声:“傅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竟将我忘了。”
傅言闻言微怔,回头看向陆长行,眼神分明在问:不是说他不会官话吗?陆长行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毫不知情。
傅言转回头,轻“啊”了一声,道:“原来你会说官话。可我当真不认得你,是我父亲做了什么事,才让你来杀我?”
萨迦嗤笑一声,忽然转了口音,说起一口地道的上京土话,语调沉哑:“咱打小,原是见过的。”
傅言骤然一惊,脱口而出:“你是上京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