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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尘了

次日衙役来提人时,只拾得一具冷尸,地上血痕早已凝暗。消息递到傅言面前时,他正调弦拨琵琶,指尖微顿,旋即续上旧曲,语声淡淡:“知道了。”

似是听了桩寻常琐事。

萨迦一死,傅言心绪翻涌难平。他信父亲不滥杀无辜,可每念及萨迦濒死之苦,便不由自问。若当初救得彻底,萨迦会不会不堕深渊,他的母亲会不会仍在人世。这份心绪缠杂不清,他知萨迦罪有应得,又觉其命不该绝,可死亡,已是萨迦最好的归宿。只愿他能如愿,与母亲团聚。

萨迦本性不坏,只是生错了地方。

念及此处,琵琶声曲调由清越缓缓转沉哀。

“怎弹的如此悲?”陆长行踏声而来,将糕点置于案上,又倾杯递来蜜水,递到他手边。

傅言搁下琵琶,接水轻叹:“萨迦自戕了。他这一生,太苦。”

“小言,何必同情一个想要你命的人。”陆长行眉峰微蹙,语气不悦。

“话是如此,”傅言垂眸,指尖把玩着杯壁,“可一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心下便涩。当初救他,于他究竟是善是恶,我至今不明。他行刺在前,终究难逃处置,他自行了断,倒也免遭一番苦楚。”

傅言终究看不透这世间,人心如雾,真心难换。他不愿再困在旁人的恩怨纠葛里,眼前岁月安稳,心上人就在身侧,已是他此生所求。

想到此处,傅言忆起还未向陆长行表明心意,抬眸望他,眸中含着几分期许。

陆长行被这目光一触,微怔,放下茶盏:“小言这般看我,可是有事?”

傅言轻轻握住他手腕,道:“难民安置之后,你可有空?我有一事想同你说。”

陆长行望着被握住的手,手指倦起,沉吟片刻,道:“应当是有空的。小言何不当下说?”

傅言收回手,转移视线,耳尖微热,轻声说道:“难民尚未安顿妥当,等忙完了,一并说也不迟。”

陆长行只嗯一声,支颐静静望着他。

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抬眼一瞥,见是祝符,便收回目光。祝符上前敛衽行礼,得二人应允后,才在一旁小心翼翼落座。

她执起茶杯浅啜一口,只觉苦涩难咽,便换了杯蜜水。刚饮一口,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撞见舒王殿下幽幽地望着她。祝符心里疑惑,不知何时冒犯了这位爷,欲开口询问,又觉自己没这个身份,只得低头将杯中蜜水饮尽。

须臾,她起身理了理衣摆,望向傅言,声音郑重道:“这几日多谢公子照拂,祝符身子已无碍,特来向公子道别。”

傅言亦起身,道:“夫人曾救我性命,我理当回报,何谈谢字。路上保重,我让人备些银两布匹,再遣车送你去锻刀坊。”

说罢唤来张清打点。祝符心中感激不尽,随张清行至门口,忽又顿住脚步,折返回来。傅言歪头望着她,疑惑开口道:“夫人可是还有什么事?”

祝符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公子昨日问我刺客之事,我想知结果,公子若觉得唐突,不说也无妨。”

傅言示意她重新落座,道:“不过是家族旧事恩怨罢了。”

祝符坐下,又悄悄倒了一杯蜜水,不信邪又偷眼望向陆长行,见他神色未变,这才明白,这蜜水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她压下心绪,追问道:“公子可知那人是谁?或许我能知晓一二。”

傅言唇角微沉,淡淡吐出二字:“萨迦。”

祝符愕然,连连摇首道:“萨迦?怎会是他。公子可是有什么误会,萨迦不像是这般人,萨迦是很勤奋的孩子……”

陆长行出声打断她,冷声道:“何来误会一说,他的刀可是第一个刺向了你。”

祝符瞬间默然,死死咬住下唇,面色凝重道:“我并未看清刺客面目,不知是他。

傅言眼神示意陆长行让他不必动怒,又亲手为祝符添上蜜水,温声道:“夫人若知晓他的过往,不妨尽数告知于我。”

祝符紧握着茶杯,杯中之水微微震颤,她缓缓开口:“我认识萨迦时,他十七岁。初见他,说着一口不流利的挪罗话,身形单薄,比同龄少年矮了一头,怯生生问我要不要木棉花。木棉花在挪罗遍地都是,我本欲拒绝,却终是于心不忍。”

说到此处,祝符声音已然哽咽:“他目光太过坚韧,我便收留了他,教他纯正的挪罗话。我只当他开口晚,半年后,他才同我袒露心声,说他并非挪罗人,是被卖至此。我后悔,我该让他说中原话,不必在我面前讲不属于他的语言。某天我儿无意间撞见他洗沐,慌慌张张跑回来同我说,哥哥身上全是伤疤。那一日,我与萨迦谈心至深夜,我知晓了他所有的过往……”

祝符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傅言见状,默然递过一方素帕。祝符抬手接过,朝他微微颔首致谢,拭去眼角湿意。

傅言轻声安慰道:“萨迦的过往,他同我说过一二。夫人可否再与我说说,他在挪罗的日子。”

一语落定,陆长行心下生涩,面色便沉了。祝符抬眸欲看向傅言,余光先撞上陆长行沉冷神色,顿感害怕,张了张口,余下话语堵在喉间,进退不得,只得僵在原地,任由泪水挂在脸颊。

傅言正疑惑祝符为何忽然不语,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恰好撞进陆长行幽怨眼底,亦微怔。

……

陆长行分明是不悦了。

傅言不明所以,只静静望着他,片刻后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松开紧绷的手。

陆长行再不悦,也不会违逆傅言,乖乖松了手,却依旧一言不发。傅言伸手从桌下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背。

陆长行神色这才缓缓收敛。傅言转头示意祝符继续讲。

祝符攥着素帕,喉间哽咽稍缓,哑声续道:“萨迦在挪罗的日子,从不清闲。刀坊粗活重活,他皆抢在前头,劈柴、担水、洒扫、炊煮,从不等旁人吩咐。天未亮便起身忙活,夜深了仍就着残灯苦学挪罗言语,一张麻纸写得密密麻麻,指尖磨出薄茧也不肯歇。故而我才不信,萨迦会做出这般荒唐事……”

萨迦这一生,太苦。无人知晓他是如何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的,亦无人知晓他骨子里的坚韧,究竟是与生俱来,还是被无尽的苦难硬生生逼出来的。

话落,祝符已然调整好心态,轻叹一声:“萨迦与我一同逃亡至大俞,人群拥挤我与他分散,我欲寻他却无功而返。若我当时听出是萨迦的声音,定会阻止他,劝他莫做傻事。”

傅言让她莫要太过悲伤。祝符听了只勉强笑了笑,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公子和殿下。”起身朝二人行了告别礼,随张清往府外走去。

待人走后,陆长行反手握住了傅言。傅言欲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指腹摩挲着傅言的指关节。傅言瞧着他,不知他气消了没有,选择不出声,任由他摩挲着,另一只手倒蜜水慢饮。

反观陆长行,长发之下耳朵早已红透,心也砰砰作响,那只未握傅言的手在衣摆下微微颤抖,分明是欢喜到了极致,却依旧绷着不悦的模样,生怕傅言察觉便不让他握了。他厌恶萨迦极了,偏偏傅言又对他存了几分恻隐。萨迦口口声声说着恨,陆长行却瞧得明白,他眼底藏着对傅言的喜欢,叫他满心不悦。纵使萨迦不自戕,他也会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让萨迦死。但凡对傅言造成伤害的,不管是人是鬼,他都不会放过。

片刻后,张清返回,傅言问道:“萨迦尸首可还在牢中?”张清颔首,傅言又道:“寻个好地,好生安葬。”张清领命便退了下去。

张清去后,空气中只剩二人呼吸相缠。陆长行仍扣着傅言不放,指腹一遍遍碾过他指节,力道轻而执拗,像占着一件不容旁人染指的物事。傅言由他握着,指尖轻勾他掌心,眼尾微挑:“殿下还在气?”

陆长行喉间只闷出一声沉响,不答,而后攥着他的手按在心口。那心跳沉而急,一下下撞在傅言指尖,麻得人发颤。

“我不气。”陆长行终于开口,声线压地低哑,“我只觉你太在意萨迦。”

傅言一怔,随即失笑,抬袖轻抵他下颌:“我只是叹他命苦,与旁的无关。”

话音未落,外头又有轻步匆匆来报。傅言敛去笑意,松开手,神色恢复沉静。来人是谢府管家,躬身行礼道:“舒王殿下,世子有事寻二位,说是京中旨意已到。”闻言,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并肩往粥棚而去。

谢芏阡见二人前来,上前一步,指着一旁高悬的明黄圣旨道:“陛下已下旨意,安置流民之事,需我等即刻着手安排。”

傅言抬眸望去,恭谨展阅:

①朕闻四方流民,扶老携幼,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深可悯恻。今天下甫定,百姓当有归所,凡愿留居者,悉听自便,就地安置,编入版籍,永为编户。

有司速于城郊划地,起庐舍、置锅灶,计口给粮;拨荒田,给耕牛、籽种,劝课农桑;三年之内,免征租调,毋役毋烦,令其安居定业,各务生息。

自今以后,敢有官吏豪强驱逐流民、侵夺田产、苛扣粮物者,一体重惩,绝不宽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倒是个明君,傅言暗忖道。

陆长行立在身侧,目光扫过圣旨,淡淡道:“陛下早有定策,此事尽快落地。”

谢芏阡颔首,当即命人取来舆图,铺在粥棚的木桌上:“城郊西北有荒田数顷,地势平阔,近水源,可筑庐舍、划坊里,安置流民最为妥当。”

傅言指尖轻点图中地界:“①那便在此地结草为庐,庐舍以简为主,先遮风雨,而后计口授田、给种分粮,按籍给食,不使纷乱。”

陆长行立在一旁,目光落于舆图之上,淡淡开口:“①分坊立界,编甲互保,置吏管束,禁私斗侵夺,以安地方。”

谢芏阡收了舆图,沉声道:“①我这便去调派人手,筑舍、分田、造册,三事并行。殿下与傅公子在此坐镇,安抚流民,以防骚乱。”

陆长行颔首道:“路上当心。”

谢芏阡持图转身,快步离去。粥棚内外人来人往,炊烟四起。傅言望着往来奔走的流民,轻声叹道:“得一安身之地,他们总算能歇口气了。”

陆长行已立在他身侧,替他挡去了大半斜风炊烟,他没说话,只伸手,将傅言被风掀得乱飞的衣摆轻轻按了按。

风穿过粥棚,卷起衣角,烟火人间,万般安稳,人声渐远,天地间只剩彼此。

①本章安民圣旨、安置流民体例,参考历代史书化用而成,非原文照搬,特此注明。

故事原创,人物虚构,请勿考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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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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