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仪殿内。
皇后陈清娥望着昭和公主远去的背影,转回身对俞帝轻轻一叹:“莺时大了,性子鲁莽,也不知随了谁。”
俞帝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缓声道:“今早朝堂上她突然闯进来,倒吓了我一跳。伶牙俐齿的,同我的妹妹芜儿,一个模样。”
一语及此,帝王重重叹气,指腹反复按着眉骨,似触到旧伤。陈清娥轻拍他肩,温声慢语:“莺时小时候,也多得芜妹妹照拂。”
先皇启帝五子一女,赵梓奉与赵芜一母同胞。这位唯一的公主,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其母权氏,本是朝鲜远贡而来,虽是邦交棋子,却腹有谋略,每每启帝朝堂难决,她只一语便能点醒症结。
权氏容貌更是出众,眉眼清妍,眸如澄潭,顾盼之间自生流光。所生一子一女,皆承其色,尤以赵芜为最。年方十岁,已亭亭玉立,宫中人见之,无不称叹。启帝爱若掌上明珠,不久便册为永清公主。
永清二字,是盼她一生澄澈清明,无波无扰。
可深宫之内,何来清明。
启帝三十五年,永清公主行及笄之礼,正是桃李年华。启帝与权妃亲为择婿,翻遍世家子弟卷宗,从名门望族到青年才俊,竟无一人能配得上。帝妃二人踌躇难决,召公主亲问心意。谁知她性情桀骜,京中子弟多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无人再敢提亲。纵然有人倾慕,也多是畏于皇权,有几人是真心相待?
公主却毫不在意,将选婿卷宗掷于地上,轻踩一脚,懒懒道:“儿臣刚及笄,父皇母妃便急着将我嫁出,可真叫我这个做女儿的心寒!”
赵梓奉在一旁笑着帮腔:“皇妹金枝玉叶,岂是凡俗匹夫配得上,大不了长居宫中便是。”
启帝与权妃只得作罢,任由她自在度日。
赵芜本以为,自己便这般无拘无束,终老宫中,做个快活逍遥的公主。可天之骄女,命途自有波澜。一日出宫游玩,长街之上,一辆马车失控狂奔而来,直冲向她。事起仓促,公主惊在原地,竟忘了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自人群中掠出,长臂一伸,将她猛地拽入怀中,旋身避开。车轮擦着裙摆碾过,惊起一阵尘土,周遭一片低呼。
赵芜惊魂未定,倚在他怀中,抬眼便对上一双含情目。瞳仁清润,好似一汪静水流深。那人短褐束袖,布衣无饰,身形挺括,气定沉闲。俨然一副江湖样,腰间却无刀无剑。他松手微躬身,低声道:“姑娘,可还好?”
赵芜心跳未平,鬓发微乱,一时竟忘了言语。身旁女侍慌忙上前护驾,她这才定了定神,镇定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垂眸,淡淡道:“草野之人,无名无姓。”
她欲再问,那人已侧身一揖,转身没入人群,步履轻快,转瞬便不见踪影。回宫之后,赵芜遣人暗中查访,只知此人是江湖中有名的侠客,行踪不定,往来于京城之间,专解不平。
赵芜自那日后,心绪便难再平静。她数次借故出宫,往当日遇险之处徘徊,市井喧嚣依旧,往来人影憧憧,却再没遇见过那个人,仿佛人间蒸发那般。她叫人去寻,也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几日后,京中大雨。
京郊护城河岸溃堤,水势漫至城下,浊浪拍岸。有幼童失足落水,沿岸百姓惊呼不绝,浪高水急,无人敢近。
一道身影倏地冲入雨幕,布衣尽湿,步履如飞,纵身跃入水中。凭一身水性与一股韧劲,将孩童死死托住,逆流推回岸边。
人群哗然。
赵芜立于楼台上,遥遥望着。雨帘之中,那人扶着孩童起身,脊背微弯,喘息未定,浑身上下湿透,却依旧挺拔如松。他抬头,目光穿过雨雾,与她遥遥相对,依旧是那双熟悉的含情目。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久久难平。身旁女侍低声劝她回宫,她只轻轻摇头,目光仍落在那人消失的地方。
倘若还有再见的机会,她定要问他个姓甚名谁。什么草野之人,尽会说些诓骗话。
雨丝连绵落了整宿,次日刚放晴,赵芜一早便摒开侍从,只带一名女侍,轻装去往城下岸边。
岸边泥水尚未干透,满地凌乱脚印,昨夜围观的百姓早已散去,只剩被大水冲歪的几段木栏。她顺着河岸缓步慢行,从晨时等到日头偏西,往来路人络绎不绝,却始终不见那抹布衣身影。
待她欲转身离开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姑娘,此地湿滑,不宜靠近。”
赵芜闻言转头,见是她要找的人,直言不讳的说:“你叫什么名字?”
“草野……”
赵芜当即打断话语:“不必再以此言搪塞,难不成你是官府缉拿的在逃之人?”
“姑娘不必给我乱扣屎盆子。”
“那你说。”
那人见赵芜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到觉得有趣的很,也不跟她绕弯子了,“在下云间陆氏,陆春山。敢问姑娘芳名?”
赵芜冷哼一声,走到他面前直视那双柔情似水的眸,“赵芜。”
陆春山在心中默念此名,只觉耳熟,片刻恍然,坊间话本里所写永清公主,正是赵芜。他略一迟疑,试探问道:“可是永清公主?”
陆春山话音落下,赵芜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眉梢微挑,倒也不藏身份,坦然颔首:“正是。”
陆春山微有错愕,原以为只是寻常世家闺秀,未料竟是圣上疼惜的永清公主,当即收了散漫神态,躬身行君臣大礼:“草民不知殿下身份,先前举止失礼,还望公主海涵。”
赵芜不耐烦摆了摆手,全然无视君臣礼数,眉峰微蹙:“免了这些虚礼。从前几番碰面,你刻意隐姓埋名躲躲闪闪,如今身份戳破,总得说个缘由。常年在京游走,为何藏头露尾?”
陆春山直起身,从容答话:“在下浪迹四海,好行侠义,不愿被名姓羁绊,故而鲜少自报来历。当初救人,原是举手之劳。”
赵芜闻言当即上前半步拦在他身前:“于你不过举手之劳,却害得我连日出宫苦寻,蹉跎多时。今日既问出姓名,我便记下陆春山三字。”
陆春山正要再作言语,她已然抬着下颌,语气强势:“往后若是再刻意隐匿行踪避我,我便传令京中衙役与护卫,满城搜捕,你休想逃。”
话音落罢,她不愿再多废话,转身携侍女径直踏岸离去,只留陆春山立在泥泞河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默。
陆春山只觉头疼,公主性子骄倔难缠,从前对她的兴致荡然无存。他不知道的是,此番一面之缘,往后半生浮沉,尽数系于此缘,终陷泥沼。
*
柔仪殿内,陈清娥满心疑惑,开口问道:“何事让莺时闹着上朝,这般大动干戈?”
赵梓奉抬手复又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徐徐开口:“长行有心仪之人了。”
陈清娥闻言喜上眉梢,“倒是一桩喜事,不知是哪家名门小姐?从前你数次为他张罗婚事,都被他一一回绝。”
赵梓奉悠悠一笑,“并非姑娘,是小子。范焘今早还弹劾他是个断袖呢。”
陈清娥挂念陆家子嗣延续,见他兀自含笑,满心不解。赵梓奉缓缓摇头,能遇上倾心之人已是万幸,总好过孤身终老。
陈清娥见他并无嗔怪之意,心下稍安,复又追问心上人的来历。赵梓奉沉吟半晌,心中虽有隐隐揣测,却无实证,只得坦言自己尚且不知。
闲坐半晌,殿内忽起一阵凉风。陈清娥望着窗外,语声轻黯:“横竖无事,咱们去瞧瞧芜妹妹。”赵梓奉默然起身,只吩咐带上两名贴身侍从随行,二人循着宫道,往城郊陵域的方向慢行。
另一边傅府之内,府门虚掩着留了道窄缝,傅言斜倚窗边漫翻话本,目光顺着门缝落去院外老槐,树影里藏着一道诡谲人影。他神色如常,兀自翻看书页不动声色,暗中示意秦琊悄然外出查清那人身份。秦琊领了示意,悄无声息绕后院角门潜出。
傅言依旧靠在窗边,手里把玩话本,目光看似落在纸面,实则时不时透过院门缝隙瞟向槐树方位,神色淡然,心底暗自揣度对方来意。外头风拂树叶簌簌作响,待他再度抬眼时,树间人影已然不见踪迹。
独坐窗前等候秦琊的间隙,心绪莫名纷乱,心头陡然生出急切想见陆长行的念想,却无从确定对方是否已经回府。于是再也安坐不住,搁下话本径直去往舒王府。
管家上前回话,道明王爷刚回王府,未曾歇脚便动身去往城郊陵园。傅言细细问明动身时辰与去处,辞别管家折返府中,当即让人备好马车,动身往城郊赶去。
一路车行颠簸,他倚在车中暗自蹙眉,满心困惑,不解陆长行回府p之后不来寻他,反倒孤身奔赴陵园。心底隐隐揣着几分委屈,暗自琢磨对方莫不是存心避着自己。
待车马抵了城郊地界,步至近处一望,傅言才幡然醒悟,方才心中种种猜疑,尽数错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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