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中的资产不能在这个地方使用。即便拿到了平板，也得用硬币兑换现金，才能够在软件上购买东西。
江知琢换了十枚硬币，问季斯宁想吃点什么。
两人随意点了份饭，吃完之后，下午打算出去逛逛。
说是要参观江昀房间，但他知道季斯宁也就这么一说，没有非要去看一眼的意思。主要还是想听听他说那些事儿。他们出门转了一圈，逛到幻境里那个公园的时候，江知琢终于缓缓开了口。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天你不都看到了么。我哥离家出走，途中出了意外，刚好被我看见了。”
江知琢步入沙坑，到秋千上坐了下来。他的腿比小时候长太多了，得委屈地缩着才能荡得起来。他嫌这样太难看，只是轻轻荡了一下就停了下来。
季斯宁到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远远望向幻境中出车祸的那条马路：“我是想问你哥去世之后的事儿，以及……你爸妈为什么会这样说。”
结合之前的种种细节，其实不难猜出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想听江知琢亲口说说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无疑是在直接撕开伤疤，但他还是要问。他想知道江知琢视角下的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以及江知琢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感受。
江知琢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才开口：“他们是不婚主义。”
季斯宁往江知琢那边转了一点角度，认真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觉得婚姻没有意义，本来就没打算结婚，更没打算生下我和我哥，”说到这里，江知琢一顿，补了句，“可能只是没打算生下我，我是意外怀上的，发现的时候月份已经很大了，只好留下了。”
他的语气没有带太多情绪，只是相当平静地叙述这样一个事实。
季斯宁无言片刻。
“以前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些？”
江知琢认真地道：“这个我没骗你，我是真觉得这事儿不重要了。那天只是因为情绪绷得太紧，突然来这么一下，才有点失控了。现在回过味来，就没什么感觉了。”
他想了会儿，用确定的语气道：“嗯，确实不在意了。”
季斯宁问：“那你在亲眼看到江昀出车祸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说完，他又觉得问这么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没有必要，于是换了一个问题：“那你在知道秦扬死亡，还有亲眼看到宋希死在面前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江知琢说：“就那一瞬间有点难过，过会儿就好了，没什么感觉。”
季斯宁问：“是吗？”
“是啊。”
“江知琢，你怎么对自己的情绪认知这么不清晰？”季斯宁失笑，“宋希死的时候就不说了，那个时候分不出心思管她，但是秦扬死的时候，你看起来很难过很愤怒。并不是像你说得那样，过会儿就好了。”
江知琢犹疑：“是……吗？”
季斯宁：“嗯。”
“那……好像是有点生气吧？”江知琢说，“就是觉得他不该死。”
“而且你应该没有发现，你其实并不希望任何人死，”季斯宁看着他说，“但是每次有人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都有点暗示自己不要去管他们、不要怜悯他们的意思，只有这样才能果断做出最理性的抉择，是这样吗？”
江知琢抿唇不语。
季斯宁：“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你说那些人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没有太大的感觉，但在我看来，你就是在压抑情绪。你在反复告诉自己‘不要为已经无力挽回的事情难过’。”
江知琢垂下眸子，沉默好一会儿，说：“嗯，我明白了。”
他早该明白了，只是一直以来忽视得太严重，渐渐就觉得并不是这样的。
可即便明白了，他也很难马上打破惯性思维，去想清楚之后的那些问题。
季斯宁也不指望江知琢很快就能有所改变，至少应该先说开这事儿，其他的以后再说也不迟。
江知琢安安静静坐在秋千上，认真回味刚才的话。时不时晃悠这么一两下，但是缩着腿实在委屈，于是起身打算去玩点儿别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忽地出现了个黑色的影子。江知琢脚步一顿，还未反应过来，季斯宁已经从秋千上起了身，缓缓朝着那处行去。
是只黑色的小猫。
他俩高中的时候这只猫就在附近游荡了，算算已经年纪挺大了，不算小猫。但是因为太瘦，看着还是小小的一只。
季斯宁上前摸了摸它，抱起它举到江知琢面前：“煤球还在呢。”
江知琢静静望着小猫，没有伸手，只是浅浅朝它笑了一下。
季斯宁回到原位坐下，把小猫放到自己的腿上，问江知琢：“不摸摸吗？”
江知琢手指微微一动，随即伸过去轻碰了它一下，笑着说：“它还记得我么？我都多久没回来了。”
季斯宁失笑一声：“想这么多干嘛？你别管它还记不记得你，你就想想自己到底想不想摸。”
江知琢又一次伸出手去，狠狠在煤球脑袋上揉了几下，揉完把它抱到自己腿上，才说：“想。”
季斯宁说：“你不洁癖了？”
江知琢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低眸对上煤球琥珀色的大眼睛，说：“它又不脏。”
说完又补了一句：“黑成这样了都，看不出来脏不脏，看不出来就是不脏。”
季斯宁眼底笑意越来越浓，稍稍挪近一些，也伸手摸了两下。
有次放学回家路过这儿，季斯宁正巧碰见江知琢在公园里喂猫。那个时候江知琢没有多待，甚至没有伸手去摸猫，只是倒上猫粮就走了。
之后他还遇到过好几次，每次他都躲在树后面偷偷观察。江知琢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喜欢猫，每次都不会与它互动，但又会特地过来喂猫，这让他觉得奇怪。直到有一次，煤球没有去吃地上的猫粮，而是主动过来蹭蹭江知琢的腿，他才终于看见江知琢蹲下来摸它了。
江知琢好像不擅长处理任何关系，无论是和人还是和动物。煤球不主动碰他，他也拿不准煤球到底愿不愿意让他摸。像是担心自己的行为会让煤球害怕，所以每次都是喂完就走了。
现在的江知琢仍旧这样，因为不知道煤球还认不认得他，害怕煤球表现出拒绝，所以不敢主动伸手触碰。
正这样想着，他余光瞥见江知琢手往上缩了一下。还以为是煤球挠他了，却见江知琢一边笑着，一边嫌弃地望向自己的手心。
“我错了，它脏死了，”江知琢抱起煤球，一看裤子，黑了一大片，忍不住失笑一声，“你怎么回事？真变煤球了，跑哪儿打滚去了，弄这么脏。”
说是这么说，江知琢还是继续把它放在腿上，一边摸一边嫌弃地拍拍手心。
摸了会儿后，他放下煤球，打算回家拿点猫粮过来喂它。刚一迈步，他马上反应过来：“我现在喂它，其实现实世界中的它也是吃不到的吧？我还想着带它去洗澡呢，洗了好像对现实世界里的它也没什么作用吧。”
季斯宁从口袋摸出张纸巾，抓过江知琢的手擦了擦：“想做什么就去做，别想太多。”他问江知琢，“你刚才和它玩，觉得开心吗？”
江知琢说：“嗯。”
“那就别管现实中的它能不能感受得到，”季斯宁说，“不要管它到底有没有用，情绪价值也是价值。你觉得开心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就是有价值的，那就可以去做。”
江知琢又“嗯”了一声，说：“但还是不带它去洗澡了，折腾。”
他家囤的猫粮早过期了。他们出去买了包新的，顺带买了几根猫条，回公园继续陪煤球玩了会儿。
这个世界不会见到与现实生活相关的人。他俩在附近逛了半天，一个熟悉的人也没见着，但没想到居然碰见了冯子川的妈妈。兴许是因为他俩只是单方面见过这人一次，而冯子川妈妈并不认识他们，所以系统忘了屏蔽这人。
她的精神状态看着不是很好。他们以前有听说过，因为有了冯子川，冯家才愿意接纳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进入家门。现在冯子川死了，想也能想到这个女人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子。
两人一言不发远离了这处，继续走在路上。
这条街的尽头是他俩高中所在的学校。还没到放学时间，里面人不是很多。
门口有门卫值守。他们行迹可以被这里的人察觉，要想进校门的话，只能从后门翻墙进去了。
江知琢对这事儿驾轻就熟。以前他就拉季斯宁翻过好几次墙。这会儿见门卫没在看着，一踩，一撑，往下一跳，顺利翻了进去。
学校里也有门卫巡逻，他们只得小心避开，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这所高中是琴江一个办学年份悠久的公立高中。得亏江知琢选的是这所学校，要是上私立或者出国的话，季斯宁根本没法靠努力和他上同一所高中。他也没问江知琢为什么会选这所学校。江知琢性子叛逆，会有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现在知道这么多事情以后，他更不打算再问了。原因他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可没想到江知琢居然主动和他说了。
“他们是有说过让我出国留学或者上私立高中，但是我不想。”
季斯宁问他：“为什么？”
“他们给我的第一选项是出国，给我哥的唯一选项是私立，”江知琢说，“我不想选他们给我的优先选项，也不想走我哥那条路，更何况我本来就打算自己选。”
季斯宁浅浅一笑，说了声“嗯”，转而说道：“虽然我只和你一起在这儿待了一年，但至少和你走过一样的路，吃过一样的食堂，还挺好的。”
江知琢闻言脚步一顿，相当缓慢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马上又转开了。
不一会儿后，他们来到了那次季斯宁幻境出现过的篮球场。江知琢买了瓶水，走上看台，到上次幻境里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还没下课，周围安静得过分。
江知琢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好一会儿后，开口问了一句：“你……喜欢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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