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会展中心的地下车库熄火。
梁川拔下车钥匙,没急着下车,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副驾驶。
美心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补口红。
“等会儿见你前女友,我这个私人助理需要负责挡刀吗?”美心抿了抿嘴唇,把口红塞进包里。
“不用啦。”梁川解开安全带,“你只要站我旁边放光芒就好。”
奶狗撒娇,美心两眼一闭。推开车门。
两人坐电梯直达三楼的行业交流会现场。
人声鼎沸,主办方包下了整个东馆。
穿过两个展区,在一个半开放的玻璃洽谈室里,美心看到了那个女人。
齐芮。
她穿了一件剪裁凌厉的深灰色风衣,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桌上摊开着几份图纸,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梁川推开玻璃门。
齐芮抬起头,视线越过梁川,直接落在美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三秒。
齐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图纸,“这位是?”
“余美心,我的私人助理。”梁川拉开椅子,示意美心坐下,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
“助理?”齐芮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带你的合伙人来,Francis。”把面前的图纸推过来,“王总那个商业街的项目,我看了你的初版方案。说实话,我很失望。”
梁川没接图纸,靠在椅背上。
“哪里失望?”
“中心广场那个下沉式阶梯,商业动线与空间美学在这里产生了严重冲突。你为了所谓的社区互动性,破坏了立面的纯粹性,这不像你在纽约的风格。”齐芮盯着他的眼睛“以前你可是为了设计的极致,能跟甲方拍桌子的人,现在怎么开始向市场妥协了?”
美心坐在旁边,心里快速盘算:这女人表面是谈项目,实际是在试探梁川现在的底线。如果这时候梁川退让,那他在齐芮面前就永远矮一头。拿了三倍加班费,这活儿她得扛。
“国内的商业街不是美术馆。”梁川声音平淡而有力量,“王总要的是人流量,是烟火气。那个下沉阶梯能让周围的叔叔、阿姨晚上有个跳广场舞的地方,能让带小孩的家长有个歇脚的台阶。空间美学不能当饭吃。”
齐芮眯起眼睛,眼神犀利。
“你真的变了,变得......”她在脑子里搜刮着词汇,“庸俗了。”
美心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插话进去。
“齐小姐。”美心迎上齐芮的目光,“您口中的庸俗,在受众心理学上叫情绪价值。一个商业项目如果连人都留不住,再高级的设计也只是一堆冷冰冰的建筑垃圾。梁先生的下沉阶梯,恰恰是这个项目唯一的活口。”
玻璃房里的空气停滞了几秒。
齐芮转过头,重新审视美心。
“你懂建筑?”
“不懂,但我懂人。”美心语气不卑不亢,“我之前采访的翟清霖先生,那个被你们称为神仙的男人,最喜欢的也是空山禅院里最接地气的那条回廊。活人需要呼吸,不需要一直被架在神坛上。我们回归到现实中,大家是一样的”
齐芮看着美心,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她把桌上的图纸卷起来,收进包里。
“本来我这次回国,是想争取一下这个项目的合作。”齐芮站起身,理了理风衣下摆,“但我现在放弃了。”
梁川抬眼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的设计不够有趣了,Francis。”齐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的你是个为了实现自己的理念可以六亲不认的疯子,两把手术刀碰在一起才能切开最硬的骨头。现在你居然开始讲究人情味,开始在乎别人的呼吸了。”
她绕过桌子,走到美心旁边停下。
“余小姐,看好你老板。”齐芮压低声音,“别被他这副温吞奶狗的样子骗了。他骨子里是个咬死目标绝不松口的狼狗,被他盯上,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美心靠在椅背上。
“多谢提醒,我会按时给他打狂犬疫苗的。”
齐芮被噎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有意思。”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美心面前,“加个微信。以后我有国内的烂摊子,找你做公关。”
说完,她推开玻璃门,头也不回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美心把那张名片推到桌子中间。
“你的前女友,战斗力很强啊,拿我当试金石?”
梁川拿过那张名片,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设计狂,神经病。但我必须跟你坦白,我以前和她谈朋友是认真的,当时想就那么往前看,除了把精力都砸在图纸上,也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梁川转头看着美心,“但事实证明,两个只看重数据和线条的人,除了互相卷刃,磨不出别的火花,我们只适合做合伙人。”耸耸肩“现在合伙人也没得做啦。”
他突然凑近了一点,雪松味盖过了空气里的咖啡香。
“而且,她以前还嫌我像'白开水'一样只会工作,现在刚见面又嫌我‘庸俗’。她很爱评价人诶,而且我觉得,做个有烟火气的活人挺好的啦。”
美心喉咙发紧,她本能地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老板,你的情史讲完了吗?可以下班了吗?”
“还没。”梁川站起身,顺手拿过美心的包,“走吧,带你去个地方,算是我这个当老板的,给你的入职欢迎仪式。”
晚上八点。
车子停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两人下车步行。
踩着青石板路,周围全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树和斑驳的红砖墙。
“你带我来这干嘛?”美心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我的老底。”梁川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两层小洋楼前停下。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川隅设计工作室。
梁川按下密码锁,门开了。
一楼是个挑高五米的展厅。没开大灯,只有几盏轨道射灯打在地面上,空气里混杂着木质香调和铅笔屑的味道。
“这是我的私人工作室,和之前的你去过的正式工作室是不一样的,这里连保洁都不让进的哦。”
梁川走到墙边,按下一个开关。
展厅中央的一盏顶灯亮起,光束笔直地打在正下方的一件家具上。
美心的脚步钉在原地。
那是一张单人沙发。
造型奇特,靠背被设计成层层叠叠的花瓣状,边缘带着不规则的弧度。布料用的是泛黄的粗糙亚麻,像一朵在废墟里开出的巨大雏菊。
美心手指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轮廓,这弧度。
高二下学期,自习课。
她在草稿本上乱画,梁川坐在后座拿笔戳她的背。
“画什么呢?”
“画个能把人吃进去的沙发,坐进去就与世隔绝,谁也找不到我。”
那是她随口胡诌的一句话,那张草稿纸后来不知道丢去了哪里。
现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怪物沙发,实实在在地摆在她面前。
“这个沙发就叫雏菊。”
梁川走到沙发旁,手掌拍了拍椅背。
“它的设计理念,是一个避难所,给一个随时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胆小鬼,准备的壳。”
梁齐的声音很安稳,但像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
美心盯着那张沙发。这人把她十年前的一句戏言,做成了职业生涯的里程碑。
“梁川......”美心嗓音发哑。
“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齐芮刚才不也这么说嘛。”梁川迈前一步,距离美心不到半米。
“余美心,我说过不逼你。这三个月我会克制,遵守约法三章,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梁川指腹蹭过美心眼角。
“这十年,我一步都没往前走。我一直站在这里,等你来认领。”
顶灯的光圈将两人罩在中间,指腹擦过眼角的触感温热粗糙。
美心偏头躲开他的手。
“梁川。”
美心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你别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担不起。”
她往后退了半步。换作以前,面对这种浓郁到偏执的情感,她绝对掉头就跑。但今天,她脚底像生了根,定在原地。
她心里盘算:这人连退路都帮我堵死了,我再跑,就真对不起这三倍加班费和私人助理的头衔了。他能做到这一步,如果我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那这三个月的约定就是个笑话。
“我没让你担啦。”
梁川收回手揣进兜里,脸上的侵略性退去,换上平时的笑。
“我只是在做汇报。身为你的员工福利提供者,我得让你验收这件福利的含金量。”
他转身走向雏菊沙发,一屁股坐进去,花瓣状靠背刚好包住他的肩膀。
“不过来坐坐?按你的尺寸定做的,我坐着有点挤诶。”
“不坐,亚麻料子扎人。”
美心生硬回了一句,转身走向旁边的长条工作台。台面上堆满图纸、马克笔和建筑模型。
“老板,既然来工作室了,谈谈正事。空山禅院二期的宣发物料,我还需要几张概念图。”
美心强行把话题拉回工作。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图纸卷筒,视线却被桌沿边一个半开的抽屉吸引。抽屉里塞满了杂乱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个没封口的牛皮纸袋,露出了半截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
美心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行加粗的标题,动作瞬间僵住。
杨城晚报:老城区发生恶性命案,原民警因家庭纠纷杀害妻子后自首。
照片里,破旧筒子楼外拉着警戒线,一个穿洗褪色夹克的男人被押上警车。
耳膜刮过一阵刺耳的轰鸣。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她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为什么梁川的抽屉里会有这些?
“美心?”
梁川大步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抽屉里的资料,脚步钉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别碰它!”
美心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摔东西。她只是伸手把那份卷宗从抽屉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工作台上。
“你背着我查这个?”美心的声音冷得出奇,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盘问意味。
梁川急了,想伸手去拉她,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美心,你听我解释。我托了关系查案宗,不是要揭你伤疤,我是查出这案子有问题!”
美心冷笑一声,手指点在报纸复印件上。
“铁案能有什么问题?他在法庭上也放弃辩护了。”
“你母亲当年是刑警,卷入过一个贩毒案调查。”梁川按住桌面,语速极快,生怕她跑了。“法医报告也被人动过手脚。”
美心双手死死撑在工作台上。
“这资料,你查了多久?”美心抬起头,看不出情绪。
“没多久,上次你告诉我之后。我一直在找当年那个法医。”梁川语气带上恳求,“我也是刚得到这些信息,如果和贩毒案有关系,会有危险,不敢贸然告诉你。”
美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卷宗上移开。
“梁川,这是我的家事。你要么一开始就别查,要么查到了就立刻告诉我。你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瞒着我,就是自以为是。”
“我错啦。”梁川立刻低头认错,没有任何辩解,“我只是想等证据确凿了再给你,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反而把美心剩下的火气给堵在了嗓子眼里。她看着梁川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口的郁结无处安放。
美心抓起桌上的包,“梁老板,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美心!”梁川追了两步。
“我没事,别跟着我。”美心头也不回地拉开大门,“我想一个人静静。”
夜风吹在脸上,今年秋天有点冷。路边的流浪黄狗夹起尾巴,呜咽着缩进建筑中。
美心独自走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脑子里乱作一团。
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连震了两下。
她停下脚步,木然地划开屏幕。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余小姐,我是当年负责你父亲案子的法医。有些关于你母亲的遗物,我想,是时候交给你了。】
她震惊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十年了,那个法医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美心死死捏住手机,指骨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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