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地上的尸体,白烬随邵洺往殿内走去。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隐约可见这一场宫变的惨烈。白烬抬眼看向前方的邵洺,却见他唇角微扬。
白烬微微皱起眉。
走到门口,邵洺让白烬在外等自己,抬手推门而入。
白烬点头。
这样的事,樊麟必定不希望太多人知晓细节,邵洺不希望樊麟对白烬起疑引来祸端。
邵洺回身关上门。樊臻的龙床旁,樊麟跪在地上,伸手为已逝的君王阖上眼,战甲上还带着敌人的血。
樊臻面目狰狞,双目圆睁,似乎到死也不信他的儿子会联合他信任的臣子一步步将他推下死地。
又或许比起震惊,他更多的是愤怒。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将他当作一颗好用的棋子,用完即扔,他可是君王!
可死人不会说话,连不肯瞑目的眼睛也被人随意闭上。
樊麟站起身,一旁的孟青鱼将早从奉先殿拿来的遗诏交给樊麟,樊麟面色阴沉地看了看,一把合起扔进火盆中。
父王果然是打算将王位传给大哥,但现在,是他的了!
“殿下,杨氏之人,始终会是隐患呀……”邵洺提醒道。
杨家的人没有参与瑞王的谋反,但不见得他们乐意看着樊麟登上王位。
樊麟道:“我亦有此意,已派人去围了杨氏几位重臣的府邸。许仪,宫中之事,交由你协同孟大人善后。”
樊麟目光阴冷,事已至此,不过多几百条人命罢了,而留杨氏的人在朝,这个王位他岂能坐得安稳?孟青鱼终究算不上他的心腹,有许仪在,他放心很多。
“殿下放心。”邵洺单膝点地领命,孟青鱼也附和。
樊麟伸手示意他们请起,大步走出房门。
天色愈明,但今日,有的是人注定见不到太阳!
宫内的人该杀的都杀得差不多了,有些斗争就是如此,不动用杀戮尚可,一旦动了杀戮,那便可能演变成一场清洗。
“人命可真贱啊。”孟青鱼漠然看着龙床上樊臻的尸体,心惊胆战,功名利禄四个字,哪个背后不是鲜血淋漓。
房中已无他人,门外有白烬守着,邵洺笑了笑,转身看向孟青鱼,语调缓和又确信道:“遗诏,不止一份吧。”
孟青鱼目光冰冷,沉默片刻才掏出袖中的另一份遗诏递给邵洺。
“你要做什么?”孟青鱼冷冷问。
孟青鱼知道,现下樊麟还有借口掩饰,可若是这份遗诏一出,北越便彻底再无宁日,不知又要死多少人,而这份遗诏,现在由他亲手交到了一个大恶之人手中!
邵洺打开看了看确定真伪,收入怀中,才不紧不慢道:“恭请诸君,拭目以待。”邵洺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孟青鱼有些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和这个人合作。
运筹帷幄之中,尸山血海铺就路,而他自笑看风云。杀伐果断,他的谨慎和冷静,不动声色又残忍狠厉,这样的人……自古难得善终!
也难怪他花那么多功夫掩盖自己,纵使臭名远扬。然,这一局,他无疑已经暴露了自己所有的锋芒,为国为民亦或是为了一人,他早将自身的一切都抛去了。
孟青鱼收敛思绪,不再追问,该做的他都做完了,如今他更该考虑的或许是在这倾巢之祸下,他自己要如何全身而退?
孟青鱼淡然道:“如此,我先让人来替先王收拾。”
邵洺摇头:“我初次入宫,人生地不熟,还请孟大人先行安抚宫中无关之人,平复骚乱,此处交于我便可。”
孟青鱼点头认可,出门招来几名禁军护卫,让他们协助自己制止混乱。邵洺走到门外,让樊麟留下的亲卫整理现场,严守外围,确保今日的事不会有不该知道的人知道。
安排完,邵洺走向一旁的白烬。
邵洺拉过白烬,走进一处无人关注的角落,站定后,邵洺将白烬拉入怀中。
邵洺的心跳很快,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亦或是其他,白烬怔住,不知他突然为何。四下无人,可白烬还是觉得耳根发烫。
“怎么了?”白烬轻声问,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抱住他。
邵洺将头靠在白烬肩头,闭着眼摸出怀中的遗诏放入白烬衣襟。
“阿烬,你出宫想办法将此物交给北城门致远商铺的老板,他是鸦卫的人,务必亲手交给他,告诉他,将原文誊抄数份,到时我自有用处。”邵洺低声说,双手环住白烬的腰侧,似乎在贪恋这一刻的温存。
怀中的东西似乎有千金重,白烬肯定地应了一声:“嗯。”可邵洺还是没放开手,白烬想了想,抬手回抱住他。
邵洺忽地低笑一声,松手放开白烬,解下腰间的玉牌交到白烬手中:“万事小心,这是樊麟给我的令牌,你持此令牌出宫,就说你是襄王府中人,他们不会拦你。”
白烬收下令牌,抬头看着邵洺,眼中有隐约的担忧:“我会当心,你……”白烬顿了一下,道“等我回来。”
邵洺点头,眼中笑意安然。
看白烬离去,邵洺敛去笑容,走回房中,侍卫正小心为樊臻收敛遗容。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反而加速了他的计划,当樊麟登上王位,之后才是真正的生死之局。
邵洺轻吐出一口气,他身边所有的人如今都已被他算计在这局中,行差一步,万劫不复。他人或许还有回头的可能,只有他没有,他退缩便只有死,而这条路,是他亲手为自己铺就的。
邵洺走到殿外看着远处火焰熄灭后的黑烟,目若深水。
朝阳当空,一切渐渐尘埃落定,尸体在宫门前的广场上堆积如山,樊麟拟旨昭告天下,叛贼已诛,他是新的北越王。
登基大典定于十日后的吉日,在此期间,那些顽固不化的臣子皆以谋逆之罪论处,那些原本站队肃王,瑞王的大臣人人自危,无论是杨氏一族亦或是尕南部族,势大的基本都被樊麟铁血手段除去了,反倒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许大人”成了新王宠臣,一上任便是刑部尚书之职,彻查乱党,若非北越早废除了宰相职位,只怕樊麟迟早将他提拔上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而那个当初代表摩圪教,旧王留在朝中以示重用的摩圪教祭司孟青鱼也官升三级,任太常寺卿。其余本就支持襄王的人也被大肆提拔。
毕竟,那些死人的职位总要有人来担任。
处理完事宜,邵洺回到府中,这是樊麟新赐的府邸。
“位极人臣”,“许仪”当初的野望成了真,却不是他邵洺的。
院中,白烬在教许莜写字。
白烬的身份终归还是浪迹天涯的江湖客,不好时时跟在邵洺身边照应,但有些事在邵洺的有意安排下,白烬更方便得手,比如槊阳城中的几处机密城防布置。
樊麟不会信任邵洺到事事都巨细无遗告诉他,作为北越王的樊麟更不会。他本身就是一位优秀的将领,军事方面他并不依赖邵洺,他要的是邵洺的识人善察和谋略手段替他稳定朝堂。
见哥哥终于回家,许莜小跑过去像哥哥展示自己的功课,证明自己没有偷懒。
邵洺弯下腰摸摸许莜的头顶,笑着夸奖她。
小姑娘表情有些得意。她还是不爱和人说话,和邵洺之间也是亲密的举动多于直接的交流。
白烬握着蘸了墨汁的笔,没有起身。
邵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深红色的官服趁得他器宇轩昂。
邵洺牵着许莜的手缓缓走来,近了,邵洺看向白烬笔下的草纸,看他们在写什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邵洺轻声念出,白烬拿过一旁的书,将字迹盖上。
邵洺忍笑。
白烬垂下眼睑掩盖自己的羞恼,冷冷说道:“我知道我的字没你写的好。”
当初怎么没和师傅师兄好好学一学,多下点功夫?白烬心想。
“怎会,挺好的呀。”邵洺笑着,凑近白烬耳旁小声说:“我只是觉得,阿烬选了这首,是不是想我了?”
白烬冷冷瞪了他一眼,耳朵发烫。
邵洺笑意更深,小白兔逗起来很有趣。
许莜左右看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但姓白的恩人好像有点生气,一定是哥哥没说什么好话。许莜想。
邵洺见好就收,低头对许莜道:“莜儿自己先去玩会儿,哥哥得去换衣服,一会陪你。”
许莜乖巧地点点头,去拿自己的玩具。院中只剩邵洺与白烬二人。
高官的府邸很是阔大,但邵洺没请太多的仆役,外人太多,对他来说反而不便。
“我去换身衣服。”这是单独和白烬说的。
脱下官服挂在一旁,邵洺忽听见门口有声音,转头一看却见白烬正倚在门旁看他。
白烬不咸不淡道:“在樊麟手下为官,你倒是如鱼得水。”
邵洺轻笑:“可惜我这人只做得了奸臣,成不了清官。”
邵洺拿起准备好的常服,正要穿上,忽然心思一动,低头四处寻找,皱起眉头疑惑道:“我的腰带呢?”
白烬看向屋内的其他地方也帮他寻找,见腰带放的地方离自己不远,白烬索性走进房中拿起腰带递给邵洺,却见邵洺抬头一笑,拿起腰带的一头,就在白烬手腕上绕了好几圈,邵洺单手将另一头绕在掌心收紧往后一拽。
“你跑不了了。”邵洺笑吟吟道。
白烬措手不及,被他拽得往前一步,几乎扑进邵洺怀中,邵洺顺势抓住白烬正要抬起的另一只手用剩余的腰带缠上。
“放开。”白烬挣了一下,还挺牢固。
“那可不行。”邵洺一脸计谋得逞的笑意,握住白烬的手,低头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白烬面上泛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欲盖弥彰的话:“无聊……”
以白烬的武功,他若真要挣脱,邵洺又如何奈何得了他,不想罢了。
邵洺得寸进尺,揽住白烬的腰,在他脖颈上轻咬一口。
白烬吃痛,皱了一下眉。
不知邵洺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阿烬你可知,在徐江城时,我站在东岳庙前想,若是与你错过,我便不再有执念,可若是你来了……”邵洺微微收紧手臂,将白烬抱得更紧,语气中是少有的冷酷:“那我便将你拖下地狱。如果我一去不回,我要你,此生都忘不了我。”
邵洺抬头看向白烬的眼睛,唇角是温柔的笑意,眸中却只有幽暗,深藏着暴戾,那是他藏匿最深不想示人的自己,是那个会因一己私欲,在师兄新婚之夜一剑杀死新娘的自己,是被厌弃又如附骨之疽的自己。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邵洺说道,语调恍然,似悲似喜。
白烬平静地看着他,闭眼吻上邵洺的唇。
“是我自己走过去的,我从未后悔过。”
邵洺松开手中的腰带,更深地吻了回去。
千山万水,有人与他在人海中相依为命。
两人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刚出门就见许莜坐在远处的廊下晃着腿,摆弄手上的布娃娃,那是厨娘为她缝的。见两人一起从房内出来,慢腾腾地站起来走过来。
白烬一阵心虚,冷着脸掩饰。转头一看,邵洺倒是面不改色得很,大大方方走过去道:“莜儿,也到饭点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许莜面带狐疑地看看两人,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牵住邵洺的手往前走。
白烬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整理了一下衣领,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略微询问了几句日常琐事,邵洺蹲下身与许莜平视,正经道:“莜儿,过些日子,哥哥会让你去找一个人,他是哥哥信任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和他走听他的话,记住了吗?”
许莜歪着头问:“哥哥不走吗?”因为平日鲜少说话的原因,她的声音很小,有些模糊不清,但邵洺听得很认真。
邵洺微微笑着:“你先走。记得,这些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许莜不太明白哥哥一直都是将她带在身边的,有时让她将小竹筒放在指定位置她也有好好完成,为什么突然要她去找另一个陌生人?
阿姐临终前也告诉她,要她听一个陌生人的话,后来她叫这个陌生人哥哥。
她本能地觉得不安。
许莜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后面的白烬,白烬只是淡然地看着她,许莜又看向邵洺,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哥哥要来接我。”
答应的事要做到。
爹娘答应她,会带回来很多吃的,爹娘没有食言。阿姐答应会照顾她,阿姐也没有食言。但他们都没答应过她会回来,会一直陪在她身边身边。于是爹娘在外出的时候死在了官兵的刀下,阿姐也一睡不醒。
她要邵洺答应她。
邵洺笑了笑,揉揉她严肃的小脸道:“如果我没空闲,我会让爹爹去接你。”
许莜意外地眨眨眼,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个从未见过面的爹爹。
许莜开心地重重点头。
白烬默不作声。
许莜没发现邵洺话中巧妙的陷阱,他却听得出来。
邵洺站起身,牵着许莜继续往前走。白烬走在后面,无一丝迟疑。
北越乾和元年,襄王樊麟继位,除反臣,整军治,血满刑台,百废待兴。
民间传言纷纷,王樊麟得位不正,王令官兵监查街市,胆敢狂犬吠日者皆下狱。
……
时,王樊麟传圣旨与肃王樊炤,命其即刻回都拜见新王,樊炤怒极反笑,随当三军之面斩使者,毁圣旨,揭旗反之。
樊炤骁勇,不到一月拿下乌羊,逐木二城,亦有途城,自安甘愿归降,樊炤受之,重整三军,欲指兵槊阳。
……
北越乾和元年,周朝镇北大将军杜宜安突然发难,出卢阳挥军直下渌州,北越驻军不能敌,退守渌州云水城,杜宜安围而不攻。
战报至槊阳,群臣哗然,王樊麟沉着下令,命左将军,伏波将军率军分两路支援。
……
伏波将军入渌州,于玉川岭遭周军伏击,杀出重围退走燕回城。
……
乌兰部族现任族长乌里木娅,率数千骑兵夜袭左将军营帐,斩杀北越军士上百人,扬长而去……后又袭击粮草辎重,抢掠烧杀,乌里木娅并不恋战,见势不妙退入山谷。
追之,遭伏,乌里木娅率骑兵回身夹击,北越死伤无数。
真是四面楚歌啊!
樊麟压下心中的烦躁,将手中的战报放下。
比起樊炤的势如破竹,杜宜安那仿佛看透了他所有部署的应对手段更令他心惊!
还有躲藏许久的乌兰部族,他们什么时候归顺周朝的?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樊麟又想起卢阳城中高楼上的白色影子,从那天起,他是不是就一直在注视着他?看他登上摇摇欲坠的王座,然后等着看他怎么跌下来摔得体无完肤!
槊阳城中有那人的细作,而且能接触到此等机密,恐怕不是一般人!
樊麟恨得咬牙切齿,转头看向前来议政的几个大臣。
命令是从兵部发出的,在场的几位兵部的大臣都对其中部署知只甚详,但同时他们也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其中不乏随自己征战过沙场的旧部。
户部的人?粮草钱银由户部统筹,但他们并不直接参与调兵遣将。
樊麟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许仪”。他主管刑部,今日是来请示牢狱之事的,先前的清理告一段落,官兵又抓了不少妄议朝政的百姓,刑部的大牢塞满了人。
樊麟承认,他是一把好用的刀,但他的心思之深,让樊麟对他的信任始终有所保留。“许仪”自然是明白的,自樊麟登基后,除刑部之事,他一律不听不问,尤其是用兵这样的命脉大事。今日不过是凑巧在此。
“许仪。”樊麟开口。
邵洺低头行礼:“臣在。”
“你先回去,待朕想好了再告知你。”樊麟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
“是,微臣告退。”
邵洺拜退,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多看他人一眼,置身事外。
与几位大臣议完,已是黄昏,樊麟闭目沉思片刻,唤来自己的亲卫,他也是自己曾经的侍卫长,是几乎和他一同长大的亲信。
“王上。”亲卫抱拳。
“朝中可能有周朝的细作,你秘密带人查找可疑之人,他们身边的亲近之人也要留意,就从兵部开始。另外,找两人盯着点许仪,他毕竟是我从渌州带回来的。”樊麟冷冷说道。
“属下遵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邵洺平复胸口的咳嗽,挑帘看向外面。
虽提前服过宋子棠准备的药,没有耽误事,但渌州的那场大雨还是让他落下了受风容易咳嗽的毛病,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偶尔罢了。
倒是那颗让人虚弱的药让许莜吃了些苦头,好在服下解药后两日便好了。
邵洺看看天色,放下帘子,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小药瓶。
看样子樊麟已经意识到一些事了,预料之中,不过,已经晚了。
邵洺笑了笑,他利用王子之争逼死了樊臻与瑞王樊琛,现在轮到樊麟了!
只是樊炤此人,不愧是樊臻看中的继承人,棘手得很,有能力有威望,他手握大军必然起兵,谁都看得出樊麟传圣旨让他回都是存了杀心,新王怎么容得下一个名声威望高于自己,有王位继承权的人,但在杜宜安出兵后,他便停了下来积蓄实力,耐心观望。
他不会轻易被邵洺的计谋牵着鼻子走。
邵洺叹息,自己也该走那步棋了,贪多嚼不烂,再等下去,变数太多,恐会满盘皆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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