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本想多日请假在家,他的用意其余三人都一清二楚。
谁知赶上工期将近,工头亲自到小院来找他。
“大郎,咱们也都清楚,衡娘病着,你紧张她,想在家陪着。可兄弟们实在是人手不够,赶不上了。实在不行,我让我家婆娘来陪着衡娘,你看怎么样?”
大郎忙说:“怎可劳烦大嫂?”
不料林卿华在这时推门而出:“抱歉两位,我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大郎哥如今有难处,要是不好意思劳烦别人,就让我来照顾衡娘吧!我们在这儿叨扰多日,过意不去,也算是尽些力。”
大郎还来不及拒绝,工头已经帮他答应:“那敢情好!大郎啊,她们是救了衡娘的大恩人,这两日给街头的乞儿送了好些吃食,咱们都看见了,是大好人啊!如今住在你家里,看顾衡娘也方便!你就赶紧到我这儿来帮帮忙!我保证,这次工期赶完,我一定给你再放几天假,让你好好陪陪衡娘!”
工头拉走了大郎,林卿华与谢含秋终于有机会将小院彻底搜查一遍。
衡娘看着后墙根被杂草掩住的洞口,还有藏起来的足够爬上屋顶的长梯,什么都明白了。
她扶着墙的手指用力到折断了半截指甲,发抖却不是因为这疼痛。
一旦把对大郎的百分百信任放开,这些小把戏都显得可笑起来,这么简单,她却没有发现。
“他就是这样……想把我逼疯?那日城楼上,他根本不是带人来找我,他是想带他们看我的尸骨!”
大郎上工时,心里很是不安。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预感,特地早早回家,却发现一切如旧,除了衡娘精神好了一些,她爱和林卿华一道说话。
两个女子在屋里时,大郎试过在房门外偷听,却只听到林卿华跟衡娘抱怨:“你说男人怎么这么不开窍呢?谢含秋要是有大郎哥待你这么好待我就好了。”
随后衡娘笑着劝她:“成了亲自然就不同了,我看谢大侠待你很好,他只是话少,我都瞧见了,他总是看着你呢,这可不是作假的……”
的确是些闺房私话,大郎观察了几次,疑心又渐渐放了下来。
一日清晨,大郎听见小院门口突然有吵闹声。
他前去开门,却发现是他许久未见的岳父岳母。
“岳父、岳母怎会突然来访?为何不先捎信……”
他正要笑脸相迎,把他们请进来,却见一向感激待他的岳父岳母满脸怒容,苏员外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甚至还要挥拳向他的面门。
苏夫人还有几分理智,将他拦下:“来人,把这个骗子扣起来。”
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上前,将还未来得及起身的大郎彻底压在地上,让他无法动弹。
周围听见动静的邻居都凑过来,苏员外几乎是老泪纵横地向众人哭喊:“衡娘!我的女儿,被他害惨了!”
大郎在地上还试图辩解:“岳父!这其中定有误会!”
“什么误会都没有!”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衡娘与前几日救了她的二人从小院中走出来。
衡娘冷冷地开口:“什么误会都没有。我苏衡娘这些年,上了这个衣冠禽兽好大的当,今日,我要与他和离。”
乡亲们一阵哗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员外夫妻立即上前去拥住女儿,苏夫人泪如雨下:“女儿,你受苦了!”
衡娘看着他们满头白发,屈膝给二老跪下:“父亲、母亲,是衡娘识人不清,没有承欢膝下,反而让您们这把年纪还要为我担心,女儿不孝!”
苏员外夫妻忙把她扶起,林卿华在一旁劝道:“如今还是先将这件事解决了,你们一家才好团圆回家。”
苏员外抹了抹眼角,看向大郎:“今日,我们就当着乡亲们的面,将这个禽兽的面目揭穿,还我爱女一个公道!”
大郎挣扎着,喊道:“衡娘,我如此爱你,对你不离不弃,一心一意,你为何这样待我!”
一位大哥也为他说话:“衡娘,大郎怎么对你,乡亲们都看在眼里,这……”
衡娘看向他:“好,我就把大郎如何欺骗我,谋害我的这几年,一五一十地说给你们听。”
“当年他仗着把我从山贼手里救下,向我家求亲,又让我嫁到玄江镇来,四目无亲,只得依赖他。人前人后,他都装作好丈夫,背地里,却在家里三番五次地设下陷阱,让我怀疑自己精神恍惚,记忆混乱。”
旁边的大嫂没读过什么书,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让你怀疑的?”
林卿华问她:“大嫂,你刚才怎么没关门就过来了?”
大嫂的家就在小院对面,在小院正好可以看清楚那边。
大嫂张口:“怎么可能?我关了才来的呀……”
“这不是开着吗?” 众人转头看向她家,刚才的大哥喊道.
大嫂忙争辩:“我明明关了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真的!”
谢含秋从人群中走出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刚才他是什么时候从衡娘身后消失的。
“大姐,其实是我把门打开的。这就是大郎一开始的把戏,他一遍一遍,用这种方法,让衡娘相信,她做的事没有发生,什么都是她记忆混乱导致的。”
众人哑然,原本不太相信,但同样的把戏就在眼前发生,谁都一下子明白了,这会有什么结果。
衡娘继续说:“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是实在太多次了,我从没想过他会骗我,乡亲们……”她的恨意梗住了喉咙,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他装作那么老实善良的一个人,他是骗我的,也是骗你们的!”
“衡娘!这些事我从没做过!”大郎还在喊冤,又被人按着贴回地上。
乡亲们将信将疑,但看见大郎这模样,还是有些不忍心。
“衡娘,你真的弄清楚了?不会冤枉了大郎吧?邻里街坊这么些年,咱们都看大郎是个好人啊!”
衡娘控制住情绪,对他们说:“我知道,这些年,我与乡亲们接触少,大家自然是更信大郎,这也是他有意为之。三年前,就是他收买了郑大嫂,他们合伙演了场戏,让我以为,我的病已经严重到会伤害身边的乡亲,所以我才开始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从那时起,我也更把大郎的话当做真相。”
苏员外在这时一挥手,有几个小厮,带着一个妇人走上前。
“郑大嫂?”
郑大嫂唯唯诺诺得不敢抬头,也不敢应声。
“郑大嫂,别来无恙。”衡娘唤她。
苏员外就没这么客气:“你当着乡亲们的面,说清楚你当年做了什么!”
郑大嫂悄悄看了看地上的大郎,闭了闭眼,交待:“三年前,大郎给了我几锭金子,让我在和衡娘说话时,趁她转身的时候……自己跳进河里。他在一旁等着把我救起,让我跟衡娘说,是她推的我,我……我是一时被钱迷了心窍,才做的这档事!大郎让我离开玄江镇,我就再也没回来。”
苏夫人冷哼一声:“他哪儿来的金子,那是我放在我女儿嫁妆里的!”
郑大嫂扑通跪下,朝他们磕头:“老爷夫人,衡娘,求你们原谅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如今刚刚改嫁,千万别让我夫家知道这事儿!求你们了!”
人群中多年的邻居叹道:“郑大嫂,你怎么能做出这么害人的糊涂事啊!”
“这么说,大郎真的骗了衡娘,骗了咱们?”
“他待衡娘那么好都是装的?可为何要装这么久呢?”
林卿华冷笑道:“当然是等到衡娘自尽,二老无后,还要感激他照顾衡娘多年,富豪家产自然就落入他手了。又不是入赘,不必姓苏,逼死了衡娘,他就能为所欲为了。你们都相信他,谁也不会怀疑他对衡娘做了什么才害死了她。”
如此阴毒的手段,人群中忍不住有人唾骂:“大郎,你竟如此人面兽心!”
“我没有!这些事不是我做的!衡娘!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不要听这两个外人挑唆!她们才是居心叵测,才来了短短几日,就离间了你我几年夫妻之情!”
“那你为何要藏起我爹娘的信!把我置于家中,只听你一个人的摆布,除了你,我没有接触其他任何人的机会!”
“我让你在家中养病!不让任何人打扰你!这有什么不对?是你自己不愿出门见人!”大郎咆哮着,逐渐有了狰狞的神色。
“我根本没病!是你故意让我疑神疑鬼,明明出了门,又从院子后的洞口偷偷回来,爬到屋顶上,让我听见吓人的动静。你想要吓坏我,让我更加相信自己有病。你没想过会有人去看,连脚印都没处理干净。”
“是你们教唆她的!你们也贪图苏家的财产是不是?”大郎冲着林卿华二人怒吼,眼中浮起可怖的血色。
“也?这么说,你承认自己贪图苏家的财产了?”林卿华反问他。
大郎发觉自己一时失言,连忙找补:“我没这么说过,我对衡娘是真心的!是你们冤枉我……呃!”
苏员外一脚踢在他侧腰:“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你要再多的证据,我也拿得出来!但我会呈给公堂,我劝你早早签下和离书,能少吃点苦头!”
大郎被押送官府前,签下了和离书。
苏家二老抱着女儿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们为感谢林卿华二人的相救,邀她们去苏家住几天,林卿华欣然同意。
回到苏家的衡娘振作得很快,林卿华看着她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
离别之际,衡娘拉着林卿华的手依依不舍。
“卿华妹妹,我想开一个绣庄。”衡娘忽然说,“世间女子,大多并不像我这般好运气。他们就算知道丈夫不是良人,除非被休,是无法回头的。她们没有田地,如果不投靠丈夫或是父亲,就无法存活。我想给这些女子一条出路,至少可以凭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
林卿华惊喜道:“衡娘,你竟有这样一份心!”
衡娘笑着说:“你和谢大侠救了我的命,我会好好珍惜我这条命。我爹娘为我担忧这些年,苍老了许多,我不会再嫁人了,我就在这把绣庄开起来,用你们救下的这条命来救其他的苦命人,才算不辜负。卿华,你是个好姑娘,也可以是个好妻子,但我又觉得,你不止如此。”
林卿华热泪盈眶,她没有姐姐,和衡娘相处的这些日子,她仿佛感受到了那种姐姐待妹妹的独特情谊,可惜分别是必然的,这一次她没说“后会有期”,只说了“珍重”。
“谢大侠,我有句话想同你单独说。”衡娘叫住了谢含秋。
谢含秋颔首,走到一边听她说话。
“谢大侠,万望珍惜有缘人,我能看出你们彼此有意,但却又隔着一些距离,无论如何,我祝你们终成眷属。”
谢含秋难得地露出笑意,却说:“我与她之间,不必说这些。”
衡娘在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内情,但,她看向那个靠着石头玩发尾等谢含秋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命运,总是会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皇太子听到这里,抓着皇祖母的袖子问:“那皇祖母后来还有没有见过衡娘?”
皇祖母拢了拢他的外袍,叹道:“我与她再没见过。”
小太子有些遗憾地垂下眼睛,却听见她说:“但我知道她如今很好,天下第一绣庄的名号,你该听过。”
小太子惊讶出声:“那孙儿身上穿的这件就是……”
皇太后冰凉的指腹抚过他袖上的玉兰,浅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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