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吟觉得自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
腰部受伤的第十二天,她的身体开始了第二轮造反。这次的症状比刚受伤那几天更磨人——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从腰椎蔓延到四肢百骸的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胀,像有人拿钝刀在她的骨缝里慢慢磨。白天倒还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多,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唯独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那股酸疼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睡超过两个小时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沈知吟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轮廓,眼睛干涩得要命,身体却在被窝里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翻了个身试图找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腰椎立刻传来一阵钝痛,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翻了回来。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瞪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微信消息。顾时临发来的。
“还没睡?”
沈知吟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半小时前不小心给他发的那个emoji点了赞——大概是手滑。她犹豫了两秒,回了一个字:“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进来。
“怎么还没睡?”顾时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儿刚被吵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清醒之后的担忧。
沈知吟把手机贴在耳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睡不着。你干嘛呢,被我吵醒了?”
“手机没关静音,震了一下就醒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他坐起来了,“腰又疼了?”
“……嗯。”
她没有逞强说没有。顾时临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本事,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装的。更何况他们三天前刚刚把话说开,正式在一起了——说起来也有点好笑,人家表白都是花前月下,她家这位是在她趴在沙发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一边给她敷热毛巾一边说的“要不咱俩处对象吧,我照顾你名正言顺一点”,她当时疼得脑子不清醒,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什么样的疼?”顾时临问。
沈知吟闭了闭眼睛,认真感受了一下,然后老实交代:“今天是浑身都酸疼,不是腰那一块了,是腿也酸、后背也酸、胳膊也酸,像被人揍了一顿。”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翻了翻身,然后说:“恢复期的正常现象,你腰部的软组织在修复,周围肌肉群代偿发力太久了,现在开始松下来就会这样。”
“你怎么知道?”沈知吟有点意外。
“刚查的。”
沈知吟没忍住笑了一下。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顾时临坐在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平板上飞速搜索“腰椎损伤恢复期全身酸痛怎么办”。这个人是典型的行动派,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找到答案。
“别笑,我在认真了解情况。”顾时临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这种情况会持续几天,后面酸痛会慢慢减轻,但是会转成浑身酸软无力的状态,等那个阶段过去就好了。”
“所以后面还会酸软无力?”沈知吟的重点抓得很准,“我还得再熬几天?”
顾时临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难受得厉害?”
沈知吟本来想说不算太厉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他们确认关系的时候顾时临跟她说过的话——“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但我希望你在我面前不用说客气话。”于是她老实交代:“厉害。三天没睡好觉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声。
“我现在过去。”顾时临说。
“别别别——”沈知吟赶紧拦他,“现在都一点多了,你开车过来得四十分钟,等你到了天都快亮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我可以请假。”
“顾时临。”沈知吟叫了他全名,语气认真了起来,“你过来也做不了什么,真的。这个阶段只能我自己扛过去,你来了也只能看着我疼,何必呢?”
她说的是实话。恢复期的这种症状,药物只能辅助,真正能起作用的只有时间。顾时临就算来了,既不能替她疼,也不能帮她睡,最多就是坐在床边陪着她大眼瞪小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知吟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最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闷:“那你让我就这样听着你难受?”
“你可以陪我聊天。”沈知吟说,“聊天能分散注意力。”
顾时临没说话,但她听到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他下床去倒了杯水。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气已经调整到了一个相对平和的频道:“那你想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沈知吟侧了侧身,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身体的不适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你最近在做什么?”
“项目收尾,天天开会。”顾时临说,“对了,我们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我去试了一次,清淡挂的,等你好了带你来吃。”
“有多清淡?”
“白切鸡做得不错,汤也好喝。你不是喜欢喝汤吗?他们家的椰子炖竹丝鸡,我尝了一口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甜口的,但不腻。”
沈知吟无意识地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你尝了一口就替我决定了?”
“我了解你口味。”顾时临说得理所当然,“你点外卖从来不看菜单,永远是那几样,糖醋里脊、番茄炒蛋、玉米排骨汤,十几年如一日。”
“那是因为我这人专一。”
“是,你专一。”顾时临似乎也笑了笑,声音里的紧绷感终于松动了一点,“那等你好了,带你去吃,你点菜,我买单。”
他们就那样聊了很久。顾时临给她讲公司里的烂事——隔壁组的组长和组员在会议室吵架,他讲了十分钟,把两个人的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沈知吟被他逗笑,一笑就牵动腰部的肌肉,于是笑到一半变成了一声闷哼。
“疼了?”顾时临立刻停下,语气马上切换成紧张模式。
“没事没事,你说你的。”沈知吟咬着后槽牙说,“你继续,后来那个组长到底有没有把方案甩他脸上?”
“甩了,但是甩歪了,甩到了墙上。”
沈知吟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小心,提前用手按住了腰。
凌晨三点的时候,沈知吟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倦意像厚重的绒布一样盖下来。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句子越说越短。
“困了?”顾时临问。
“嗯……有点。”
“那睡吧,别挂电话。”
沈知吟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还是下意识应了一句:“你明天上班……”
“我明天调休。”顾时临说,也不管这句话是真的还是临时决定的,“你睡,我听着。如果你半夜又疼醒了,就叫我。”
沈知吟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意识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缓缓沉入黑暗。
耳机里传来顾时临很轻很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睡吧。”
她没有听到后面的那半句。
——“等你好了,我天天陪着你,让你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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