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县,事在人为。”清书接着道,“您如今没离开这里,定是不会对句余城见死不救的。您也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不是吗?”
“在这城中苟且之人又不止我一人,就在这院落里,便属我一个,余力一个,我们只是就算离开,也是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他自嘲般的笑了笑,“走不走的,这又有何用?”
“或许余力,余老先生可曾听闻过浮玉山药堂叶敬?”
“哦。”余力抬眼望天,“我们医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浮玉山。非天资之人可是没有机会去浮玉山瞧上一眼的,而且这浮玉山过于神秘,若非天时地利人和,谁能接触的到呢。”
清书与两人交谈之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他自报家门道:“在下与几位师兄妹,知晓句余城百姓流离失所、饥民遍野,瘟疫肆虐,特此前来。这二位便是浮玉山药堂堂主叶敬的弟子,南星和半夏。他们四处游历,恰好经过这里,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呢,二位。”
清书见徐礼原本警惕的面容逐渐松弛下来,接着劝说,“徐知县若是信我们,不妨让我们试一试,您就死马当活马医,毕竟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余老先生,您说是不是?”
“哎,不敢不敢。”余力摆摆手,偷偷用眼瞧着徐礼。
徐知县听闻清书这一席话实在是真诚,他眼下确实没有别的路子,心想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不如试一试罢!
“几位,随我进屋吧。”
徐礼的里屋摆设极其简单,就只一张方桌和一张很小的供台,供台上放了一尊神像,神像前原本应供奉的水果、吃食盘子此时空空如也。不过也罢,天灾**,人都没吃的,哪里会有多余的食物供奉给神佛呢?
方桌位于里屋中央,几张藤椅围着。整个屋子装饰简朴,地面整洁,一尘不染,沁着些清扫时撒上的水渍,墙面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余的并无更多了。
他给几位斟上水,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这,茶水还未来得及煮,这水是后院泉眼里的,喝着更清凉些。”
清书知道应当是徐知县家中并无多余的茶叶,粮食颗粒无收,哪来多余的茶叶。因此他只能以清水招待,清书忙解围,“我反倒喝不惯茶水的,徐知县您客气了。”
听了这话,徐礼脸上驻扎着的尴尬才一扫而空。
“徐知县,可否与我们仔细说说这城里的瘟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流荧见清书客套的差不多了,直接开门见山。
“瘟疫?”余力眼睛一亮,“您问徐礼不如问我,我们竹风堂最清楚,也是最早接触到这瘟疫的。”
徐礼只是无奈的白了余力一眼,并没有制止他。
“我太清楚了。”余力叹了口气,“我师傅不收费给那些人熬药,但他们就像是疯了一样,把药当成饭吃。师傅熬了一锅又一锅,最终他自己也染上了瘟疫,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那竹风堂门口,确实有一口又黑又黏糊的药缸,上面沾满虫子的尸体。
徐知县刚要开口,却被余力打断,他忍不住白了余力一眼。
余力兴致勃勃的描述了起来,像是说书先生似的。
“若是要说这瘟疫,那起码得从好几个月前说起了。最开始我们只是没吃的,因为不下雨,庄稼全死了。咱们百姓们家中本来都是有些余粮的。但这经不起造啊,一天天的只出不进,总有耗干的时候。”余力擦擦汗,喝了口水,似乎在平复心情。
“城里那些个黑心米商,眼瞧着大伙儿没收成,吃不上饭了,直接坐地起价,原本十文钱一斤的米,硬生生被他们哄抬到七十文一斤。我们句余城的百姓向来以农耕为生,很多人平日里都是自给自足,不用亲自去买米的。百姓们一年到头来,虽说赚不着什么大钱,却也生活的自在。但这七十文一斤的米,跟黄金似的,除了那些个城里的大户人家,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
说完,余力狠狠地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像是在发泄他心中的不满。
“我见那米商,在店门口都挂了铃,这又是何意?”流荧借此机会问出心中疑问。
“呵呵。”余力冷笑道,“你是不是去敲门,里面明明有人,却无人搭理?”
流荧点点头,当时他也奇怪的很。
“那铃的敲法是有门路的,真正能买得起米的人,他们才会开门迎客,其他人他们压根懒得搭理。”余力将身子往藤椅里一缩,闭着眼苦笑。
“哦?只迎朱门客?”流荧缓缓的在嘴里咀嚼这几个字。
“嗯,三长一短再加一长。”余力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嘴唇沾了沾水,“那宇城的过往后来给咱们句余城发下赈灾粮,一趟又一趟。虽说每一趟间隔的时间很长,但是大家心中都想着有救了,日子也就有了盼头。谁知大伙儿刚吃下,不出几日便开始上吐下泻,很多人还出现咳嗽发热的症状。一时之间,我们那竹风堂挤满了人,我师傅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百姓们排着队问诊,许多人排着排着便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
他一拍大腿,面上带着愤怒,“师傅见问诊的人实在是太多,他一个个号脉根本号不过来,所有人的症状无非那几种,于是师傅便在竹风堂门口架了口大缸,句余城的所有人都可以来排队分一碗。”
“你师傅真是善良。”弦离不禁感慨道。
“是的,可是坏就坏在,师傅他太善良了,一分钱都不收。于是那些饿极了的人,把药当成水喝!一个劲儿的带着碗来讨药,就像是师傅欠他们的一样!有的人喝的太多了,没出几天便一命呜呼。这下倒好,他们来竹风堂门口闹事!说是因为喝了师傅的药才没了命!”
“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摄入过量的药物,只会加快死亡。”弦离朝着余力投去同情的眼神。
“是啊,是这个理!他们那时本就虚弱的很,不可同日而语,可是没人信啊!”余力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闪烁着泪花,“师傅年事已高,本身熬药就已经很辛苦了,他和师兄弟们一样,后面慢慢也染上瘟疫,最终,最终师傅也倒地不起!可那些人!居然追着师傅骂!我为师傅设灵堂,他们居然,居然还来闹!”
“你师傅没错,只是他低估了人性的阴暗。”翎羽摇了摇头,心里有些酸酸的,“余老先生,您刚刚说,大家吃了宇国发来的粮之后,瘟疫就蔓延开了?”
余力听闻这话,他抬头瞧了徐礼一眼,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有些话,徐礼不方便说,我来说。”
他顿了顿,不顾徐礼的阻拦,“宇国发来的这批粮,百姓们吃了之后才出现的瘟疫,我觉得这粮有问题。”
“老余,不可胡言乱语!”徐礼盯着他,双手微微握拳,显得他的指节格外清晰。
“我又不是你,顾虑的太多!大不了......大不了取我的命呗!反正眼下也活不了多久了!”余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余老师傅说的或许在理,毕竟不是只有您一人怀疑。”流荧道,“我与我师妹半夏在来的路上,遇到过三个从宇国运粮到句余城的汉子,他们闲聊之时,也曾这么说过。”
“哦?南星兄可否细说?”清书眼神打量着翎羽和流荧,翎羽只觉被他看的整个人毛毛的,她生怕清书认出自己来。
流荧倒是对清书带着“疑惑”的目光坦荡的很,“那运货的三人,是接了宇国的征召,才为句余城运粮。听他们三人的意思,跑一趟的钱给的极多。”
“这一点就很有问题,不过是运货,先是征召,再者居然给的钱很多?嗯,问题很大,问题很大。”清书用手撑着下巴,眯虚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翎羽寻思清书这话的疑虑,听起来像是一半对事,一半对人,但她没证据。
流荧倒是无所谓的笑笑,“其中一个汉子说,他们运货原本有一条近道,赶着些走三天差不多就能运到句余城。但是上头让走另一条,走这条路的话,要多了好多天。”
“这图什么?没道理啊。”清书摸了摸下巴。
“还有,那三个汉子回程的目的地并不是宇国。”流荧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在场的人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据我观察,那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已经染上了瘟疫。”
“弦离兄,如果我没猜错,这运粮一事应该是由宇城的秦卫江秦将军负责的吧?”清书明知故问,他看向弦离,“这是为何呢?”说的话听起来像是软绵绵的刀。
弦离想张口解释,却发现压根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也不能为此辩解什么。
清书见他模样窘迫,得逞似的拍了拍弦离的肩,“哦,我以为弦离兄会知道些内幕,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他把“哦”的那个字拖得很长。
翎羽忽然发现她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的认识过清书。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清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从不让任何人的话掉在地上。
但他现在故意让话砸在地上。
但......他的嘴怎么如此之欠?并且他的欠是,你知道他欠,但是你没道理去说他的那种欠。他也笑盈盈的与你说话,但狠狠地扎人心窝子。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么!
翎羽有些同情弦离,但又觉得很解气!她忍不住压了压嘴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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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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