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侍女进去通传了一声，里面那**不堪的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
随后是一阵窸窣的响动，珠帘碰撞的声音清晰入耳，很快，一个身量削瘦的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整个人扣着肩膀，微微佝偻着背，身上披着一件薄衫，步子迈得极小，像是踮着脚尖在飞快地走。
是一个刚服侍完的小倌，连稍微整顿打扮一下也没有就急匆匆被驱赶出雅间。
与等在门外的二人擦肩而过时，段宿秋嗅到了对方身上的脂粉味，不由得偏过了脸，侧身让开两步。
两人先后侧身让路，那小倌忽然脚步一顿，却是扭身朝二人福身行礼，又飞快地走出房间。
这动作给两人看得一愣，段宿秋还未看清这小倌的脸，就听见谢起元在一旁低声喃喃了一句，目光还跟着那小倌的身影追出去：“这，这人......我怎么好似在哪里见过？”
见过？段宿秋心中漠然想道，看来这个谢起元不但读书上是个草包，还是个道貌岸然的货色。
方才进去通传的侍女又走了出来，“二位公子，里边请。”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这荣国公世子，难道好色到了这种程度？
谢起元想到方才自己在楼下一番愤慨发言，一时微赧，心中不由得思索这是不是太过冲动。
本来已经做好了看见一只酒囊饭袋在锦绣堆里餍足打嗝的准备，谁知二人进去，屋内已经被博山炉里燃起的冷香给熏得清馨如兰，两重栅栏罩挂着厚实的帷帐，之中隔出一大块空间，摆了一张不大不小的檀木圆桌。
圆桌东面坐着一个相貌完全称得上丰神俊朗的男子，懒散地靠在椅上，一张脸透露着疲倦，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才做了一些不好言说的事。
见两人进来，抬起一双眼，却还有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震慑。
谢起元是名头上真正受邀的人，自然是先上前一步：“学生谢起元见过世子，今日承蒙世子抬爱，学生惭愧。”
沈子尧半分未动，眼睛淡淡从他身上掠过，看向他身后的人。
段宿秋略微拱手：“学生段宿秋，今日贸然拜访，恐叨扰了世子。”
这话说得巧妙，虽然看似放低姿态，实则讥讽沈子尧不分场合地亵玩小倌。
沈子尧笑了笑，起身示意两人落座。
侍女紧接着鱼贯而入，打扮得俏丽非常，各人手上捧着银制托盘，陆续将饭菜送上桌，又斟了酒送到各人面前，施施然退了出去。
“既然是我宴请二位，怎么会是叨扰呢？”
沈子尧自斟了一杯酒，“方才我还在想着前些日子看到的那篇文章，莫说什么叨扰，即便是在兰京之中投献行卷，赏识者也大有人在啊。”
谢起元无端噎了一下，想到方才在门口听见的声音，又瞟见这里间层层厚重帷帐，也不知那小倌是哭喊得有多大声才能传到外头去。
就这还好意思说方才想着文章的事，怕不是有意羞辱吧？
虽然他不是文章真正的撰者，但怎么说也是个举子，这样的话听着真是……
“世子抬举了。”
段宿秋拱手，“这篇策论是我原先在渚州时就写下的，后来到了兰京，哪能想到这文章正中了阁老出的题？”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旁人只有半日时间一挥而就，我却翻来覆去地删改良久，这原本就说不上公平。何况我这蒙题的运气今日用完了，到春闱之上，只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说罢，还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抬起一边手臂，襕衫的宽袖挡住了他低头饮酒的动作。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沈子尧挥了挥手，立在他身后的侍女立即上前一步，悄无声息地将酒满上。
“我实话同你说吧，荣国公世代为将，功勋地位都是用命换的，我也是个不大爱读书的人。觉得你这文章写得好的，其实另有其人。”
屋内一寂。
事实上再安静也不会安静到哪里去的，此时已经酉时过半，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雅间之外行人走动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屋里却只能听见烛花偶尔炸开的微小声响。
段宿秋垂首：“但凭世子指点。”
沈子尧爽朗大笑。
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果然没错。”
谢起元已经在这样你来我往的推拉中懵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段兄……”
沈子尧道：“三殿下先前与我提起国子学中的一个才子，我还不以为意，只当他实在是太闲了——无事一身轻，逍遥自在。”
三殿下。
眼前这位荣国公世子，与三殿下算是舅甥关系吧，只是年纪相差不大，倒像是表兄弟了。
谢起元一怔，诚惶诚恐半站起身道：“三、三殿下？”
说罢，似是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旁边岿然不动的段宿秋，讪讪坐下。
“三殿下自然有他的道理，君是君，臣是臣，我是不愿置喙的。”
沈子尧自顾自夹起一口菜吃下：“只是今日想来问问，二位有如此才情，春闱可有把握了？宿秋兄，你文章之中可是藏着很大抱负啊。”
段宿秋：“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莫不若是。”
屋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交锋，忽然，身后屏风一动，屏风后的帷帐也像是被人不断拍打般，浮起阵阵水波一般的涟漪。
段宿秋似有所感，蓦然回头去看：“那是什么声音？”
沈子尧呵呵一笑，语气暧昧：“不过是个闹腾一些的玩意儿，被人养得太熟，没什么分寸。”
段宿秋想到方才的事，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并未被任何人看见：“世子好雅兴。”
沈子尧倒是顺着段宿秋这句话想到什么，“雅兴么……倒也算不上，只不过——”
话音未落，突然“砰”地一声，门外传来一声巨大的动静。
只见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男子怒气腾腾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个个穿着短衫，手臂上勒着牛皮护臂。
与此同时，屋内不知从哪里也冒出来五六个身穿皮甲的男子，各个手持长刀，寒光凛凛： “大胆！”
谢起元呆滞地看着眼前荒谬的情形。
来人毫无畏惧，定定站在原地。
两方对峙，沈子尧笑了：“方大公子，许久未见——有两三年了吧？今日怎么有如此闲情雅致找我喝酒来了，实不相瞒，过阵子我正打算请当年国子学的一众同窗——”
方玉卓冷声打断他的话：“宝贞呢？”
“宝贞？”沈子尧反问，“宝贞是谁？”
段宿秋的表情隐匿在昏暗之中，没有人看见他在听到方玉卓问出口的一瞬间，当即变了脸色。
方玉卓冷冷地看着他，并未多言：“搜！”
方家的十几护院和荣国公府的五六家兵骤然对上。
然而方家护院还未行动，身后的屏风却在众人紧绷如一线时陡然一倒，正正好砸在一桌菜上，瓷器铃铃乓啷碎了一地。
那屏风之后，帷帐之下，躺在地上微弱挣扎的一团，赫然是被方玉宣找上门来要人的廖宝贞！
“宝贞！”
方玉卓脸色微变，几步上前，一把推开屏风旁的段宿秋，将廖宝贞抱了起来。
廖宝贞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条腿自脚腕、腿肚和膝盖都捆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动弹不得，就连嘴巴也塞了一块厚实方巾。
今日出门前才开开心心换上的新制绣花鞋不知何时已经在挣扎中踩落，两只裹了罗袜的脚瑟缩颤抖着。
方玉卓将他口中的巾子抽出来丢到一旁，捧起廖宝贞的脸一看，廖宝贞就已经先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大哥——”
“别怕，别怕，”方玉卓轻轻拍打着廖宝贞颤抖的背脊，“大哥带你回家去。”
沈子尧收敛了笑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玉、卓。”
“……”方玉卓回过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盯着沈子尧。
良久，他低下头，目光在廖宝贞身上看了又看，淡淡道：“沈世子，别来无恙。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带走无辜百姓，是太过想念金陵了吗？”
沈子尧泰然自若：“金陵物好，想必太子殿下也见过了。既然太子殿下见过，想必詹事大人也见过了，何必多此一举问我呢？”
“宝贞，”方玉卓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问，“有没有人欺负你？”
廖宝贞的哭声渐渐弱了。
他忽然抬起头张望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的段宿秋身上，双眼猛地睁大了，瞳孔紧缩着，抬起疲软酸痛的手一横，声音夹着哭腔——
“大哥，他们是一伙的，要一起欺负我！”
沈子尧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廖宝贞被养得没什么分寸，说话更是没有分寸。
他哪里知道，自己这一句斩钉截铁的控诉，除了沈子尧本人之外，在场其余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廖宝贞其实醒得比众人以为的更早，在方玉卓闯入之前。
他的本意，只是想一石三鸟，不仅报了自己被绑和当日落水的仇，最好还能永绝后患。
“嗯，大哥知道了。”
方玉卓用那件好幸没被贱卖的红狐裘将廖宝贞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将人横抱在怀里，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在场三人，大步走了出去。
屋内一地狼藉。
很快就有人进来，无声地收拾着一切。
“原来是叫宝贞。”
沈子尧兀自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沉沉地笑了，“好听，念起来就像只小鸟在叫唤。”
谢起元不敢说话，扭过脸去看自己的同伴。
段宿秋从方才被急切的方玉卓退进帷帐之下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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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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