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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白所失

她这样一说,沈聿才缓缓放下笔墨。

屋内只亮着一盏大灯,光线昏沉,算不上敞亮。佐藤奈绪望着沈聿的面容,心底无端感到一股冷漠。

对方敲门时,沈聿刚取出单线密信。还没来得及细看,佐藤奈绪就推门而进,他只得先不动声色地将密报折好,收进一旁抽屉之中,再佯装无事工作了一段时间,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听到对方催促,

他走近了,见到桌上的菜,不由皱了皱眉。

长盘上摆着几样日式料理,白瓷小碗里是淡似无味的味增汤。一旁是生冷刺身,缀有少许芥末和淡酱油。

少油少辣,还多是冷食。沈聿还是吃不惯日式的口味,看到这一桌清淡寡味,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不喜欢吗?”佐藤奈绪留意到对方的神情,有些急切地开口。

对面淡淡应了声“还好”,不多言语,拉过一旁的椅子落座。

沈聿用餐时话很少,捏着木筷,每样菜都只浅浅地夹一点,生冷刺身碰都很少碰,小口扒着饭团。

佐藤奈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捏紧了手中的布袋,试探着开口:“沈君,莫不是不喜欢日式餐食?”

偌大的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半点细微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晰。这几日暑风燥热,租界地盘南风盛行,窗缝没有关紧,被热风吹得滋滋乱响。佐藤奈绪起身上前推合了窗扇。

恰好沈聿咽下最后一口饭菜,屋子里兀然静了片刻,才听见他平淡地开口:“以后不必再来送饭,有下人置办,不劳佐藤千金费心。”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对面人还没什么动静,但当听到“佐藤千金”这个称呼的时候,蜷在身侧的手还是松了松。

沈聿从中方投诚这么多天,到现在,她原以为能够换来一句不生分的称呼,拉近些距离,结果到头来依旧这样疏离。对自己和对他人没什么两样。

任凭夏日的南风阵阵吹拂,这人的心中自始至终未曾对自己生出半分别样心思。

她心中无由来地涌上一股郁闷,攥紧了食盒,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人:“沈聿,这么多天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这般处处示好,饶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心思,偏偏沈聿不为所动。换做旁人根本不会有这个机会。

可身为堂堂佐藤将军独女,自幼万般宠爱,倾慕者不计其数,偏偏却无一人能入她的眼底。到头来倒栽在了沈聿身上,这个中方投诚来的年轻人。

佐藤奈绪话音未落,沈聿出声打断:“奈绪小姐,我对你并无儿女私情。”

“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了。”

他真这样直白说明,对方反倒第一个不领情。

“不可能……”

正说着,门外倏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打乱了两人的谈话,各种话语暂且咽下。

侍卫高声禀报:“沈长官,佐藤队长到访。”

佐藤队长鲜少登门,今日屈尊降贵前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聿斜睨向门口,淡淡出声:“把门打开。”

来人一身深绿色的日军军官制服,肩章缀着队长军衔,腰间配一把□□,军靴擦得锃亮。

跨进门后,他并未先向沈聿寒暄,反倒转头望向一旁的女儿。

“奈绪,你先到外间等候,我与沈长官有要事商谈。”即使平日里万般宠溺,但到谈正事的时候语气却不容置喙,佐藤奈绪只得先点头应下,悻悻拎着食盒先行退了出去。

屋内又重归寂静,偶尔漏进一丝晚风。

沈聿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短暂的沉默后,佐藤清和率先打破寂静,缓缓开口:“听闻令弟还在外独自居住,不如将他接来此处一同生活。一来你们兄弟二人朝夕相伴,相互也有个照应;二来,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答谢往日相助。”

话音刚落,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顺势转往军务方面,语气平淡如常:“近来城内布防、物资调度,亏得沈君精通各方内情,给出的献策也都恰到好处,给我们免去了不少麻烦。若不是真心投诚,想来也不会这般费尽心力,你说是吧,沈君?”

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锋芒毕露。

佐藤清和的视线静静锁在沈聿身上,看似随口闲谈的问句,答不对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沈聿抬手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轻轻与佐藤清和的杯沿相碰,莞尔一笑:“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倒是不必了。您有所不知,我与舍弟早年便闹得决裂,不再来往,现下并无半点牵扯和情分可言。”

他又补充道:“至于接来同住,我怕是连联系他都做不到,如何谈得同住呢?但将军的好意沈某心领了。”

好一个迂回战术。

他这样说,对方也不好再揪着此事追问。待杯中茶饮尽,佐藤清和心念着女儿,佐藤奈绪日日打着送餐的幌子来看望,那些心思她自己不知,这个当爹的还能不清楚。

他看在眼里,刚好借着今日大好时机,开口道:“沈君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对方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抿了口茶:“这倒是没有。”

他这话一出,对面便挑着时机赶鸭子上架。

“想来你也看得出来,小女心悦于你。她模样清秀,性子也聪慧,只要你确是真心投诚,二人又情投意合,我便择日……”

“不必,佐藤将军千金这般值得更好的人,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沈某实在担不起。”

佐藤清和眉头渐渐蹙起,听见这番推辞,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君这般说辞,心中当真没有中意之人?”

佐藤清和虽宠爱女儿,但也不是一味娇惯,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讲究个两情相悦。他心里实打实欣赏这位归顺的中方军官,自他前来,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军心也安定了不少,面上行事是挑不出半分错误。至于儿女情长,他也不便过多强人所难,顺其自然最好。

倘若这位军官当真有心仪之人,那自己顺水推舟成全一段美事,定能让他归顺之心更为稳固。但说到底也有利己私心。

沈聿听闻这话,脑海里莫名浮起一道身影,心底觉得几分好笑,唇角微微勾起,指尖轻敲着扶手:“这么说来,倒的确有一个。”

…………

“阿嚏——”季予猛地打了个喷嚏,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外面早已沉沉入夜,窗缝没关严实,丝丝凉风钻了进来。虽是盛夏,但他实在不喜多风,只好起身过去把窗户关牢。

这样一番动作,睡意更浅了。他端坐在床边,想起了商人刚才和自己说的话。

这个人时常来戏台,身边总围着一群杂七杂八的人。但这次来,他是只身一人,手里揣了些银两,不多不少,正好够一出登台唱戏的量。

对方开口说道:“来活了,明天去沈将军府上唱出戏,这笔钱分你。”末了,他又掏出一笔钱,慢慢推至桌中央。就在季予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又用手盖住,神秘兮兮地看了纪遇一眼,缓声说道:“这笔钱,可就不只是唱戏了……”

言外之意,不说季予也懂。但他实在没做过这档子事,唱戏归唱戏,挣的是辛苦钱。拿了不属于自己的钱,还得要卖命。

但眼下姨娘一个人拉扯两人长大,身子也越发不如从前,日军压迫百姓严重,这家戏台指不定还能再唱几出戏。

他为了自己,可以只拿唱戏的那笔钱;但为了家人,只得卖命。

屋内没点灯,在一片漆黑中,熏香又迷得人头脑昏昏沉沉的。他勉强起身点燃了桌边的烛台,借着微弱的灯光拉开了一旁的抽屉。

里面放着两摞纸钞。

这两摞钱钞,一摞写着万千辛苦所得,一摞写着今朝清白所失。

但将两摞放在一起,就凑成了完整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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