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声音还在回荡,黄静希像是一只受惊了的鸟,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闯入黄昏的院子。
稍微平复了心情,抬头一看,入眼的是晚春的樱花,黄昏中静谧而温柔,在东风的轻拂中缓缓摇曳,簌簌地坠着花瓣。煞是好看的樱花,顺手采了几枝插到客厅的花瓶中。
花香闻着清淡,饭菜的香气倒是顺炊烟飘进客厅,鲜香扑鼻甚是勾人,她闻到有腊肉和冬笋。
厨房中,黄奶奶已经炒好了所有的菜,清炒油菜花、茭白炒牛肉、冬笋炒腊肉还有炖的土鸡汤依次摆满了灶台,色泽鲜亮诱人。
趁黄奶奶舀汤间隙,黄静希把菜端进了屋,又把碗筷摆好,饭盛好。黄爷爷日常要小酌一杯白酒,黄静希依着给他杯中斟满,她也因着小蹭了一杯。
爷孙俩细细喝着小酒,吃着农家小菜,听着广播播放的明天天气,好不快哉。一杯结束,黄静希准备再给两人满上,黄爷爷伸手一挡,回拒她的服务。
“你爷爷啊,多少年都是一杯,不用管他。吃菜吃菜。”黄奶奶说。
“希希,你想喝就喝,爷爷知道你有心事。”黄爷爷说。
黄静希作为当事人居然不知道。
“我能有啥心事?”黄静希好笑地看着他俩。
“都别说了,希希来这就是散心的,牛我让人给你放,到时候小颖要查保管放心。”黄奶奶拉着黄静希的手轻拍,“乖囡囡,明天奶奶带你去赶集。”
“好,都听奶奶的。”黄静希顺着杆子爬得欢快。
“我有心事啊。”黄爷爷长叹一口气。
“啊?”黄静希讶异道。
“来来来,老头你多吃点菜,怎么一杯就醉了。”
“牛,卖不出去!小颖说你回来有办法。”
“害,我能有啥办法呀,我这……要不,你去问问我爸,他做生意的懂一点。”黄静希干笑道,拿着已喝完的杯子再往嘴里送了送,真一滴不剩,“再不济,这样爷爷,我把我存折给你,你凑合着先花。”
黄爷爷把她的酒杯接过来,满上:“希希,你知道隔壁村养羊的那个人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黄静希懂了,她夹了一筷子冬笋嚼,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知道,叫喜羊羊对吧。”
“对,他孙子给他直播养羊,现在卖得那叫一个火爆。”黄爷爷眼里流露出的真实羡慕,不像假的,黄静希尽量忍住不笑。
“村里人说你是高材生专业对口,小颖也让我有问题多找你问问,说年轻人有想法,大有作为。”
“小颖这点是好,做事利索,有主意。”黄奶奶点头肯定,并往黄静希碗里添了个鸡腿。
好一个大有作为,她平平无奇一个辞职小律师,还能专业对口搞直播卖牛!
十有**是陈颖的主意,黄静希也不急着揭穿,面色如常擦净手拿起那个大鸡腿,认真地啃,若有所思点头:“行,不着急,到时候我再看看。”
“好好好,吃菜吃菜,你奶奶今天弄的菜好吃嘞。明天还想吃什么,赶集的时候尽管买。”
“好。”
******
乡村的夜晚万籁俱寂,黄静希洗完澡到客厅倒水喝,两个位老人的房间门就已经关上了,看样子是睡了。
她还是不太习惯睡太早,就披了件外套往院子中走去,月光下夜樱散着淡粉色的光泽,兰草幽幽。
晚春露重轻寒,小巷中的路灯孤单地照着,路上已然无人。黄静希拿出手机想把簌簌坠落的樱花拍下,路灯却熄灭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半了。本想算了,可樱花飘落在她肩头。
花开难再,还是拍一张吧,发给陈文斐瞧瞧。黄静希把相机打开,对着院中的樱花,找好角度。
只是随意一拍,闪光灯亮的一瞬间,一张因过曝而显得苍白的脸却闯入了镜。穿过重重的粉雾樱花枝桠,那人修长挺拔的身躯半颓地倚靠在梨花树干上,睡衣微敞,桃花眼似因亮光微蹙,指尖夹着一只香烟静燃,点点星红。
画面绮靡,处境却着实尴尬。
该死,她一时忘了,江屿住对面。
黄静希迅速摁灭了手机,打算偷偷猫回屋里,对面却打开了手电筒,清晰地照着她的身影。
【你在拍我?】一个安静到忘记曾经加过的微信号给她发了消息。
【还是下乡采风?】对方继续发问。
明明对面手电筒已经关了,黄静希握着手机却不敢抬头往对面看,总感觉江屿的眼睛代替了手电筒投射在她身上,仿佛只要她一抬头,黄昏时说过的那些糊涂话就会连同这次偷拍,坐实她的不轨。
直面与回避,犹豫片刻,她选择了回避,迅速溜回屋里并回复【?】而后迅速关掉手机和屋里的所有灯光,盖被子睡觉。
夜里她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梦中时光流淌得像山涧澄亮的溪水。恃才傲慢的她,目空一切,奖章散落家中四处,情书胡乱地塞满了桌肚。
她梦见她拿着满分的数学试卷走下讲台,她梦见江屿红着脸把情书夹进她的书里,她得意念出又毫不挂心。
所有的难题似是为证明她的能力,所有的美誉像是应得的糖果,谦虚是为了彰显礼貌,随和只是不屑争辩。
可转瞬那些得意像是一个糖衣糊成的斑斓城堡,脆呀、碎呀,不堪现实一戳。梦来到了她在蓝城上班的时候,雄心勃勃的她,加班加点的她,泣不成声的她……
“希希。”
“囡囡。”
“乖囡囡,怎么哭了,做恶梦了?快醒醒。”
黄静希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黄奶奶坐在她身边,柔和地、关切地望着她。
房间窗户已被打开了,新鲜的空气带着阵阵花香涌入,屋外鸡鸣咯咯,人声鼎沸,黄静希靠在黄奶奶肩上,久久环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特有的草药味。
“奶奶,你真好。”
黄奶奶听了哈哈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力度刚好,半开玩笑地说:“你啊,从小就爱撒娇,好,不赖床了,起床,我们去赶集。”
******
记忆中的乡村集市,这个时节,有带着初夏气息的槐香大肉包子,有清香鲜美的艾叶果在糕点铺陈列,有数不清的漂亮裙子上市,那时卖卤菜的叔叔和卖瓜子的阿姨是夫妻,鸡和兔子各自关在笼里吃油麦菜梗。
如今记忆中的摊铺所剩无几,黄奶奶给她介绍,卖糕点的叔叔回家带孙子了、卖包子的奶奶去城里和儿子一起生活了、卖鸡贩子是外来的……
变了又没变,热闹的场面一如既往,黄奶奶熟练地带黄静希找了一个摊铺坐下,唤着一个叫阿花的婶子,给她们上两碗蝴蝶鱼肉米线。
“一碗多放点辣。”黄奶奶补充。
“孙女喜欢吃辣啊。”
“是嘞,像他爸。”
满满当当的蝴蝶鱼肉米线,嫩绿的枸杞叶、流红的番茄碎、奶白色的汤底翻着红油,活色鲜香。大片的鱼肉沿着淡紫色的中轴筋络展开,果真形似蝴蝶。
黄静希挑起一片蝴蝶鱼肉一咬,薄而紧的鱼肉,瞬间唤醒鲜香的味蕾感受,吸足了汤汁的米线更是滑弹爽口。
“阿花婶子的这个鱼肉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黄奶奶笑呵呵附和着夸,阿花听了骄傲一笑:“我独门秘方,你奶奶偷师不到的。”
“挑大鱼脊背,把它切成薄片,再剔骨,反复捶打,裹上一层红薯粉就好了。”黄奶奶向她解释道。
“是嘞,最重要的是捶打,得注意不能打散咯。”
两个人非常认真地向黄静希传授蝴蝶鱼片的做法,勾得她当场开玩笑说要拜师学艺。她们又聊起她们当年讨生活,话题不间断,最终以阿花给她推荐裙子店收了尾。
阿花推荐的裙子店在集市的最里头,那家店铺是乡里的年轻媳妇新开的,裙子说是比别处洋气些。黄奶奶雄赳赳气昂昂在前面走,一进去就说给我孙女来两套好看的裙子。
买裙子的大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则是笑不拢嘴,环着黄静希看,主要是看她的衣服。
“好看吧。”黄静希自信说。
“你是挺好看的,衣服有点土气,不过没关系,我这里的衣服洋气。”
土?今天上集市怕遇见熟人,黄静希还特意打扮了一下,穿的是圣家的外套,利落简洁,香家的裙子,知性温柔,经典的黑白搭配,就是鞋子稍稍没发挥好,带得少了,不是特别搭,但怎么会土?
“姐……?”黄静希看向黄奶奶。
“敏敏姐。”黄奶奶介绍。
“敏敏姐,来,给我看看你这里的衣服。”
那个叫敏敏姐的,利索地翻动着衣架,没一会儿就拿了两套过来,黄静希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的水平,就这种设计的衣服,穿到陈文斐面前会被笑死。
“这件衣服是苎麻的,这个好啊,我们夏天家里喂猪穿多舒服,多透气,而且重点是很洋气,你看这个花边别家没有,这个好看啊,你往那一站不跟仙女一样。”
“那这件呢?”
“这件也好,是棉麻的,鸡心领掐腰,穿着也凉快,蓝城那边年轻人都穿这个款式,平时走走亲戚,见见客,很有面子的。”
“小妹看上去不小了,找婆家了嘛?我有个亲戚。”
“哪件便宜点?”黄静希打断她。
就在黄静希以为这个女的是个骗子,即将狮子大开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数字。
“蓝色的45,黄色的55。”
“多少?”
“乡里乡亲的,不讲价,我也不赚什么钱,黄奶奶您和阿花婶子是我这里的常客,知道的。”
“希希去试试?我给你买,奶奶这几年还没给你买过衣服呢。”
黄静希心中的所有小九九在她听到价钱的时候戛然而止,敏敏姐只是嘴上花哨了点,心还是实的,她乖乖地去试衣服。
眼光也不算赖,两件裙子都很衬黄静希的肤色,蓝色尤其。
黄静希本就盘靓条顺,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被她一穿瞬间挺括有型,荷叶花边垂坠,走起来就跟花骨朵一样,头发披散在肩,风一吹就好似油画中的少女走了出来。
“是吧,多洋气。”
敏敏姐还觉得有提升空间,又把黄静希散下的头发侧编成麻花辫,放在一旁。
“头发束起来精神。”敏敏姐得意地看向黄奶奶,“怎么样,洋气吧。”
黄奶奶向来实在果断,话不多说,直接买单表明她的态度,不给黄静希反应的机会。以致黄静希回去的路上心里担心,陈颖知道了会不会把她扔出家门。
她这是从啃父母到啃爷奶呀!
越想越害怕,黄静希很后悔听敏敏那个骗子的话了,穿着这个衣服走在集市感觉陈颖就在身后盯着。
黄静希迅速地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她的资产状况,动产和不动产综合相加,大学奖学金加上这两年的窝囊费,最终得出,她竟然还有钱!还不少。
真是啃久了黄天威,都快忘记她有钱了。
“奶奶,你先去买菜,我去买个东西。”
“认识路不,我和你一起去。”
“认识认识,我去去就回。”
黄奶奶见她坚持就没有再强求,黄静希则折返了回去。
没错,她又回到了那家服装店,店里没人,敏敏姐抱着一大束鸢尾花出来,分了她两支给她。她接过花,让敏敏姐和她一起给黄奶奶和黄爷爷各选一套夏天的衣服。
拎着两袋衣服出来的黄静希,后知后觉佩服起了陈颖的智谋深远,花自己钱的感觉竟让她又想赚钱了。
不过工作的想法在冒出的0.001秒后被她掐灭,少花点钱就好了。
黄静希快步向前走去找黄奶奶汇合,突然一股浓郁的焦甜香气吸引了她。
“烤红薯,又大又甜的烤红薯。”
“烤红薯,香甜可口的红薯嘞”
广播中一个悦耳的男声不断吆喝重复着这段广告词,红薯的香气也配合冲击。刚刚想着要省钱的黄静希迟疑了。
算了,黄奶奶喜欢吃烤红薯,黄静希穿过人群凑上前去看红薯,确实看着很香,纠结该挑哪个,冷不丁一个声音从她头顶冒出。
“换风格了。”
清冽如泉的声音。
黄静希疑惑循声望去,江屿正垂眸与她对视,两秒后,他先行别开。黄静希眨了眨眼睛,江屿带着个大帽子在卖烤红薯,以一副冷而傲的表情熟练地给烤红薯翻身。
她不敢说自己是坏人,但绝对不是好人,因为此时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著名浏览器惯喜欢起的标题:“震惊!校霸当街卖烤红薯!”
很努力尝试压住自己因吃惊而想笑的表情,黄静希用一种古怪得近似便秘的面部情状问:“校霸,两个烤红薯多少钱一个。”
“28。”
“这么贵?”这个数字让她转型成为价格敏感型消费者,她的物价认知还停留在45一条的裙子那里。
“老同学不支持一下。”
“行,那你站好,我给你拍个照,发校友群支持一下。”
“昨晚不拍了?”
“昨晚……昨晚那是……”
黄静希支支吾吾,没有下一步动作,江屿挑了颗红薯,掰成两瓣,递给她尝。鹅黄色的红薯芯,流蜜琥珀,香甜软糯,一抿即化,好吃。
江屿静看着她吃,又拿起抹布擦烤炉,再瞟了她一眼,闲闲地问:“听说,你要……回乡直播养牛了。”
黄静希猛地抬头,小鹿眼瞪圆吃惊地看向江屿,两人眼神再次对视上,只是这次他没有避开,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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